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其谁

4、第 4 章

　　晚间轻芜回到宿处，散了发髻，坐在床边叠衣裳，一旁下值的宫女们开始喋喋叙话：“诶，皇后娘娘前些日子落了风寒，陛下也只是去瞧过两回，对娘娘也并不怎么上心。”

　　另一人莞尔：“陛下对后宫向来冷淡，你可见陛下偏宠过哪位嫔妃？”

　　“这倒也是，说来我们这些人在御前侍奉好几年了，好像也不曾见陛下展颜几回，哎——”

　　陛下登基一事人人讳莫如深，皇后是两年前立的，选的是肖阁老家中的女儿，何家在争皇后一事上落了下筹，更是不甘心地将家中嫡女送上贵妃之位，因着母族势不两立，贵妃性子又骄纵，往常没少在后宫惹是生非。皇帝么，本就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就这么由朝中大臣将闺女都送进宫，填上一众妃嫔称谓，他从不关心后宫事，全由皇后一人应付。宫中也有不少肖何两位大臣的耳目，她们私下议论这些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只会招来横祸。

　　轻芜停下手头的动作，低叱她二人：“咱们御前行事更要谨言慎行，私下更不该妄议陛下，踏实做事便是，当心祸从口出。”

　　两人忙住了嘴，轻芜人又机敏，做事又稳妥，说话也是让人愿意听进的，其中一个拍了下自己的嘴巴，才凑过去亲热地挽住轻芜的胳膊，“是我们不知轻重了，多谢轻芜姐姐提醒。”说着又问：“咦，姐姐怎么这会子忙着收拾衣裳？”

　　另一人掩唇笑道，“再有段时间便是宫女出宫之日了，姐姐到了年纪，想是也盼着出宫与家人团聚罢。”

　　她们还有几年才能被放出宫，一时都羡慕地望着轻芜。

　　轻芜将包袱都收进柜里，回身敲了敲她二人的头，“再说下去天都要翻鱼肚白了，明儿当值睡过头可就笑不出来了，快歇吧。”

　　屋里很快熄了灯，与无声无息的阖宫上下重归于夜色中。

　　——

　　离出宫的日子越来越近，轻芜心情也好，刚巧她酿的青竹酒也成样了，她便将那几坛都拿出来分给御前的宫女太监们。

　　大伙都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轻芜瞧着还剩下两壶的分量，她记得皇帝的吩咐，正寻思怎么送给皇帝呢。

　　有回被邹曲叫住，他把拂尘往臂弯一甩，面色严肃地叫住她，轻芜还以为有什么吩咐，没想到邹公公用只有他二人听得见的声音悄悄道：“你将酒装好送来便成，陛下能喝得着。”

　　轻芜讶然，想来是皇帝让邹曲来拿的，便也没有多问。

　　后来才知，酒是混在膳食里，呈上去的时候验毒的小太监也没发现什么异常，青竹酒刚入口时只是淡淡的烈，并不醉人，竹叶与酒的醇香味混在一块，咽入喉后又有一股回甘，跟皇帝以前喝过的进贡上来的酒完全不同。

　　皇帝终于尝到了，莫名觉得这酒倒是和酿的人很像。

　　后来的春日再想喝青竹酒却也喝不到了，酿酒的人也早已不在他身边。

　　——

　　邹曲早年受过宁妃的恩惠，也就是宣行禹的母亲，因此他虽然也算肖何的耳目，却也希望皇帝能快乐些，在一些细微的事情上便也能使使他这个大总管的权力。

　　比如皇帝去御花园散步时，心血来潮想去鲤池喂鱼，邹曲心底跟明镜似的，从站在眼前的人中挑了轻芜捧鱼食，带着其他人退到远处。

　　二人背对着众人，轻芜离皇帝两步远，规矩地低头捧东西，看起来非常寻常，邹曲瞧着没什么不妥之处，满意地笑笑。

　　“你的酒很好喝。”

　　轻芜道：“这酒粗陋，奴婢也是酿着玩的，入不得陛下的眼。”

　　还是这样。

　　皇帝有些失笑地摇头，随手将鱼食丢进池塘，周围各色的鱼迅速聚集过来，水面好大一团涟漪。

　　皇帝又道：“下月十七是出宫之日，你要走了，对么？”

　　前朝皇帝仁慈，规定宫女不必年满二十五岁，入宫有十年资历的，到了出宫之日便可自行选择离去，轻芜是十二岁入的宫，在御前也伺候了三四年，出了宫也会有个好去处。

　　这话本来没什么特别之处，但从皇帝口中问出，轻芜总觉得哪里奇怪。

　　她老实答道：“是，奴婢下月离宫。”

　　她离家那么多年，说不想回去肯定是假的，她入宫也是从小宫女做起，那时做不好事便会得到姑姑的责骂，一步步被提拔到御前做事，这之间又谈何容易，在宫里连抬头望天都只能看到四四方方的围墙，拘束太久了，她想回家，爹娘和弟妹也都盼着她回去。

　　她这些年积蓄不少，也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赏赐，横竖出了宫吃穿不必愁，还能帮忙照顾铺子里的生意。

　　皇帝点点头，“一家子团聚，也好。”

　　轻芜能感受出皇帝心情不太好，她不明所以，却也不能多问什么。

　　石板上映出两人的影子，一个心如止水，一个思绪万千，唯一活跃的只有池塘中争食的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