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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真正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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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老太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仿佛岁月只在他容颜上留下痕迹,却未曾催朽过她的心神。
她推门而入时,两人都同时注意到云老太太没有影子,或许是因为她还活着,而整个幻境又是以影子为媒介或标志来区分活人死人,所以才没有。
云老太太很和蔼地同两人打了招呼,道:“你们来啦,实在久等,我出去处理一些事情,耽搁了。”
谢淮琅:“刚来。”
他发现,云老太太与云朝士最大的区别,还是在于那一分恰当好处的沉稳。
一举一动,甚至连语气都拿捏得刚好,既不让人疏远,也不让人轻视。
云老太太上下打量两人一眼,眼睛微微弯成了一条缝:“挺好,挺好……我听钱姨说了,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了……不过,我看出来了,你们应该不是不规城的人吧?”
谢淮琅没打太极,道:“我们从蕲邦来。”
云老太太点头:“从我出生起,我就在不规城住着,不规城不小,人我却认了个七七八八,不记得有长得这样出挑的年轻人,所以我一想就知道了。”
云老太太把桌上的老花镜放进自己外衣上的兜里:“蕲邦是个好地方,士儿就在那边工作,受了不少照顾。”
邓以墟问:“您儿子在蕲邦工作有多少年了?”
云老太太垂目想了想,道:“至今已有六年了。”
未过春节,今年是云朝士担任不规城城主的第三个年头,区长四年一任,云朝士是在卸任第十二区区长后直赴不规城,在此之前在蕲邦工作的年数恰好是六年。
统共十三年。
也就是说,在幻境之中,今年云朝士就要被授任第十二区区长。
怪不得此时去出差了,估计也是在忙活这些事。
谢淮琅也迅速想通了这一点,笑了:“提前祝贺二老,该有好消息了。”
“官场上的事情我不太懂。”云老太太显然也知道区长换任大会在即,摇头笑了,“在这居委会做了大半辈子,我就是没别的想法,也不想调升,只是想做点什么,随便做点什么。”
邓以墟想到云朝士清正廉洁的模样,也想到他最后劫持他堵住城门的那一幕,瞬时百感交集。
云老太太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七年后的冬日,云朝士会抱着弹量惊人的炸药,从城楼一跃而下。
温和到骨子里的人,极端起来也很可怕。
云老太太转而道:“你们既是从蕲邦来,想必不会在这里久留,有住处了吗?”
实在要回答的话,他们确实没有住处,但在幻境中睡不睡觉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影响,因此完全可以不必担心这个。
但邓以墟却顺着道:“我们路上丢了行李,现在身无分文,住处倒成了个问题。”
邓以墟语气轻松,并不带针对与请求,仿佛就是说一个大实话。
蕲邦的系统与不规城的系统并不兼容相通,所以没法进行任何线上操作,幻境的背景既是以不规城为主,想必也遵循这个规定。
云老太太微笑道:“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我家中一住,我和老头都爱热闹,你们来我们也欢喜。”
邓以墟也没不好意思,恭敬不如从命,但云老太太最后一句话,却让他们两个都留了个心眼。
她说:“好久没有今天这样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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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云老太太同他们寒暄了几句,似乎幻境里的人对自己的经历更加在乎,像是可以就不断地追溯回忆,在岁月中讨得过去的踪迹。所以他们谈话的内容大致围绕云家,与云朝士同谢淮琅说的差不多,邓以墟因此也对云家背景有了了解。
此时已日斜西山,整个不规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霞光之中,若有孤鹜,则与齐飞。
云老太太邀请他们去自己家中,但二人都不约而同的说稍后拜访,因为在此之前,他们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云老太太自然没有拦着,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头发像落了一层雪,在晚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云老太太耐人寻味的说了一句:“天黑之前,要记得回来。”
“……”
邓以墟笑了笑,点头允了。
他知道虫族的幻境不会像白日这样风平浪静,就像陈家大宅里的那些怪物一样,他们会以各种形态、方式阻挠闯入幻境里的一切生物。
邓以墟很清楚“天黑”就是这个幻境开始扭曲的节点。
邓以墟:“三爷,你说他们会去哪里呢?”
街上熙熙攘攘,来往的人群脸上带笑,父母牵着孩子,店家吆喝着买卖,如果不是地上可怖的影子,真的很容易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寻常日。
邓以墟口中的他们自然指的就是穆谨、张竹海等人。
其实谢淮琅还是挺担心他们的,尤其是穆谨。他胆子小,看见地上的影子,说不定会昏厥过去。
但是很快,谢淮琅就觉得他是多虑了。
只见一家敞着玻璃门的馄饨小店儿生意火爆,门外的小椅子都坐满了人,白花花的馄饨在热汤中冒着雾气,让人垂涎三尺。
谢淮琅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坐在右手靠边第二张桌子的穆谨,背对着他们,低头在吃东西。
谢淮琅:“……”
邓以墟笑道:“这心理素质,怪不得能当上将。”
谢淮琅:“如果缺心眼也算的话。”
他前面坐着一个精神士兵,也就跟穆谨一般年纪大小,头发乌糟糟的,领子也有点乱,似乎是刚经历过一场大乱斗。
士兵抬头喝汤的间隙,看见了谢淮琅和邓以墟,支支吾吾没说出一句话来,看表情是以为自己见鬼了。
“嗯,怎么了?你这什么表情?”穆谨莫名其妙地看了他碗里的葱花,“你不喜欢葱花吗?”
邓以墟抬脚往里走,推开玻璃门,站在穆谨身后,看了一眼他干干净净的碗,笑道:“你胃口倒是挺不错。”
穆谨被他这冷不丁的声音吓得差点掉了碗,回头一看是老熟人,当场热泪盈眶,冲着邓以墟就抱了过去,紧紧圈住他脖子,可怜兮兮道:“哎呀,终于看见你们了!我还以为这里就我跟小何两个人!呜呜呜,你们怎么才过来呀?吓死我了都,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谢怀浪面无表情地把穆谨的手从邓以墟脖子上扒拉下来,道:“你再嚷嚷两下,才可能真的永远也见不到我们了。”
他喜极而泣,缓过神来才意识到,整个馄饨铺的人都用一种“这是什么家庭伦理剧”的目光看着他们,时不时窃窃私语两句讨论他们之间复杂的关系……
他一拍脑门儿,才记起来这个幻境里的人物都是有自主意识的!
老板娘提着铲子就从厨房里走出来,关切的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眼睛还红了?是不够吃吗?不够吃跟我说,我免费给你们加几碗!”
于是穆谨颇不好意思地举了两根手指,道:“麻烦了,姐姐。”
“……”
邓以墟看着老板娘魁梧的身体和发油的脑门,心说你是怎么昧着良心说出“姐姐”这两个字的?
不过老板娘热情是真热情,还不忘给他们两个也添了两把椅子,还问他们也要不要吃碗馄饨。
老板娘:“哎呦,别客气!我看你们的装束也是玩cos的吧?是不是也没钱吃饭了?瞧这两个小伙,帅是真帅呀,但是就太瘦了!得多吃些,别客气,我给你们两个添碗馄饨吧!”
一边吃饭的客人也热情的说道:“有困难说出来,咱们大家一起解决!不就一碗馄饨的事儿!老板娘,我替他们付了钱!你们安心吃吧!”
邓以墟被所有人的热情震慑住了,直到四碗馄饨端上来放在他们面前,他才稍稍缓了神。
穆谨一副东道主的模样,替他们掰了一次性筷子,道:“别拘谨,吃吧!都说是免费的了,肯定不会算我们吃霸王餐的。”
“……”谢淮琅道,“你为什么要吃馄饨?”
穆谨:“……因为我闻见香气,在混沌店外望了几分钟,然后老板娘把我请进来吃,告诉我是免费的……”
谢淮琅扶额:“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吃?”
穆谨:“因为饿了……?”
还是小何机灵,一下就抓住了这对话中的关键,吃惊地说:“意思是说这馄饨吃不得?!”
穆谨脸当场就白了。
他看着不远处食客们被灯光映照出来的影子,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年轻妇人笑眼弯弯地同丈夫说话,时不时将晾冷的馄饨喂给他们可爱的女儿,小宝贝扎着一个牛角辫,眼睛水灵,好奇地往穆谨这边看过来,目光落在了相貌最出挑的邓以墟身上,大概也真觉得邓以墟实在是让人赏心悦目,光是立在那里就成了一道风景。
但看见影子的穆谨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温馨可人。
因为妻子的影子死气沉沉地垂着脑袋,身体就像没骨头似的,隐约还能看见手指尖滴落下来血的黑影,而丈夫的影子直接是连脑袋也没了,断口处毛毛的,印出血管的形状,如果不是因为黑色掩去了所有,那大概是一个能把人吓出心脏病的画面。
小女孩的影子倒是很正常,只不过辫子蓬乱,透露出一股鬼气,难以想象如果这个影子下女孩的真正面目是顶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嘴角滴着血……
“……”
穆谨第一次为他丰富的想象力觉得糟心,险些就要用手指去抠喉咙,把刚才吃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
小何显然也后知后觉,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
“呕……”
邓以墟笑了笑,颇善解人意的说道:“也不是说一定不能吃。”
他夹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斯文地嚼了嚼,道:“只不过是什么做的就不一定了。”
小何:“……”
穆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