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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她愿意这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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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晌午,秦如玉的马车就停在别院门前了。她裹了火狐狸的大氅,显然是精挑细选出来撑门面的,一见着来迎接的兰桡身上单薄,想起来这别院并不冷,眼神就变了一变。
兰桡笑起来。如果可以,她倒希望身边的人更像秦如玉,心里想什么都完完整整写在脸上,不必叫人猜。她说:“妹妹一路辛苦了,母亲已叫人备下你最爱吃的松茸鸡呢。”
秦如玉“哼”了一声,也不要她带路,径自走在她前面。进去撞见一溜假山,又有些傻眼,不情不愿地回头看兰桡:“姑母又将这院子重新修整过了?”
兰桡点点头,给她指了条不仔细些看不出来的通路,道:“妹妹请吧。”
秦如玉别扭了一会儿,到底退后两步,低头说:“还请姐姐带着我吧。”
兰桡和云堇相视一眼,好悬没笑出声儿。
秦如玉这回来,说是陪兰期解闷儿的,实则她和兰期并没多么亲厚,大家心知肚明她是到了年纪,来找邵夫人帮着相看的。秦家门第不算高,但若凭着邵夫人外侄的身份,自然就不同了。
陪着邵夫人这么多年,兰桡心知肚明她是不耐烦管这桩事的。邵夫人算是高嫁,一辈子也只把邵大人和兰期的事放在心上。甚至兰桡,在姐姐去世之前,她也是没有着手给兰桡相看的。
这辈子,兰桡需要结一门亲。一门让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必再踏进孟府大门的亲。
秦如玉的到来或许是个机会。
难得天气晴好,席就摆在临水的庭榭里,四壁镶了大块的厚玻璃,既挡了风,太阳光又能直直地透进来。丫鬟提前进来将座椅铺好,兰期坐的正是太阳最好的那块地方,身下垫了厚厚的软垫。她素白的手指拈起乌木箸,整个人透出一种玉晕般的光辉来。
饶是秦如玉自?容貌姣好,见了兰期也总是先在气势上矮一头。她恭恭敬敬地问:“姐姐身子这一向好?外祖家的庄子上出了上好的山参,母亲着我给姐姐送来。”
兰期浅笑着道谢。
秦如玉再问:“上回送的茶,姐姐吃着可好?”
兰期温柔地点头。
兰桡在一边很不好意思。她想起来了,郎中说姐姐的身子不适合饮茶,容易惊悸,当然,这话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秦家和其他府里搜罗来的好茶,基本上全被送到了兰桡的私库里。
秦如玉锲而不舍地搭话:“上回,姐姐答应我给我画几个花样子,可得了?”
这回兰期还没接话,邵夫人先说:“好了,你姐姐本来身子就弱,一会儿用完饭,多少话也说得,先安生吃罢。”
秦如玉悻悻道:“我也是太久没见姐姐了……”
兰桡给她搛了一筷子鸡丁:“妹妹也很久没见我了呀,就不想我?”
她笑眯眯地看着秦如玉鼓得圆圆的眼睛。多活了一辈子,她现在看小姑娘这些心思真是觉得直白得可爱。
邵夫人难得笑了,也说:“是啊,你也不记着你二姐姐。”
秦如玉呆呆地吃了那块鸡丁。没看错的话,邵兰桡看她的眼神有几分……慈祥?
她在玻璃暖房里默默地打了个寒颤。
“姑娘,您的绣艺是愈发精进了。”
云堇在一边惊叹,她自己也是做女红的,自家姑娘一夜之间针法好像多练了十年一样娴熟,花样也灵动了许多,她自然是看得出来的。
兰桡心思本来就不在绣样上,听她这么一说才顾得上看一眼手底下的活,少女时期的兰桡各项才艺都是平平,她已经忘记自己那时候是怎么绣的,此时也没法再刻意掩盖了。
云萝也看过来,两个丫鬟捧起她的绣样小声赞叹。
就还是两个小姑娘。兰桡勾起嘴角,说:“告诉你们罢,昨晚织女娘娘给我托梦了。”
云堇云萝惊得长大了嘴。云萝说:“所以您昨晚才没睡好呀?”
兰桡神秘地点点头,说:“这话你们知道就成,别出去说。”
她面上笃定,心下因为这些话发颤。或许那荒诞不堪的前世真的只是一场梦。姐姐好好地活着,被精心养护着,邵夫人对她虽然不如对姐姐好,但也没有……
没有后来的那些事。
她的一手绣艺,不是在孟府那行尸走肉一样的生活中,陪婆婆杀时间练出来的。是织女娘娘入梦,终结了那些混乱,让她在自己最好的年纪醒了过来。
她坐在这里,等邵夫人和秦如玉说完话,进去给她念经。邵夫人睡眠不好,即使午睡前,也必须要听一段经。小时候,她念了一次,效果奇好,后来就一直让她念下去了。
秦如玉正在房里和邵夫人絮絮地说着什么,她的话又急又密,被邵夫人时不时的呵斥打断,后来还带上了些哭腔。又过了一会子,邵夫人身边的大丫头迎香掀了帘子送她出来了,她眼眶发红,见着外面气定神闲的兰桡,一跺脚就跑了。
迎香面上带着无奈,给兰桡行礼:“二姑娘。”
又说:“夫人现在正是气不顺呢,二姑娘费神,劝着夫人些。”
兰桡点点头,踏进了邵夫人房中。
邵夫人垂首翻着书页,耳闻兰桡来,也并不抬头,只是淡淡地说:“养女儿养得眼皮子太浅,也不好。”
兰桡没接这句话,她接过迎香手里的茶,给邵夫人斟了一杯:“母亲说了这会子话,也累了吧。”
邵夫人搁了笔,抿了口茶,眉头舒展了一些。
她说:“如玉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谁不想她有个好去处?但凭她性子像你几分,就是公侯府上也去得,可如今只能找个门户小些的,她嫁过去毕竟还有嫁妆傍身,有娘家撑腰。”
兰桡面上带着专注的微笑,心里却在出神。上辈子这个时候,她是怎么做的?她羞红了脸,说自己不适合论及嫁娶之事,母亲见她实在难为情,也放下不提了。
不合适。母亲有两个女儿,姐姐比自己更聪明,但邵夫人是不会让她费神想这些事的。兰桡自己则是邵夫人趁手的话搭子,应该顺着她说下去,甚至出谋划策。
她说:“秦家的女儿,有母亲做榜样,是不会差的,妹妹也只是人小,性子未定,不知谁和她说上几句话,就能想左了。”
她不用明说是谁,邵夫人自己会想到嫂嫂身上。秦家姑嫂向来不太和气。自己哥哥的血脉是好的,嫂子的教导出了差错,这样一想,邵夫人的火气也下来了些,拿起桌子一边的字纸给兰桡看:
“这是我给她挑的,哪个不是精心选的,你且看看,究竟有什么不妥?”
一张纸上列了三家,兰桡打眼一看就知道母亲没有自己说得那么精心。小门小户的人家多了去,但要给秦如玉这样心气高的姑娘选,要不然就得是姑爷有真才实学,将来岳家帮助下会有建树的;要不然就得是田宅钱产实在丰厚,且人口简单,没什么争产纠纷的,不然,小夫妻的日子必然不和美。这上头的三家,看着就普普通通,如何叫秦如玉看得上?
这些东西是婆婆教给她的。婆婆说,以后她给自己的孩子相看的时候用。
后来那些事她们都没想到。她始终没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兰桡脸上的笑容更用力,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些梦魇般的思绪压下去。她将婆婆说的那些话拣了些合适的,细细和邵夫人分说了。
“母亲给如玉妹妹说亲,也是要结个善缘的,如玉妹妹嫁过去过得好了,将来更感念母亲。咱们家人丁本就单薄,就是姐姐,嫁出去多个得力的亲戚帮衬,也是只有更好的。”
邵夫人看她的目光都认真了几分:“你倒想得周全。”
迎香打趣:“二姑娘也是急着嫁人了呢。”
兰桡低了头不语,面上泛起微微的红晕,却还是大方的。
邵夫人摇头叹道:“你姐姐及笄后就要嫁了,我还想多留你几年,如今看来,竟是不妥了。你在如玉的事上说得这么头头是道,自己可有什么想法?你也不必害羞,只管告诉我。”
兰桡就跪下:“只有一件事。”
“还真有?是看上了哪家的儿郎?”
调笑里还带着一丝紧张。兰桡毫不怀疑,自己若是真有人选,少不得得去跪几天祠堂。
“求母亲为我选个离姐姐近些的人家。”
她不用抬头看母亲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说了一句最令人满意的话。
果然,邵夫人亲热地伸手来扶她,要把她揽进怀里:“还是我的兰桡懂事。”
母亲的手碰到她那一刻,她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如果上辈子发生的事真是一个幻梦,为什么她仍然感到恐惧?周身的伤口好像又在发痛,被雨淋湿的伤口,高烧时的梦境,扶月惊慌的脸,好像还有她的丈夫,久违地出现在她身边。
母亲……是你把我从那场梦中唤醒的,不是吗?不是织女娘娘,而是你。
兰桡闭上眼睛,顺从地靠在邵夫人怀里,像很小的时候一样。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的时刻?如果这才是她的梦境,她愿意这梦境就此成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