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其谁

2、第二章

　　说起景章帝——便是这位六岁登基的当今天子，先帝当政时皇子夺储争端严峻，最后死的死废的废，争到最后只剩下六皇子宣启年和九皇子宣行禹。

　　仁和二十四年，先帝缠绵病榻，西南小国越境作乱，当时肖何二臣分庭抗礼，两派争斗搅的朝堂乌烟瘴气，可谓是内忧外患之际。朝堂短人才，除去原来镇守边疆的几位，就只有身为武将的六皇子能堪当大任，于是六皇子宣启年临危受命前往西南平乱。

　　太子被废，先帝垂危，六皇子身为长子理应是下一任皇位继承人，但肖何二人不乐意了，等到新皇登基，他们这些权臣可不就是第一个被打压的？六皇子出征，先帝病得几日才能睁一回眼，肖何两党便趁乱扶持年幼的九皇子登基。

　　宣行禹的母族根基弱，一来构不成威胁，二来新帝幼小无知，登基后也只是个空壳皇帝，朝政必定还是肖何两家独大。

　　据说先帝临终前留了封六皇子继位的诏书，但在奉天殿前念出的遗诏却是九皇子宣行禹继位，肖何共同暂行辅臣之职，只字未提六皇子。大家都心知肚明景章帝是如何坐得的皇位，至于原本的诏书是否存在，便不了了之了。

　　景章帝便一人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吏部尚书家公子江霄十三四岁便跟在景章帝身边做伴读，宣行禹性子温和规矩，深宫中也只与江霄亲近些。

　　江家是为数不多的中立派，江霄父亲更是出了名了老实本分，从不参与党争，因此肖何才放江霄跟在皇帝身边。直到有一日宣行禹染了风寒，江霄前去探望，转头就见一太监正盯着宣行禹喝药，太监觉察到江霄的目光，又立刻低下头去，连喝药都要遭人监视。

　　宣行禹斜倚在塌上，见江霄欲言又止的表情，便让周围人都退下了。江霄犹豫片刻，最后才下定决心低声问出那句埋在心里很久的话：“陛下就没想过亲自掌权吗？”

　　江霄仍然记得自己问出这句话时那位十七岁的年轻天子的表情，宣行禹脸色有些苍白，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面容更显冷淡，他母妃生前便是京城中有名的美人，如今这副俊秀眉眼大抵都是随了母亲。

　　宣行禹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那时他有些怔愣地垂下眼，长睫遮住了他眼底的伤惘之色。

　　江霄却觉得难过。权柄一日不在手中，一举一动就只能受别人的掣肘，这样的皇帝当来也是可笑。

　　静了许久，才听见宣行禹黯然的声音，“朕又何尝不想呢？”可是他也无能为力，他甘愿做在外闲云野鹤的逍遥游子，也不愿做这深宫里高高在上的囚鸟。

　　如果不是宣启年出征，恐怕自己早该在仁和二十年断了性命吧。

　　“江家定然支持陛下，御史台几位有根基的老臣也是保皇派，还有御远将军……”江霄满心筹谋地在权衡。

　　宣行禹却不愿让他们卷进这场必定要血流成河的路中，如今大家安分守己，肖何便也不会多动他们。

　　他闭上眼，终是摇头。
　　——

　　景章十二年的某个春日，那天宣行禹心情不好，遣散了随侍，一个人在宫中走。

　　他经过一片湖，那地方僻静，再往前转弯是院落群，里头传出一阵窸窸窣窣声。

　　轻芜正蹲在颗老树前捣鼓干草树枝，她觉着这春日暖阳晒着舒服，便往有光的地方移了移，眼前忽然冒出一双黑靴，阴影自她头顶垂下，光完全被遮了个彻底。

　　她蹙眉站起，见那人样貌气度不凡，他只在腰间挂了环白玉佩，月白衣袍上便再无象征身份的饰物。

　　轻芜不敢多打量，她正好脸色，一时沉默下来，怕贸然开口得罪贵人。

　　“你在这做甚么？”来人淡淡的一句问话。

　　“——啾啾——啾”

　　轻芜正想回话，肩膀却被什么东西一踩，一只半个巴掌大的灰鸟落到了她肩上，小东西还亲昵地蹭她衣领。

　　“……”宣行禹眼梢微抬。

　　“奴婢今日轮休，路过此处瞧见这鸟在拾枝筑巢，奴婢便捡了些干草放在树下，它也不用飞到湖边来回叼了。”

　　她这话只吐了一半，轻芜心道：我总不能真说看这鸟来来回回飞绕晕了吧。

　　即使低着头，宣行禹也能瞧见她的表情变化了一瞬，这人许是在心口不一地想些什么。

　　“抬起头。”

　　轻芜思绪已然飘的老远，冷不防被唤，赶忙抬起了头，她穿的是最普通不过的宫女服，素净的脸，看过来时的眼睛却又清又亮，颇为灵动。

　　她肩上的灰鸟此刻也歪着脑袋，圆圆的小眼也在没头脑地看着宣行禹似的。

　　一人一鸟的表情如出一辙，倒是有几分好笑。

　　宣行禹嘴角轻轻压了下，原本沉闷的心情也被扫走了大半，他并不打算多说什么，只当遇着个新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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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芜诧异地看着他提步离开，日头又晒下来，应当是晌午了，暖光晃的人眼晕，却刚好模糊了男子的背影，她只隐隐看的见那道清瘦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