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1921》临翕LX

1、第一章

　　泛着烟灰色的上空飘起了鹅毛大雪，一位身穿貂裘呢子大衣、着黑色蕾丝长袜的小姐在街上神色匆匆地走过，白色绑带高跟鞋在地面上溅起一阵涟漪，恰如教堂祷告的神父。
　　这是1913年的柏林，繁华一片，夜夜笙歌。
　　说起柏林，人们都笑容满面，比自己中了大奖还要兴奋。柏林待一天，嘴角翘上天；柏林住一年，赛过活神仙。
　　街边尽是些哥特风的建筑，也是居民区，周围挤满了卖东西的小商贩。新鲜果蔬应有尽有，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如数珍宝。
　　紧临傍晚，空气中泛着一层淡淡的白烟，气温降至零下，一群学生正有说有笑从远处走来，他们手拿书本，吃着教师奖励的雪茄糖，激烈地谈论着什么。
　　他们都是柏林大学的学生。此刻距离新年舞会还有不到一天。
　　“明天就是舞会了，怎么办，我动作还没记下来。”
　　“嗐，你紧张什么？全校跳得好的总共也没几个，大家都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你这么一说也是。不过我昨天下午经过排练室看见Moon学姐竟然也在练舞，真是太惊艳了。”
　　“对啊，像Moon学姐这样的人简直就是天神降临，咱们柏林大能出一个这样的人物真是上帝显灵了。”
　　“还有Mark学长，他们两个要是能合作一次，我情愿年末考试全挂。”
　　“别诅咒自己。现在六点，估计大家都在餐厅，排练室应该没人，咱们再去练会儿。”
　　身穿黑色貂裘大衣的小姐此刻刚从服装室走出，她刚刚为明晚的舞会挑选好礼服。
　　“Moon，你简直美到令我失语。你让这礼裙黯然失色。”
　　这位小姐轻抿红唇，笑着撩了撩耳边碎发。她抬手整理了一下大衣上的些许褶皱，将手包挎在腕上。
　　“明晚见。”
　　满天烟花覆盖在整个柏林上空，随着教堂顶楼的钟声响起，柏林又迎来了新的一年。
　　一群身着西服、晚礼的男女学生正手挽手走向礼堂，有的脸上戴着面具，有的则在裸露的肩膀处贴满了装饰用的彩钻，在黑夜里格外闪目。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各位的到来。柏林大一年一度的迎新舞会即将开始，请各位尽情享受这美好的一夜。”
　　话毕，音乐随之缓缓响起，悠长婉转的小提琴声娓娓道来，空气中似乎弥漫着玫瑰的香甜气味，柔和至极。
　　灯光昏暗的角落里，一双镶钻的烫银高跟鞋优雅地踱着步走出来。一席白色嵌满了珍珠的拖尾长裙占据其上。
　　一头黑色水波纹长发，乌木眉桃心唇，头顶羽毛皇冠，一出现便引起轰动。
　　她随着音乐独自起舞，天花板吊灯上打下的一束光笼罩其身，点点光晕朦胧萦绕，像一只傲然于世的白天鹅，遗世独立。
　　“oh my gosh!Moon是神吧。”
　　“我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拜见公主殿下……”
　　人声嘈杂起来，周围皆人停下脚步，驻足观赏。光里的人忘然起舞，不知几时一双视线紧随其上，滚烫炙热，如火如荼。
　　“嘿，Mark，你眼睛长在她身上了？难怪，看来只有Moon这样的女子才能入你的眼。”
　　那人低头轻笑，忽明忽暗的光晕洒在头顶，恰到好处地遮盖了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
　　“抱歉，借过。”
　　男人优雅且十分绅士地穿过人墙，耳边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尖叫声络绎不绝。他似乎充耳不闻，步伐坚定且缓重地向舞台中央走去。
　　“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女人小声地惊呼着回头，目光停留在那人身上，瞬间就红了双颊。
　　“你好，我叫沈崇山。”
　　“你好，我叫金满月。”
　　小提琴声越来越急促绵长，在四周的尖叫声中达到了高潮。狂放不羁的卡门曲也竟渐渐变得暧昧起来。
　　“早就听说过Moon的名号，只是今日才得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沈崇山一边温和笑着，一边将右手执在左肩处微微欠身鞠了一下。
　　在西方称之为绅士风度。
　　“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传闻里笑一笑便能使柏林大地动山摇的Mark。”
　　金满月盈盈一笑，水晶玻璃吊灯下折射出的光五彩斑斓映在瞳孔之上，印着沈崇山的身影。
　　他无意识地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那么，金满月小姐，我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当然，沈先生。”
　　小提琴手们十分默契地换奏贝多芬的《浪漫曲》。或许是曲子太过动人，又或是台上气氛过于微妙，众人纷纷开始挪动脚步，舞池变成了探戈的天堂。
　　“金小姐是华国人？”
　　“沈先生难道不是么。”
　　沈崇山一愣，面上一瞬惊变，随即低低笑道：“我同金小姐同为华国四年前第一批来柏林大的交换生，听威廉教授偶然提起过，此次交换生里只有四位女学生，而其中之一是来自华国。”
　　金满月点了点头，眼里多出了几分考量，颇为郑重道：“正因如此，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作为如今杜瑾臣总统先生执掌下的华国第一批交换生，我们理应勤勉于学，只有取精去糟，才能得其本正。如今华国需要我们这样的人，越多越好。”
　　沈崇山第一次从一个女人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他忽然觉得眼前好像有一团雾气遮住了视线，令他看不真切。
　　金满月感觉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她悄悄别开了脸，急促呼吸着，像一只搁浅的鱼，下一秒便会窒息而亡。
　　“沈先生，请你不要用力。”
　　沈崇山惊醒，沉沉嗯了一声，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要用力？”
　　金满月憋红了半只脸，有些嗔道：“沈先生是故意的吗，你的手…掐痛我的腰了。”
　　“抱歉。”
　　沈崇山飞速将手从金满月腰间抽离，似乎有些心虚。
　　“方才走神了，不是故意的。请金小姐原谅。”
　　金满月看着面前有些紧张到失语的人，没忍住笑了起来。她拉过沈崇山的手放在自己腰间，顿时只觉得耳朵像烧起来一样。
　　“我是老虎吗。”
　　沈崇山不明所以，挑了挑眉，“嗯？”
　　“沈先生在紧张什么。”
　　“……金小姐很爱捉弄人么？”
　　沈崇山没由来感到一阵燥热。他抬手转了下领结，鬼使神差地捏住金满月的腰，稍一用力将人往前一带，面上仍云淡风轻。
　　温热的气息洒在脸上，金满月扬起脸，却正对上沈崇山幽深的眸子。她下意识向后退去，可禁锢在腰间的手好像被施了魔法，怎么也动弹不得。
　　“放手。”
　　“刚才不是还胆大的很么，怎么现在怂了？”
　　“沈先生放肆了。”
　　金满月淡淡地笑了一下，强压下方才心中悸动，对上头顶那双黑眸。
　　“男女授受不亲。没想到沈先生只是看起来斯文，不想却……”
　　金满月话音未落，只觉得腰间一松，连忙大吸了口气，再抬眼望去，只见沈崇山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口，与那个邀她跳舞的优雅的绅士一般无二。
　　“Who is the real Moon？是那个探戈一绝的淑女，还是方才那个伶牙俐齿的你。”
　　四目相对之间，时间好像静止了。舞池里的男男女女沉醉其中，似乎没有人注意台上的异样。
　　沈崇山的目光有些炙热，又带着些许认真，金满月竟一时语塞。
　　“女人必须要有秘密。沈先生真想知道吗？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
　　沈崇山显然没有想到金满月会这样讲。他看着眼前的人，只听到脑中似乎有一道声音在猛烈催促，鬼使神差般开了口。
　　“那么，明晚七时玫瑰天堂餐厅，我可以正式邀请金满月小姐共进晚餐吗？以Mark的名义。”
　　金满月眼珠上下转动，心脏剧烈而疾速地跳动。她压下那股莫名的不适，微笑着同他点头。
　　“Mr.Mark,what a pleasure。”
　　零点的乐声骤然驰骋，舞池里的温度似乎又滚烫了几分。
　　金满月伸出手，搭在沈崇山肩上，似有似无地轻点两下，开口道：“Mr.Mark，see you soon。”
　　沈崇山看着金满月擦肩走过的背影若有所思。他走下台，向服务生要了一杯红酒，那杯酒的颜色格外浓烈，像极了金满月的那张红唇。
　　“有意思。”
　　柏林的夜晚星星璀璨。金满月走出礼堂，沿着湖边小路静静走着。她仰头望向远处天际，只觉今夜的月亮似乎格外亮眼，照亮了她身后的路。
　　“Moon,你在这儿做什么？”
　　金满月闻声转头，待看清来人那张脸后，不由笑了起来。
　　“茱莉娅，这大半夜的你穿个白裙子在湖边乱跑，也不怕吓着别人？”
　　那金发碧眼的女士朝金满月做了个鬼脸，随后踮脚三两步跑了过来，一把抱住。
　　“Moon,我听说你和Mark在舞会上……”
　　金满月听到那人的名字，忽然浑身一紧，不由打了个哆嗦，声音也沾染上几分颤意。
　　“不过是和他跳了支舞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茱莉娅听罢讪讪一笑，脸上随即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对了，明晚我们去吃牛排怎么样？就…玫瑰天堂。”
　　金满月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她锤了锤胸口，眼神飘忽，低着头小声道：“明天不行…明天我有别的事情……”
　　茱莉娅夸张地哦了一下，挑了挑眉，俨然一副暧昧模样。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朝礼堂方向瞟了一眼，“你有事就算了，下次再说。”
　　“抱歉啊茱莉娅。”
　　金满月心虚到了极点，手指来回在裙摆上的珍珠摩挲。待茱莉娅转过身后，她立刻大呼了口气。
　　暗夜沉沉，只听到交织缠绕的砰砰心跳，与月色合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