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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今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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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负责看守人的李逸靠在门口闭目养神。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假寐的他。
疏寂躺在床上,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
他本就瘦,被子搭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
此刻疏寂没有丝毫睡意,幼时毒伤留下后遗症的头脑再一次发作起来,像是有一把铁锯在他脑子里生拉硬拽,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找不到任何解决方法,他只能用手死死攥紧单薄的被子,咬着嘴唇忍耐。
头疼的毛病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却没和任何人说起。
连一直跟着他的小木偶,都不曾得知。
不知不觉间,那门口的少年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床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疼就忍着。”李逸道,“江湖是很残酷的,弱肉强食。你只有将你所有的弱点藏起来,变得强大,才能活下去。”
疏寂没什么精力,缓了好半天,才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亲身经历过的。”李逸难得有了耐心,“我足够强大到杀光了所有想要我命的人,才能活到今天。不然,只有被欺负的份。”他盯着疏寂,却丝毫没有要帮他的意思,“我觉得们是一类人。想活下去,就照我说的做。”
“我早就无牵无挂了。”疏寂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没有亲人,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仅一只木偶,一只纸鸢而已。你呢,小兄弟可有对你而言重要的东西?”
“没有。”李逸回答,“我不会相信和怜悯任何人。我只做我该做的事,比如确保你不会死掉。”
“你是第一个见到我这个样子的人。”疏寂很轻很轻地笑出声,“能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
“所以你白天里思维时断时续,就是这个原因?”
“是。”疏寂应道,“多有麻烦,不好意思。”
李逸沉默了一会儿。
“早点休息。”他说着,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青溪客栈分部。
掌门石青坐在柜台上,只穿一件薄薄的纱裙,脚踝上用红绳系着几只铃铛,露出莹白如玉的双腿。她一手向后撑着柜台,一手抓过旁边的酒壶,仰头倒进口中。
她将一壶酒一饮而尽,随后手指在丹唇边一抹,意犹未尽地回味片刻,转头吩咐:“冯庚,再拿一壶酒来。”
“师父,您都第三壶了。”那叫做冯庚的客栈掌柜劝道,“您是不是遇见什么伤心事,借酒消愁哪?要不就是兰大师兄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
“少废话,老娘阅尽万千尘世,哪来愁怨之说,莫要拿你大师兄寻开心。”石青瞪了他一眼,语气恶狠狠地道,“冯庚,这掌柜不想做了是吧,那就把机会让给其他师兄弟。”
“师父我不敢了。”冯庚一缩脖子,只得依着自家师父所言。
“师父还是这么豪爽的性子。”一人道。
石青和冯庚一齐看去,来的人竟是地隐市裁缝铺的六掌柜。
他换了件衣服,整个人多添了几分少年气。
“来啦。”石青见了六掌柜却不意外,招呼他坐下,“今儿怎么有空回来找我?”
六掌柜对冯庚点头致意,又转向石青,“师父,关于鬼枭的情报成果,我来上交。”
“不急不急。”石青给他倒了一杯酒,“既然回来,索性就迟些再走,我有话和你说。”
她将六掌柜带去了客栈二楼。
“听说你在地隐市混得还不错,是嘛?”石青倚在窗户旁,“裁缝铺可生意兴隆?”
“还好,不劳师父记挂。”六掌柜说。
“那天去到你铺子的是什么人?”石青问。
六掌柜没想到自家师父一上来会问起这个,当下一顿,有些慌乱,“一,一个江湖朋友而已。”
“江湖朋友,说说看,是什么样的江湖朋友?”石青严肃道,“可也是鬼枭中人?”
“是。”六掌柜低下头说了实话,他心知肚明即便自己为第五瑭隐瞒,以石青阅江湖的能力,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将那人的底细查得明明白白。
石青没有厉声责骂,她的脸颊上有一点潮红,不知是不是喝酒的缘故。“燕子,你长大了,该做什么不需要师父多言。”
她喊的却不是六掌柜这个称呼。
少年点头,“师父,我不会误事的,弟子有分寸。”
“有没有分寸,不是你说一句话就成。”石青道,“当初我让你入鬼枭内部,前提便是不可失了本心。这话,还记不记得?”
“记得。”六掌柜单膝跪地,发誓道,“弟子永远是青溪之人,永远不会背叛师父和门派。”
石青微微叹了口气。
“阅江湖的本事,学的最好的还是你大师兄。”她感叹,“青溪剩下的弟子,没有一人,能真正看清江湖的模样。”说罢,石青抬手拉了少年一把,“燕子,起来吧。等你真正把江湖人心看的通透,也就不会随随便便因为一个人一句话,就将真心交付出去了。”
“为什么?”六掌柜不解,“我相信我没有看错人。”
“你可是妖精啊,却偏偏栽在人类的手里。”石青无奈地看着他,“那人是鬼枭五吧,他对你就那么好?”
“嗯。”六掌柜到底还是承认了,至于第五瑭究竟哪里和别人不一样,他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想要维护他。
“最终你和他,定是要站在对立面的。”石青道,“你是十五楼弟子,他是鬼枭。就算我不说你什么,五阁大长老不会同意,世间…也不会同意。”
六掌柜有些不太乐意,他摇了摇头,“师父,我不懂。明明,他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而且六掌柜每每想起第五瑭那张神仙一般的脸,就感觉自己将要沦陷进去似的。
石青没有再继续下去这个话题,她看着窗外的远方,“燕子,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了。”
“啊,师父你要去哪里?”六掌柜愣了愣。
“去北方。”石青回答,“茹琦长老的吩咐,要我和你兰微师兄一起。”
“那,门内怎么办。”六掌柜问。
石青看着他,“这就是我准备和你说的一件事。”她拿出一块方形铜牌,“从今天起,你就是青溪掌门,门内所有弟子听你号令,直到我回来。”
六掌柜没敢接,看着那掌门令上自己的名字,“师父,我不太行吧,我…”
石青却不容他置疑,“温柔乡的鬼面掌门整天闭关,不也是他那大弟子主事的么。都是妖精,你为什么不行?”
六掌柜张了张嘴,无可辩驳。
“那鬼枭那边呢。”良久,他又问。
“一切照常,你仍然是鬼枭中排名第六的杀手。”石青说,“做鬼枭,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你自己定夺。”
“是。”六掌柜应道。
石青满意地点点头,将掌门令递给他。
六掌柜接过来,铜牌的凉意传到少年的手指上,他感觉责任有些重大。
“从此你便是艮卦青溪掌门,燕巂周。”
她念了少年的名字,一枚印记在少年额间一闪即逝。
是一把玉剪的形状。
“所以你师父就这么随意把掌门令交给你啦?”
第五瑭咂了咂嘴,手中广寒仙的余香还残留在空中,他说着,忍不住抬手摸了一把六掌柜的脑袋,“真的假的?”
六掌柜红着脸躲开,不服气道,“当然是真的。”
“是么,我看看。”第五瑭伸出手。
六掌柜把他拉进裁缝铺子里,不放心似的看看四周。
“怕什么。”第五瑭眼尾一弯,“你家师父是不是提到我来着?”
六掌柜把掌门令塞进他手里,“嗯…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想吗,石青有名‘阅江湖’,怎么会有她不知道的东西。”第五瑭打量了一番掌门令,目光落到他的名字上面,“燕…巂周。小六,这是你的名字么?”
“是。”六掌柜点了点头。
第五瑭就笑起来,“我算是鬼枭里第一个知道你真正名字的人吧。你如此坦诚,就不怕我把你是青溪弟子的秘密告诉首领?”
六掌柜顿了顿,“我相信你。”他抬起眼,对上第五瑭的视线,“瑭哥不会向任何人告密的,是吗?”
少年真诚的反问倒弄得第五瑭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良久,第五瑭才开口道,“巂周,是什么意思?”
“燕子。”六掌柜回答他,“我本为妖,燕子是我的原身。”
“这样啊。”第五瑭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么说隔壁的瑞掌柜可就说错了嘛,冤枉我喽。”
“冤枉你?”六掌柜不解。
第五瑭把掌门令还给他,“会祸乱人心的妖精明明是你才对。”
地隐市。
许星回坐在高处,手撑在两侧,双腿随意地垂下来,默不作声地看着人来人往的黑市。
少年逆着光,看不清面容,阴影勾勒出他的身体线条,流畅而优雅,像一只将要起舞的仙鹤。
他的目光逡巡几圈,之后落在了瑞泽的铺子上面。
“哥哥,你在看什么?”
许莺时沿着窄窄的平台走过来,“唔,是那个裁缝么?”
“隔壁的是什么人?”许星回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莺时观察了一会儿,“只是一个普通掌柜嘛,哥哥干嘛那么紧张。”
许星回没应声,他禁闭结束之后,已经不止一次地见两个常客去到瑞泽的铺子里。那两人不买东西,只是与掌柜交谈。
一个是位少年,大眼睛,看起来很单纯好骗的样子;另一位则是个黑衣人,身形偏瘦,许星回看不清他的面容,因为那人每次来都戴着兜帽。
“不是普通掌柜。”许星回的直觉告诉他,这位看似平常漫不经心的小掌柜,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许莺时歪头看他,“所以呢?”
“我会调查他。”许星回淡淡道,“莺时,这些天没什么事的话,你便和掌门待在一起。”
“瑞掌柜。”那叫做柏泉的黑衣人又一次来到瑞泽铺子里面,“这许多天过去了,定金也已经送到,瑞掌柜为何迟迟不见动静?”
“这个嘛…”瑞泽懒懒地靠在他的竹藤躺椅上,“既然是让我办事,自然得按照我的想法来。”他看了一眼柏泉隐在兜帽下的侧脸,“姑娘来催我,是你们家大人的意思呢,还是你自己等不及了?”
柏泉愣了一下,清秀的脸上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慌乱神色,“你怎么知道…”
瑞泽就笑,“我有什么不知道的,这还是你之前的原话呢——姑娘身形清瘦,骨架也小,若是男子,不免有些奇怪吧。”
柏泉就不吭声了,像是有些被瑞泽发现秘密的窘迫。
“不过姑娘倒是有些本事。”瑞泽说实话,“鬼枭里的女孩子,能在那杀人不眨眼的地方凭借实力拥有一席之地,着实不简单。”
柏泉感到意外,“你真这么想?你们江湖自诩正义之辈,不是最痛恨我们么。”
瑞泽道:“所以我不算‘自诩’之人嘛。你们女子,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被他人所掌控,难道不可贵吗。”
“我倒是对你这个人有点刮目相看了。”柏泉说,“瑞掌柜,关于太极灵气,你一点都没有动过心吗?”
“当然,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是习武之人,刀剑都不擅长,每天只想着赚银子,要那灵气干什么。”瑞泽随手拿了桌上茶壶,“喝茶吗柏姑娘?”
“不喝,谢谢。”柏泉摘下了兜帽,露出她雌雄莫辨的脸庞,“可是我听说,太极灵气任谁吸收,都会使之一举成为江湖最强者,就算你全无半点武功。”
“我要是得了太极灵气,我这小铺子怕是要成众矢之的了吧。”瑞泽道,“那我生意还怎么做?”
“瑞掌柜当真是油盐不进,眼里只有银子。”柏泉勾了勾嘴角,她环顾四周,之前来得匆忙,还没好好看过瑞泽的铺子。此刻她认真看了,铺面不大,卖的物品倒是什么都有,宝石玛瑙、机关巧簧、甚至还有一些不知所云的画本。
“你这卖的挺杂啊,”柏泉说,“都是瑞掌柜搜集来的奇珍异宝么?”
“嗯,姑娘看看,可有中意的玩意儿?”瑞泽抬手一挥,“喜欢什么,我当作合作礼物,赠予姑娘。”
柏泉一挑眉,“送我,瑞掌柜不是喜欢银子吗。”
“千金博美人一笑,这可是所有公子都懂的道理。”瑞泽微笑道。
柏泉便站起身,在铺子里走了一圈。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白色瓷瓶上,瓶身刻了一个卦象,上有缺口。
柏泉认出了此乃兑卦的卦象,略显惊讶地看向瑞泽,“这是十五楼的符号,瑞掌柜,连温柔乡的东西都有?”
“一个故友所赠。”瑞泽说,“故友说这是温柔乡的迷药,不过在我手里也用不上,便放到铺子里出售了。”他观察柏泉的神色,“姑娘可是选中这迷药了?”
柏泉拿起小瓶子打量一番,“我猜这迷药,不是赫赫有名的‘温柔乡’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姑娘可真会开玩笑。”瑞泽耸肩,“我又没亲自实验,哪知道是何种迷药。”
“温柔乡制作工艺复杂,又效果显著,江湖上千金难求。”柏泉把玩着瓶子,“兑卦门的人,自然不会轻易将温柔乡交给别人。”
“那姑娘猜猜,这里面会是哪一种?”瑞泽就问。
“在江湖上广为流传的,也只有‘相思草’和‘野马踪’两种了吧。”柏泉道,“都是燃香之类,点燃后迷药发挥作用,效果不会持续很久。”
“看不出,姑娘倒对温柔乡的迷药了解不少。”瑞泽意味深长地说道,“既然姑娘选中了这个,那就带它走呗。”
柏泉告辞离开之后,瑞泽却没有马上松懈下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另有一人在他的铺子门口徘徊不去。
“客官既然来了,便进来说话。”瑞泽喊了一句,“不然显得在下怠慢了客人。”
“刚刚来的人,掌柜可认识?”
许星回走进铺子里。
他步伐轻捷,走路没有半点声响,形如鬼魅。
瑞泽不见有丝毫意外,“小公子就是为问我这个而来么,我的私事,和公子没有关系吧。”
许星回不松口,“还请掌柜回答。”
“一位客人而已。”瑞泽便说。
“他和你说了什么?”许星回追问。
“公子真是莫名其妙。”瑞泽淡淡道,“你我二人素不相识,我的事情,公子为何要刨根问底?”
“没什么,只是好奇。”许星回露出善意的微笑,“我也是这地隐市的掌柜,见你这里生意好,来取取经。”
瑞泽打量他,“只是取经么,公子既然也在这里做生意,应该知道不少才对。”
“那是自然,不过看掌柜的样子,知道的应该比我更多。”许星回面不改色,“在下生意不景气,买不起多少青溪的情报,只好厚着脸皮到处拜访喽。”他自来熟地在瑞泽铺子里坐下,“刚才的客人,买了什么?”
“一点从北方带来的宝石。”瑞泽回答,“客人见那宝石色泽鲜亮,实属罕见,便买了去。”
“宝石…给我也看看呗。”许星回道。
“没了,公子若是想看,下次我再去拿。”瑞泽手上的活计不停,回答道。
许星回停了片刻,“近来,掌柜的铺子可有一位常客?”
瑞泽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常客嘛,我见他来你这里的次数很多,想必不是单纯买卖这么简单。”许星回眼中带了一点不明意义的笑,“我的意思呢,那小公子我有幸见过一次,觉得是个值得认识的朋友,所以来了解一番。”
“那是在下徒弟,性子顽皮了些,总没事跑来我这里。”瑞泽简洁地说道,“公子可有什么疑问吗,我这些行走江湖的经验,还是要有人记下来的。”
“徒弟…”许星回微微眯起眼睛,而后礼貌地点头,“原来如此,那就不打扰掌柜生意了,告辞。”
“真是莫名其妙。”瑞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