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其谁

1、第一章

　　今岁的开春来的早，皇宫上下正忙着为南京古都的宫墙刷新漆，年关一过，宫道便堆满小声叫嚷的宦官宫婢们，瞧着竟也有几分生气。

　　永安宫内静悄悄的，宫婢垂首立在旁，不敢乱看。皇案后立着个在作画的人，笔端染上几抹颜料，人影的轮廓便赫然跃于纸上。那人敛眉沉思，最后却还是没将画中人描完整，留了幅残画。

　　“陛下，该用膳了。”一道略微尖细的声音传来，为首的太监毕恭毕敬道。

　　宣行禹闻言便停了笔，起身时视线似有若无地在殿中掠了一圈。

　　邹曲经过一名正往外退的宫女身边时，伸手轻推了她一把，低声道：“去，为陛下布菜。”

　　轻芜被推的莫名其妙，布菜不应是司膳司的事么，与她何干？

　　她面上不显，老实上前布菜，桌上御膳少说也有几十道，但依她对皇帝的了解，宣行禹每回便只吃几口离他最近的几道菜，堪堪沾两筷后便也不再多吃，是以宫中近身服侍天子多年的人，也摸不准这位陛下的喜好。

　　真是暴殄天物啊，轻芜盯着剩下的山珍海味，心中暗叹。待用完膳，一圈人终于浩浩荡荡走毕，殿中一时只有三人。

　　“邹曲，去将朕留在奉天殿的折子取来罢。”宣行禹淡声道。

　　邹曲自然知晓陛下用意，他面容亲和，生了双笑眼，走前特意给立在一旁的轻芜使眼色。

　　宣行禹端坐在龙椅上，轻芜见他伸手拿朱笔，便往前走了几步，为他铺开纸，磨好朱砂，二人距离近了许多。

　　他看她一眼，似是随口一问，“今年你可还有酿青竹酒？”

　　凑的近了，轻芜能闻到眼前人袍服熏染的淡淡龙涎香味，此刻眼下无人，她便也没那么拘束，轻芜微微抬头，应道：“回陛下，奴婢腊月时便采了初雪封在罐子里，眼下过了两个月已酿成了，陛下若是想吃酒，奴婢便取出来随时备着。”

　　“只是这酒有些烈，怕陛下一时吃不惯。”

　　说来也奇，寻常女子哪有喜欢饮酒的？轻芜十三四岁时因为好奇，便偷偷挖出父亲埋在树下的罐子，一个人饮了几杯，那酒初尝有些辛辣，但酒入喉口后又能尝到甘甜味，后来她从父亲那得知，此酿名为青竹酒。

　　她喜欢青竹酒的滋味，此后便年年跟着父亲有模有样地埋酒喝，入了宫也留着习惯，周围人尝了皆夸赞她的好手艺，后来不知怎的这酒竟传到陛下耳中去了。

　　宣行禹去岁没来得及尝，眼下听完轻芜的话，倒也不介意酒烈不烈，那道清浅的眸光移向身边人，他如往常一样温声道：“无妨，得空你取来便是。”

　　邹曲估摸好脚程，赶在个恰当的时候捧着奏折进殿，抬眼看见正在低语的二人，一向寡言自持的年轻天子脸上分明还留着几分极淡的笑意，轻芜见他来了，便重新退回玉阶下老实站着。

　　邹曲眼观鼻鼻观心，瞧见主子高兴，他这个总管公公也跟着打心底里愉悦，欣喜之余想到这十几年宣行禹一人如履薄冰的不易，又不由一叹。

　　这么多年来总算能有个体己人能陪着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