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听说过》墨里沉沉

8、第8章

　　天已经完全地暗下来了，旅游大巴和私家车挤满了道路，路边不能久呆。

　　令芜说：“走吧！”

　　离景区门口旁边的人行道还有一段距离，车又多又密，耳边汽车喇叭声嘈杂。许之犹豫着要不要拉着令芜，又觉得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不太正式。

　　只轻声说：“一定要跟紧我，这会儿车多。”

　　“知道啦！”

　　又不是小孩子，这样的叮嘱，令芜很多很多年没有听过了，只觉得他啰嗦。

　　转身时许之眼神有些无奈，她不懂他的关心。
　　他很怕失去她。

　　令芜跟在后面问：“怎么不让孟叔送到酒店门口？”

　　许之好笑地说：“咱们一起在酒店下车，你不怕孟叔误会啊！”

　　令芜拍了一下脑袋，这是路上睡傻了，可不是吗？

　　流言蜚语会害死人的！她深有感触。

　　走到景区门口，他们站在一侧，离售票处有些远，和排队进门的人群隔着一些距离。

　　令芜虽然在安城呆了些日子，对安城仍然还十分陌生，有种初来乍到的局促。

　　看着排队的人群，问许之：“那我们往哪走？”

　　许之顺着令芜的视线，也看向熙攘的人群，下垂眼带着笑意弯起来，说道：“你想去景区还是回酒店？”

　　令芜有心事，对参观景区根本不感兴趣，“当然是回酒店，我有些累了”

　　夜晚的风吹来，安城这个时节还是有些冷意，她双手抱臂交叉，手搓着胳膊让自己暖起来。

　　许之看向她，夜里是有些凉，可惜没有穿外套，不能把他的暖借由衣服转移，说道：“在这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他动作迅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哎，你去哪？”

　　她的声音被街边的汽笛声掩住，只能看着许之的背影很宽阔，“这个人真奇怪。”

　　人海间令芜看不见他，只好在原地等。

　　许之在安城呆了很多年，对安城很熟悉。

　　这个景区读书时候来过几次，学校外校访问团来访频繁，这个景区就跟学校开的一样，是每次参观的必来景点，他参与过几次接待，对这个景区不陌生。

　　大门售票处旁有一个纪念品商店，货品还算齐全，许之的目的地就是那，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御寒的衣服。

　　这个时候游客都急着进景区，商店里人并不多。

　　-

　　令芜站在人行道的路灯下面，看向许之离开的方向。

　　她不喜欢等待。

　　拿起手机看着数字时钟一点点地走，心里想着许之五分钟之内不回来，她就要走了。

　　秒针无声地转动，她也跟着数时间，“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

　　又重复了几遍。

　　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再不回来，我真的就要走了。”

　　嘴上这么说，但脚却没有动。看向人群，她叹了一口气，今天真的已经把身体里的能量耗尽了。

　　她很累，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台阶，不脏，就地坐了下来，胳膊放在膝盖上，把脑袋埋进去。

　　来自城市的声音大脑自动屏蔽，这样安静下来，忧愁也随之回来来。

　　一阵信息震动声响。

　　她抬起头，手机屏幕已经亮了起来。

　　是舍友沐沐的信息。她们研究生宿舍四人一间，另外两个人是扬城本地人，不怎么住宿舍，她和沐沐相处的多，关系更亲近一些。

　　「什么时候回来，系里统计参加南山奖的名单，我给你报上去了。」

　　书法赛真的没时间了。

　　「谢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呢！」

　　「你啊！李老师工作室员工助理一堆人，你就不该答应陪他去安城。」

　　令芜看着信息，知道老师要处理的是私事，不方便让别人知道，只好敷衍回复。

　　「老师他帮了我很多。」

　　沐沐很快回了过来。

　　「尽快回来吧！报名可能还有别的证件需要准备。」

　　令芜重新站了起来，烦恼是最好的解乏剂，她的力气又回来了，得尽快回酒店，不能回学校也得开始构思作品了。

　　她看向许之离开的方向，准备给许之打微信电话。

　　这时，像有心灵感应一般，许之知道她的迫切，从排队的人群中跑向她。

　　看着她的眼神望过来，许之又加快了速度。

　　到令芜对面，还带着喘地说：“等急了吧？”

　　他这样急切与害怕她等急，令芜不好说别的，放在手机说：“还好。”

　　许之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令芜，“给你。”

　　一件披风外套，和她今天穿的衣服颜色很像，浅黄色的绸缎上面绣着白梨花，雍容中透露着淡雅，和这个景区的风格很相符。

　　许之：“这是颜色最淡的，其他都是很浓郁的颜色，你肯定不喜欢。”

　　令芜确实不喜欢过于浓重的颜色，她长的本来就浓艳，平时只喜欢用清淡的颜色压一压艳色。

　　她刚才是感觉到了冷，可能才下车的原因，这会儿已经适应了，可对于这样的关心，说道：“这？”

　　许之看她不接，说道：“安城夜里有些凉，穿上吧！”

　　对于男人，令芜时常看见的是另一面。她的长相让她碰见的男人类型也多，他们以各种理由靠近她，对她的好也都藏着欲望。

　　她理解，人对于美的追求是天性。只是这许多年里，漂亮给她带来的多是灾难与闲言碎语，没有能力保护的美足够地脆弱，她不喜欢基于美色地靠近。

　　她看向许之，他是不是也一样呢？

　　对于他，是不是只是一次艳遇，可她不想有这样的关系。

　　如果是的话，他的衣服她不能接。

　　许之的眼神没有躲闪，直愣愣的，玻璃一样的眸子清澈见底。他嘴唇天然向上弯起，很温柔。

　　好像不是，他眼神里没有那些心思，或者是掩藏得足够好。

　　令芜接了过来，“谢谢。”

　　“穿上吧！天凉。”

　　令芜把衣服披在身后，手拽着领口的绳子说：“我们要打车回去吗？”

　　“这离住的地方只有五百来米，沿着这条街一直走，走到路口右拐就到了。”许之又说：“你累了吗？”

　　“这么近没有必要买衣服。”

　　“没事，那我们回去吧！”

　　两人走在安城夜晚的人行道上，关系不像在疗养院那会，离开那个轻松的环境，人间的繁琐事也多了起来。

　　许之不想这样沉默下去，说道：“明天我还要去看奶奶，你要一起去吗？”

　　他语气温柔，令芜手捏着披风带子，低着头说：“许之，你知道的我见奶奶是有目的的。”

　　她顿了一下又说：“我真的没有时间了，必须把见面这个事情解决，我得回扬城参加比赛。这个比赛对我真的很重要。”

　　许之：“什么比赛？”

　　令芜怏怏地说：“书法比赛。你不懂的。”

　　许之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懂。”

　　令芜扬起嘴角，“你不是学武器的吗？武器是理性，书法是感性，隔行如隔山。”

　　许之明白了，她这是对奶奶和老师了解得不够深，奶奶才是真正的书法大家，比李文堂不知道强多少。他和老师被奶奶逼着学过几年书法，都略微懂一些。

　　许之笑着说：“让你老师见奶奶，我没有办法决定，但是你的书法比赛我是可以帮忙，可以提供指导。”

　　令芜撇了一下嘴，见面还是没有办法实现，书法指导有什么用呢！再说老师已经是知名的书法大家了，哪那么容易找到比老师专业能力更强的。她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地环境和充裕的创作时间。

　　在安城没有这个条件。

　　她语气不自主地带上了一些失落，“不用了，今天是我草率了，不该打扰你的。”

　　许之不愿意放弃。

　　说道：“奶奶在书法上的造诣不比李文堂差，明天跟我去见奶奶吧！她能给你提供一些帮助。”

　　他就这样替令芜做好了明天的行程计划。

　　令芜侧眼看向他，路灯昏黄的光在许之的头顶晕开，他也像发着光一样，是那种冬日里很温暖很温暖的光。

　　他睫毛极长，在眼下晕出了一片影子，说话间眼睫颤动，好看，这个词形容男人很少见，可令芜就是觉得他整个人就是很好看，君子如玉不外乎这样吧！

　　他这样放心让她去见奶奶，可是令芜却想拒绝。她怕忍不住会打扰到奶奶安静的生活，毕竟她是老师的学生这是事实，去见奶奶也是有别的目的。

　　“许之，不用了。”

　　许之看向她，“不要这么快拒绝，奶奶是书法界很知名的寒石。”

　　令芜有些震惊，寒石很有名，不学书法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作品很少流入市场，但只要流入必然是卖出天价。

　　只是寒石从不公开私生活，个人照片一张也没有流出来过。她的字一直坚持刚毅风骨，外界一直以为寒石是男人。

　　“奶奶是寒石先生，我们一直以为寒石是男人。”

　　许之说：“为什么一直以为是男人。”

　　“作品风格吧！像我们女人的字柔婉的偏多，写草书也少了些磅礴气势，可寒石不一样，她的作品气韵，嗯，丰筋多力。”

　　令芜有些激动，她研究生能到老师那里，已经足够幸运了。现在她见过了寒石，以前想都不敢想。

　　老师，她突然想到老师，奶奶和老师当年恐怕也是志趣相投吧！

　　她激动的心冷静了一下，低声自言自语地说：“老师是不是知道寒石就是奶奶。”

　　许之听见了，却不好说，只是一个人面容再怎么变，字迹总是有迹可循的。

　　令芜有些疑惑，抬头看向许之，不知为何，突然对他之前说的话找不到答案，想问问他，“旧情人真的没有必要再见面吗？”

　　许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道：“你了解他们分开的那个时代吗？”

　　令芜知道许之说的是谁，有些呆愣，实话实说：“我看过许多关于那个时代的……小说。”

　　“是网络文学还是现实主义作品？”

　　“都有。”

　　许之看了过来，明明灯光昏黄，可他的眼睛却十分灼人，令芜躲闪开，“网络文学多一些。”

　　许之笑了，“总裁和她的娇妻？外加许多金手指？是叫金手指吧！”

　　许之明明是一个很温润的人，可这时尖锐的有些直白，令芜看不透他。

　　她说：“年轻人谁都没去过那个时代，没有发言权的，再说写作不就是看市场吗？市场喜欢这些啊！说明大家对那个年代的记忆都是这样的。”

　　“不是的，真实的故事不是这样的。”

　　令芜好奇，“有什么不一样吗？”

　　“那个年代是有许多的痛苦和遗憾。”

　　许之没有说下去，只是眼神和表情透露出隐忍的痛苦和心疼。

　　令芜有些不好的预感，奶奶莫非经历了什么，“奶奶和老师？”

　　“我知道奶奶一部分故事，只是，不包括李文堂那一段。奶奶是一个很伟大的人，她经历过人性最大的恶，身边人的伤害往往是最致命的。你恐怕也知道奶奶一部分故事，都和李文堂有关。”

　　此刻，令芜的心里老师的形象突然有些错乱，可作为弟子忍不住辩解说：“人品是经不住考究的，往事就该让他过去。”

　　“可人的记忆是过不去的，令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