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番外 记得我 让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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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撤退途中，洛吟山带着其他人藏在一个废旧的机器加工厂里，外头的天漆黑，朔风里夹杂着凛冽的雪，他们一行人走到现在，散的散，死的死，只剩了十几号人。
角落里一个小孩身上披着洛吟山递给他的破棉被，哆哆嗦嗦得说不清楚话。队伍里另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正在照顾他，给他擦冷汗喂水。
这小孩是洛吟山他们在路上捡的，之所以说是捡，是因为这孩子藏在尸横遍野的废墟下，浑身上下没什么好肉，和肮脏的泥土地融为一体，要不是小伍眼尖，洛吟山他们也会把他忽略过去。
小伍哒哒哒地跑过来蹲下去问他：“洛大哥，我们还往前走吗？”
一听这话，蹲着的，躺着的，角落里的各个人都睁开了眼，目光灼灼地望向他。
洛吟山紧了紧身上的薄衫，并不敢望回去，他想起来他第一次在报社中写的文章。
“吾辈青年，于广大之宇宙，沧海之一粟耳，然处衰亡之顷，不可一叶障目，纵享歌舞楼台之繁华景象，正如那位擎马克思主义真理的先生所说，子应鞠躬尽瘁为崇高之理想，神圣之使命，远大之事业，艰巨之责任，夙兴夜寐，以青春奉献革命之无涯。”①
那个时候的他怀着满腔报国志，说着酸言酸语，总以为只要自己不停笔，跟着前辈的脚步，总能唤醒庸人的意志，可是总有那么一两个反动派，烧了他们的报社，砸了他们的印刷机，骂他们是妖言惑众的疯子。
他的愤懑无处发泄，一头扎进了弃笔从戎里。
阿玉没其他话说，只是说要等他。
他本以为，本以为不过五年，他总能回去，回去双亭山看他的阿玉握着他的手种花。
如今他越害怕，越想走，越是走不得，敌人的包围圈在越缩越小，和大部队走散联系不上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打击，没办法了，真的没了。
洛吟山拿脏手蹭了把脸，说不出话来。
队伍里有位老大哥开了口：“要我说，干脆退回去，种田养老婆，再生个娃娃，比在这往前冲来得快活多了。“
小伍瞪了他一眼，又叫了洛吟山一声：“洛大哥？”
洛吟山摇摇头：“回不去了，我们走不了。”
物资耗尽，冰天雪地，队伍里仅剩的人残的残，实在撑不下去的人闭了眼，天时地利人和他们一个不占。
退不得更守不了。
洛吟山拍了拍小伍的肩，示意他跟自己过来。
他们走到一个能隐蔽身形的角落，洛吟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在了小伍的手上。
“如今士气正低，我不敢让他们瞧见，这封信你帮我存着，若我死了，”洛吟山顿了一下继续说，“若我死了，你帮我带回去，家里有人等我。”
“洛大哥！”小伍低声喊，颤抖的尾音闷在嗓子里。
洛吟山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咚咚咚——洛吟山听见了一阵嘈杂的人语。
其他人几乎是平静的，他们既害怕又期待。
就这么死了吧，别让我的身上再疼了。
“起来，都起来，这栋楼不能待了！”洛吟山闷着声音喊。
可几乎没有人动。
“走，走——”这栋楼似乎颤颤巍巍地在晃，晃得角落里那个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小伍急急忙忙冲过去，把他扶了起来，然后他貌似听见了有人在上楼。
“洛吟山！”
洛吟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脚步声上，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的时候还没缓过神来。
不对，不对，如果是敌人清扫，他们会毫无声息地上来，绝对不会去惊动任何人。
倒是小伍和其他人先反应过来，是团长！
洛吟山几乎要哭出来，他猛地转过身，大口地呼了几口气，胸腔不断起伏，终于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散落部队的重聚给了人希望，他们貌似不再在乎那些死不死的事情，满脑子想的都是：我们得冲出去，不仅为国家拼一条活路，也得为自己拼一条活路。
废工厂外雪还下着，他们最后决定，等天再黑一点，从河里走，沿着河岸游到河的下游，那里能进租界区。
他们能走，能走！
踏过满地荆棘，一身孤勇向前，他们得回家！
躲开敌人的照明灯，去和更大的部队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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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二点后，他们悄悄地出发了。
河里冷极了，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一点一点地渗出去。等游进了能遮蔽人的河道里后，洛吟山将头探出去，喘了口气，他的视线是很模糊的，恍惚间看见了敌人的探照灯扫过来，团长摆动了一下手臂，示意其他人贴着墙壁不要再动了。
但射击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来。
敌人发现了他们！
“跑！”
他们一半人留在河道里，一半人往外跑。这是他们在出发前能想到的最大程度减轻伤亡的策略。
留在河道里的人举起枪反击，洛吟山看着小伍带着那个孩子拼命地往前游。
只要进了租界区，他们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洛吟山哪里都疼，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恍惚之间听见祁玉在叫他，说在等着他回家。
可是六年了，整整六年了，他没再见过他的阿玉。
他发现他越是想要拼命记住一个人，到后来那个人的脸就越来越模糊，再到最后，连梦里都看不见。
血腥和风霜交杂间，洛吟山希望小伍能回去，带着他那封信回去，他实在没什么能给的了。
“洛吟山！”团长冲过来捂住洛吟山的胸口。
太疼了，洛吟山想，他当初为什么那么坚定地要参军呢？
那么累，饥一顿饱一顿，能有个全乎的尸体都很费劲。
可是没有他们在前面，哪里来的田，又从哪里来的地。
我知此去不回，但仍奋然前行，大抵是认为——虽前方是黑暗，但我往前一步，身后万民所处，便多一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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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玉，记得年年祭奠我，让我知道，你正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番外 记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