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谜底帝国》Agnes阿涅斯

1、第一章

　　那晚就寝前，一切都安排好了。他是国王拉宾，她是女王拉宾诺娃。他们两人正好相反：他勇敢，意志坚定；她谨小慎微又善变。他统治着繁忙的兔子王国，她则拥有一片荒凉神秘的领地，她大多在月夜巡视她的领地。尽管如此，他们的国土接壤，他们是国王和女王。
　　——弗吉尼亚·伍尔夫《拉宾和拉宾诺娃》

　　他们结婚了。
　　现场的管弦乐队奏响祝福之曲，层层香槟塔反射出一缕又一缕淡黄色水晶灯的光芒，前来新月饭店参加仪式的宾客人头攒动。觥筹交错之间，曲调骤然转向了婚礼进行曲。声名显赫的张起灵先生带着他的新娘，穿过一群群好奇的观众，向舞台中间走去。
　　这些人他绝大部分都不认识，在北城就是这样，总有人时时刻刻围观他人的幸福或是不幸。新郎俊美无比，头戴朦胧白纱的新娘子也很害羞，这无疑是一对令人羡煞的璧人。在婚礼进行曲庄重的节奏中，在掌声雷动之中，两人终于在舞台之中站定。无数的祝福被折算成鲜花抛向他们，无数的酒精被放进高脚杯里送入口中，还有背后那难以启齿的金钱交易，所有的这些都会转换成两个家族未来的筹码，而对于两位主角之一的新娘而言，他什么也没有。从今以后，没有人会直呼他的原生姓名。好像从这一刻起，新娘吴邪就摇身一变，成了“张太太”。他作为Omega曾经的个人社会角色被无形地剥夺了，而如今的“张太太”也只是一个符号而已。
　　张太太甜美地笑着，挽着他的新晋夫君，努力做好一个称职的花瓶。
　　他们穿过人群，接过一杯又一杯美酒，然后在亲戚、在朋友、在人群的赞扬声中一饮而尽。
　　尽管他人很难能透过那层层白纱看到新娘惊人的美貌，可张太太还是不知疲倦地笑着，直到宾客散尽，繁华落幕。
　　终于，阵阵醉意袭来。张太太想要不顾形象地瘫坐在柔软的椅子上。正当他要勇敢地将这个幻想付诸行动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
　　张太太得以稳稳地站在原地。他几乎同时就隐约分辨出这只手的主人，却不是通过肌肤的触感认出的，而是气味。
　　他的丈夫有着与这个场所格格不入的信息素气味，冷冽异常。很难说清它具体是什么味道，如果非要找一个能够与之比拟的物象的话，张太太会联想到雪山。
　　那几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张太太不失幸福地想，希望还有机会和学生时代的挚友再一起深入腹地，尽管他只能将这个微小的冒险愿望寄托于几乎销声匿迹的Omega平权保护组织。
　　转念之间，张太太已经随丈夫上了车。行驶在夜色中的车辆平稳异常，Beta管家在前座操控着这个漆黑透亮的高科技盒子。
　　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的膝盖不时会互相触碰。张太太不可避免地又闻到了雪，其中还夹杂着酒的香气。
　　张太太讨厌酒精，但却不讨厌雪的味道。
　　他们的新家十分华丽漂亮。布满走廊的新鲜花朵、18世纪艺术家的古典油画、层层旋转而上的大理石阶梯，一切的一切都符合张先生作为顶端Alpha的社会地位。张太太此时却无暇给予它们更多欣赏。他磕磕绊绊地被牵到二楼卧室，然后空气逐渐升温，到了该履行作为新娘职责的时候。
　　张太太自觉顺从地脱去了繁重的衣裳。最后他赤脚站在木质地板上，朝如同雪山一样的丈夫伸出了双臂。
　　信息素的作用下，一切的罗曼蒂克都显得不甚真实。没有爱侣会去分辨这究竟是爱的作用还是费洛蒙的作用。所有的Alpha和Omega都沉浸在气味的享乐中，以至于忘记了他们身居何处。或者说，无论发生这事的地方在哪儿都已经不再重要。
　　这是最浪漫的时刻，也是最危险、最脆弱的时刻，无论对于哪一方而言都是如此。
　　张太太抚摸着枕边人的发梢。他不曾想过，这样亲密的举动会出现在自己与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Alpha身上。得有多么信任，才能将自己完全交付给对方呢？然而现实是，他们的呼吸交错在一起，雪山下了一场小雨，融合成了冰雪消融后的草地。这是一个刚刚翻新泥土，还没有种植花朵的花园，但这个足够清新的气味只有他们两人能够闻到。这就是他们的真实。

　　那是上周五晚上发生的事，现在已经到了结婚的第二个星期五。吴邪还在努力适应成为张太太这一现实。他想，自己或许永远也无法习惯，无论是当谁的“张太太”。
　　此刻，他正坐在餐厅的椅子里享用美味的早餐，顺便等他的丈夫出现。张起灵这个名字很奇怪，充满了某种神秘的东方色彩，与人有关，与灵魂有关，让人想起一些古老巫术的咒语。他的丈夫看起来也不像一个“张起灵”，但无可否认的是，它象征了张氏家族曾经的、现在的和未来的辉煌，象征了至高无上的Alpha王权的永恒。
　　忘说了，张起灵国王自上周六上午就奔赴到另一个城市，昨天晚上才疲倦地回到他们金光闪闪的皇宫。张家的商业版图惊人的庞大，北城仅是其中一角而已。
　　当吴邪吞下最后一口煎蛋，张先生终于出现在了餐厅外的走廊。他走近餐桌，立刻就有佣人给他拖开椅子。然后他在妻子的对面坐下，立刻就有传菜员布上刚做好还散发着热气的西式餐点。
　　吴邪心想，这时候的他终于开始像那个“张起灵”。
　　张先生很有教养地开始进食。他喝下一口汤，吃了几片果酱面包，听员工语音汇报昨日的经营状况。然后他把汤喝完，管家今日的行程安排报告也结束了。
　　之后他用布巾清洁完双手，好像才发觉对面坐着他的新婚妻子。
　　“怎么不叫我？”
　　“看您太累了，想让您多休息。”吴邪近乎完美地回答道，顺便露出一款完美妻子的温柔笑容。
　　他不知道张先生是否满意，反正他自己还算满意。
　　对面的张先生点点头。这是一个少言的，但是气质沉稳的男人。吴邪默默地观察着眼前的Alpha，越发觉得他像客厅边几上那只安静但却价值连城的青花瓷瓶。瓶子不会说话，装饰着繁复的花纹，内里却是空的。但也没有人会想要把它当作花瓶使用，在这珍贵的瓶身里插上鲜花。
　　张先生顿了顿，继续尝试和他的新婚妻子对话。
　　“最近过得怎么样？”
　　即便是简单的家庭对话，也处处显露出Alpha作为上位者的用语习惯。吴邪腹诽着，且这个问题简直就和询问北城今天的天气如何一样糟糕。
　　但是在表面上，吴邪还是微笑着答道：“很好。”
　　本就略显疏离的距离又进一步被拉远了。在气氛略显尴尬的时候，张先生好像也没有再问话的意思。他看了看手表，然后站起身来，穿上管家递过来的黑色大衣。
　　吴邪最后也站起身来。他凑上前去吻了吻丈夫的面颊，张先生也轻轻地回了他一个拥抱。然后他和管家一道来到出入口的大门前，准备目送国王的下一次远征。
　　张先生已经一脚踏出门外，却迟迟没有迈开步伐。过了好一会儿，吴邪抬起低垂着的头，却只来得及看到丈夫飞速转身的背影。
　　直到汽车的尾气消失在街角，吴邪才堪堪收回目光。他缓慢踱步回到自己的书房。在这座巨大的皇宫里，只有这个小世界是他唯一感到自在的地方。
　　还没待够五分钟，敲门声就规律地响起。
　　“请进。”吴邪把刚刚翻开的书页合上。管家从门外走进来，微微弯下腰，恭敬地道：“太太，方才夫人来电，邀您前去祖宅一聚。”
　　“知道了。”吴邪略微颔首，宣告这段简短的对话结束。管家退下把门带上，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吴邪，现在是张太太，他来到衣帽间，选了一套得体的崭新西装，尺寸不用看，都是合身的。
　　张太太站在镜前，一直扣到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然后他理了理袖口，深吸一口气，做好准备面对那个五光十色的世界。
　　正当他踏出一步，觉得万无一失之时，却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衣帽间。
　　他在衣柜旁放杂物的最后一个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摸出一个酒红色的丝绒小盒子。
　　然后他轻轻地把盒子打开，拿出里面的那颗属于Omega的钻戒，戴到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