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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他听不清了【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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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常抬起一拳,重重砸在士兵身上,把士兵锤在地上,边揍边骂道:“敢打老子?我他妈让你打老子!让你打老子!……我|操|你——大爷!”
穆谨看的都惊了,下巴险些掉在地上,还是邓以墟顾及了他幼小的心灵,挡在他面前,道:“非礼勿视。”
而另一个士兵就站在“凶案现场”半步远的地方,魂魄飞了大半,等到张竹海出声后,他才两腿一软,捂着裤|裆,瘫在地上。
邓以墟:“……”估计是快吓尿了。
张竹海出声制止道:“范常!别把人打死了。”
虽然被附身了,但本质上躯体还是士兵的,把人打死了,幻境不会有所改变,但人却真没了。
范常也恍然意识到这点,往地上啐一口,愤愤地擦了自己的脸上的血迹。
几分钟后,那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士兵跪在地上,吸溜着鼻血,委委屈屈。
谢淮琅此时已经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了,他骨子里显贵,不论到哪儿都有一种碾压旁人的气势,就好像凤凰从九天之上破云而来,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给人的是一种只可远观的差距感。
邓以墟跟谢淮琅站得远,几乎就是对立面,他隐藏得很好,也许那些刻意的避让只有他自个知道。
这位爷也是生人勿近,不同的是,谢淮琅是无意识地拒绝,而邓以墟是有针对的防备,好像对谁都不感冒,那种淡定甚至已经到了冷漠的地步。
说实话,他其实不轻易展露自己的喜怒哀乐,偶尔没藏好情绪,也就是穿堂而过的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好像现在,黑西装前的纽扣是松开的,布料富有垂感地贴着腰线,隐隐约约散发着迷人的诱惑,而有的人却不自知,低垂着好看的眸子,看不出情绪。
谢淮琅离在人群外,挑了个紧要的问题长话短说,道:“新娘在哪?”
“士兵”被打服帖了,有问必答,只是这问题她也实在不清楚,只能重重摇了下头。范常料她不肯说,作势要动手,“士兵”当即求饶道:“这我真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话里带着哭腔,一片诚恳,想必假不了。
谢淮琅道:“你是陈家大宅里的什么人?”
陈家大宅……
听到这话,她微微侧过头,好像在记忆中努力翻找。因为她的表情实在太专注,在场的人都没有催促,过了一会儿,她才不太确定地说道:“我是……阿镜的母亲。”
谢诠曾经说过,幻境中的人其实也是由信息素捏造的,一旦塑造完成,便会脱离信息素的控制,成为幻境中个性的存在。他们的记忆会在接收造访者的过程中产生偏差,初步研究表明,偏差的程度是由信息素的强度和造访次数决定的,信息素越强,外部因素对幻境的影响越小,造访次数越多,偏差程度越大。
显然,这个幻境容纳过太多的造访者,所以这里的“人”已经逐渐忘却最初给予的信息。
这当然不是一个好现象。
信息素所传递的信息越淡,整个幻境的可控力就越弱,一旦达到某个极限值,整个幻境都会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这个极限值被称之为“崩点”。那时,幻境里的背景是扭曲的,人物是混乱的,没有任何踪迹可循,找到散发信息素的虫族的概率微乎其微。
换言之,就是必死无疑。
不过这种情况较少见,从蕲邦现有的资料来看,只有十分之一那么小,而且其中的大部分都还不算是真正的崩点。
少见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点就是,这几乎是一个自杀性的行为。
达到崩点之后,幻境不再属于任何一只虫族,但对信息素的要求却是源源不断的,这势必会导致虫族最终因为无法承担信息素的超负荷支出,而爆体身亡。
她又一连重复了好几句,每一次重复,语气总会更加坚定。
“对,我是阿镜的母亲,我是阿镜的妈妈。”
地上跪着的“士兵”表情凄凉悲楚,穆谨有些于心不忍,刚想说“原来是陈少将的母亲,失礼了失礼了”,但是转念一想,陈辞镜她妈不是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吗!现在这个算什么?
连死人都不算,只是信息素构造出来的一个虚影罢了。
谢淮琅捏了一下手指关节,淡声道:“你知道你已经死了吗?”
“死”这个概念似乎在陈夫人认知里很陌生,她茫然地看着谢淮琅,夜灯的微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像美术课上描下的阴影,在鼻梁处变得模糊不清。她先是迟疑地扫过在场所有人,然后看着那张柔软古典的双人大床,最后目光停在梳妆台的镜子上。
镜子里很暗,只能看清一些轮廓,不过也足够了。
她看见镜子里的脸,不是她自己的。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脸上有交错的创口。
陈夫人干硬地扯了下嘴角,镜子里的人也僵僵地笑了一下。
如果说在此之前还有怀疑,那么现在,疑窦已经烟消云散了。
她缓缓低下头,一种无名的悲伤席卷心头,像浪涛一般汹涌,又像漫过脚踝的潮水一般,不轻不重地搡了她一下。
“我知道。”
陈夫人湿了眼眶。
明明,她早就知道的。
自塑造完成之后,在这个幻境里,在陈家大宅中,在这张熟悉的双人大床上,她一次次地被告知,自己已经死了。
她也忘了死了多久,反正窗外的月亮永远那么亮、那么圆,静得就像她的血,从未流淌变换,也从未更迭。
在无数个这样类似的夜晚里,她会被造访者吵醒,起身穿上拖鞋,走到梳妆台前打扮自己,因为明天阿镜就要结婚了,她这个做娘的,怎么也要风光漂亮地送一送女儿,看她跟新郎交换戒指,说着一辈子永不分离的誓词。
可是,每次一坐到梳妆台前,她照着镜子,就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满脸血污,双眼空洞,脖子上赫然是一条胳膊粗的伤口,划破颈动脉,要了她的性命。
她想起来了。
在陈家的大院里,一场婚礼正喜庆地操办着,来的宾客很多,满满当当坐了一院子,她就坐在台下,回头望去,就能看见花团锦簇的白毯礼道上,女儿挽着老陈的手,在婚礼交响乐的伴奏下一步一步走向新郎官……
然后就是冲天的嚎哭,满地惨状,无数异虫抓着生人,啖其肉饮其血,剖开他们的肚子,流出白花花的肠子……
一场洁白美好的婚礼,成了血腥恶臭的葬礼。
“我知道……我已经死了。”她悲恸地看着镜子里不属于自己的脸,声泪俱下,“什么都没有了……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她忽然歇斯底里地咆哮,尖锐的声音让整个镜面都为之颤抖。
有的人捱不住,紧紧捂着耳朵,尤其是像邓以墟这种听力过人的,当即脸色一白,抓着扶柱的手已经爆出青筋。
“我好恨!我好恨啊!!为什么……为什么!!”
陈夫人的嘶吼越来越尖锐,如同无数的细针贯穿耳膜,再重重地插进大脑,痛感不亚于生断肋骨。
邓以墟冷汗直冒,紧咬牙关,精疲力竭地强撑着身体,蓦然神色一凛,居然掌心一摊,重重地拍向自己的耳朵!顷刻间,耳膜震破,凄厉的叫喊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绵长的嗡鸣,像有人隔山远海地撞了一口巨钟,朦朦胧胧地穿过云巅,向他扑来。
他听不清了……
什么也听不清了。
就像五年前那样。
五年前无助的他,蜷缩在地,连上衣都是不合身的。
当时脑子里也是这样的嗡鸣声,温热的液体从耳蜗里淌出来,顺着他的发鬓和下巴,滴在自己的衬衫上。
他不知道当时自己穿的衣服是什么样子的,因为等他醒过来时,他已经躺在仲邪的家里,柔软的棉被包围着他,身上是干净合身的衣服。但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件布满血渍的衣服,一定相当狼狈。
就如同当时的他一样。
但是现在不同了。
他迈开腿,只往前一步,巨大的眩晕感便吞噬着他,仿佛有人用铁棍猛敲他的膝盖,让他折跪下来,但他没理会这些,在软跪的同时向着被陈夫人附身的士兵挪步,干净利落地劈手打晕了他。
一瞬间,刺耳的凄厉声消失了,镜子也在声音弥灭的同时力不能支的崩碎。
冷风吹动着窗帘,让月光影影绰绰地照进来,谢淮琅是最先回神的,因为他显然感觉到身上的湿意消散,转眼一扫,床褥安安静静地平躺在床上,凸起两个人形,拖鞋就摆放在床的两侧,脚尖朝外,梳妆台上的镜面也完好无损,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黄粱一梦。
但耳朵的刺痛却提醒着谢淮琅,他们刚才经历了什么。
那不是梦,他们只是……从幻境中出来了。
不,准确而言,是从这个房间的幻境中出来了,因为窗外的月亮还是一样圆亮、冷涩。
他们还在那只虫族信息素的包围之中。
张竹海离门口最近,忍着刺痛对谢淮琅道:“三爷,走廊里多了两扇门。”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从这个房间走出去了。
谢淮琅看向邓以墟的时候,他已经从地上站起来,轻轻拍着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微微侧着脸,表情还是很冷静,一点异样也看不出。
大家直起身,那个被附身的士兵显然也恢复了正常,捂着又肿又疼的脸惊惧地看着众人。
发生什么了?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
为什么我的脸这么痛啊!
“……”穆谨同情地拍拍士兵的肩,“呃……辛苦了。”
士兵:“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