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白馄饨

20、第二十章 雨夜 若潮过去虽

　　若潮过去虽鲜少下山，但也不是第一次离天门派这么远了，心中却仍免不了有些郁结。

　　“可好些了？”一碗酒下肚，花丹彤率先开了口，倒是少见的关切。

　　若潮应了声，却显然还是有些无精打采，毕竟为了赶路只能一直坐船，仅偶尔能歇歇气，却也停留不上一个时辰。如此折腾于她而言自是吃不消的。

　　然而到底还是压不住那喜欢作乱的性子，夹了颗蜜煎丢进嘴里，花丹彤咕哝道：“不过你怎么说也曾是个高手，竟还晕船，你们天门派的人真有意思。”

　　“这同高手不高手的无关罢，也没听说哪门武功是练来治晕船的。”若潮噎了她一句，随后咽下碗里的酒，只觉莫名有些苦得厉害，给她逼得直吐舌头，眉毛都皱成了一团，连忙也捡了粒金枣含着。

　　这东西倒是做得不错，许是腌的时候还放了些盐，吃来带着微微咸味，倒是不觉着腻了。

　　浓烈的甜霎时间将先前的苦味给冲得无影无踪，若潮这才镇定了不少，回神去看花丹彤，这妖女果真正一脸好笑地瞧着自己。

　　还没待她说话，若潮便赶紧支了个话题：“这家味道不错，妖女你还挺有眼光。”

　　花丹彤似乎很是受用，摇头晃脑道：“那是自然，知道你喜食甜的，来尝尝这豌豆黄，这可是北境见不着的菜色，放在这地界，也就只有最好的店才有了！”

　　此地名曰墨阳，因是剑阁最近的城，故以名剑谓之。正坐落在北境边界，中原的菜传到这里来自然是费了大功夫的。

　　若潮颔首，夹了块来尝，确实不错，入口绵密香甜，卖相也是不错，当属上品。

　　“客官，识货！”这家小二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拍拍胸脯自夸道：“不瞒您说，我们店呐，可是这墨阳城里顶尖儿的！”

　　这伙计生得尖细，倒是会来事，不惹人厌，见一行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显然是初到此地，许是耐不住话头想来讲讲此地的风土人情。

　　若潮顿觉有趣，便摸了几枚碎银出来，放在桌边道：“你猜猜，我们此来，是为何？”

　　小二搓搓手，乐开了怀，并不立马去接，而是先应了问题。

　　“这剑阁在江湖上素来有名，来墨阳城的江湖中人，无非是为了求剑....”

　　若潮点点头，不过这伙计说得可不全对，正欲开口打趣他时，却听得此人话锋一转。

　　“不过我看几位，应该不是为这事儿来的。而是——”他说到这，凑得近了些，压着声音道：“姑娘应该，是为了求医吧？”

　　他这话听来恍若晴天霹雳，惊得若潮险些跳将起来，那边花丹彤和顾北也变了脸色，手下已不着痕迹地压上了各自的兵器。

　　“呃别紧张，别紧张。。”伙计似乎有些害怕道：“昨儿我一说，那桌客人刀都亮出来了，可吓死人了！”

　　“昨天？”若潮敏锐地抓到了关键。

　　却听伙计干笑了两声，讪讪道：“姑娘只说让我猜，可没说别的。。。”

　　“我这人好奇得紧，你话只说到一半，岂不是存心要捉弄我？”若潮挑了眉，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随后道：“你且看着办罢。”

　　这小二一见这么大的银子，顿时两眼放光，心说果然没看错是个大财主，随即忙弯下身子，似乎是有意要遮挡什么。

　　他小声解释道：“昨儿的客人，就在后面坐着呢！就是把墙角儿的那桌，给他们瞧见，兴许我就完啦！”

　　说着，这伙计还很怕似的往那边偷瞄了一眼，显然是之前被吓得不轻。

　　江湖人总是有不讲理的，这平头百姓兴许一个不小心招惹到，就要小命不保了。

　　不过若潮已经瞥到那边的人正往这儿看了，有些心急道：“所以你是怎么猜到求医的。”

　　“不瞒您说，就是昨儿他们聊的，说甚么医仙，莫不是那位前辈真的在剑阁？”伙计眨巴起眼睛来，那一双小眼睛让若潮想到老鼠，倒真是个喜欢耍小聪明的。

　　“在与不在都与你无关。”若潮回了他，末了又警告道：“离远些，当心伤着你。”

　　却见那边的一桌人纷纷站起，一共三人，齐往她们这边挪了过来。

　　两人使刀，一人不知用的甚么，见不着随身的兵器。

　　也难怪这小二生了疑心去探听，来这墨阳城的江湖人多是佩剑的，这么打扮的三个人，怎么看都很是违和。

　　“不知三位所为何事？”她福了福身，那边顾北顾大哥也行了个抱拳礼，只有花丹彤还坐在那儿，往嘴里夹着菜。

　　“少他娘废话，你是不是独孤白！”

　　从这批人嘴里听到那个名字，若潮多少有些吃惊，这些闻了腥味就蜂拥而至的畜生鼻子倒是够好使的，除了有人通风报信便再无其余可能，只是能避免的冲突还是尽量避免的好。

　　“小女子不是，诸位认错人了。”若潮在赌，赌他们不知自己的样貌，只能瞎猜。

　　那边先前开口的使刀的粗狂男子还要出言不逊，却被另一个带刀男人拦住，此人右眼上有条狰狞疤痕，似乎是瞎了只眼，若没猜错，恐怕是江湖上颇有名的杀手，断刀。

　　此人十年前便已是宗师，与花丹彤相比功力恐怕还更胜一筹，更别说经验上的差距了，她们恐怕不是对手，真要被缠上了，那就是命悬一线。

　　但听这断刀开口，声音苍凉，语气略带恭敬，但却冰冷至极：“姑娘抱歉，我们只是奉命而来。若是扰了三位的兴致——”

　　他话音未落，忽地似是瞥见了甚么，瞳孔一缩。

　　若潮循着视线看来，见那中年男子盯着的，赫然便是自己腰间悬着的碧玉锦鲤！

　　她顿时心下大震，忙跟其余二人道了句：“逃！”

　　这字才刚出口，只听得“铮”地一声，那男人已然出刀！

　　刀很快，凭若潮的反应几乎来不及躲闪，而只听得耳边又一声响，却是花丹彤的十丈软红破空而来！

　　那鞭子往那闪烁寒光上一抽，将这一刀格向了一边，同时弹了开来，直奔那另一个持刀之人而去！

　　那粗狂汉子甚至来不及拔刀，登时便被抽翻在地，只一合间敌人便只剩两人。

　　可若潮根本来不及放松心神，但见那最后一名黑衣男子斗篷一荡，衣袍猎猎间数道寒光翻飞，直直刺了过来。

　　好在这次她还能退得开，当机立断，脚下凌仙步运起，身形电闪间已到了窗边。

　　那人似乎也没想过能就此得手，紧跟着手又一扬，六七柄甚么东西便再次飞出，而若潮正巧翻过窗子。丝丝细雨落在身上，有凉意袭来的同时，脑中警铃忽地大作。耳边听得噗噗几声，那东西竟穿了客栈的墙，势头不减地朝着自己飞来！

　　此时那物事已近在咫尺，眼见避无可避，若潮只能扭下身子，尽可能少受几下。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男子的低喝，随后叮叮叮的连响，却是顾大哥帮忙打落了那暗器。

　　借月一看，那被弹开的小东西，分明便是些柳叶飞刀！

　　雨夜中大多事物都看不太真切，可那东西却是寒光烁烁，看着煞气横生，也不知是否淬过剧毒。若潮当然也不敢赌。

　　“若潮姑娘快走。”顾大哥头也不回，死盯着客栈窗子，显然是在时刻提防着敌人来犯。

　　而就在这话说完时，嘭地一声巨响，客栈的木墙陡然被撞破，一道红影倒飞而出！

　　若潮心惊之下定睛一瞧，宛若兜头淋了盆冰水，瞬间凉到了心底。

　　那红色人影竟是花丹彤！

　　只见她摇晃着起身，定了定身形，啐了口血道：“奶奶的，下手真够狠的，好好的客栈都给砸了。”

　　“你还有空关心店家？”若潮急道：“我们打不过的，快跑！”

　　“你先走，我再会会这老东西。他不会轻易放我们走的，你快先跑去剑阁。”她说着，提着鞭子便往屋内抽了一记，却被人一刀劈到了一边儿去。

　　出了城，一路往西北就是剑阁了，凭她的脚力，全速约摸也就三炷香的功夫。

　　只是留他们两人在这儿，到底能否在对面三人围攻下撑上那么久？

　　若潮不知，也不敢去想。

　　这时又是十柄飞刀朝着她激射而出，被顾北尽数拦了下来。

　　只不过这次拦得有些吃力，顾大哥甚至险些被其中两柄伤到。

　　“快走！”花丹彤咬牙道：“你再不去搬救兵，我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心思转得飞快，明白自己留在这里只能拖后腿，若潮只得转身逃开，不再耽误二人御敌。

　　她紧咬下唇，薄薄的唇瓣不知何时已渗出血来，一片苍白中透着红，更显惨淡。

　　逃，她只能逃。为了不让别人死，又或者只是为了让自己活命，她必须逃。

　　脚下凌仙步没命的施展，只求能快一些，再快些。

　　她逃出了城池，逃进了林间的小道。

　　雨声渐大，周围景物飞快掠过，头上雨水横流，她却连擦也顾不上擦。若是慢上哪怕半息，花丹彤她们都可能没命！

　　这简直是在和阎王赛跑，庞大的压力几乎要让若潮整个人垮掉，她却连垮掉这件事本身都不敢。

　　她不能停，要是在这里坚持不住的话——

　　头脑中挤满了妖女那张脸，不知何时，这个前不久才认的便宜姊妹，竟已在她心中有了这般地位。

　　若是再有在意的人死在自己面前，若潮绝对会发疯的。

　　可老天或许就是喜欢捉弄人。

　　跑着跑着，她的右腿忽然一麻。

　　她还以为是磕碰到哪里了，可紧跟着，右髀后面的位置，便传来一阵锐痛！

　　那疼痛来得太过突然，若潮一时没能稳住身形，顿时跌到在地，整个人摔在泥水里，浑身湿得更透，初春的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这一摔，几乎将她摔得晕厥过去，浑身被碾过一般的痛，不知碰坏了多少地方。

　　她尽最大努力绷紧心神，低头查看伤势，顿时心凉了半截。

　　此时头顶阴云稍微破开了些许，借着微薄月光，依稀可见自己的右边腿上，赫然插着柄柳叶飞刀，不是那杀手却又是谁？

　　没想到这人到底追了上来，如此之快，总不会是花丹彤她们已经战败，恐怕是自己逃走时，此人便立刻在追了。

　　无人援手，在这荒郊野岭的雨夜里，她同这暗器功夫了得的黑衣刺客定是要有场恶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