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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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期和孟家的二公子孟北野，是襁褓里就定下的婚约。每回年节两府之间过礼，孟府总会一道送来孟夫人和孟二的尺码，兰期就要给他们做衣服鞋子。自然，扶月和抱琴做了大部分，兰期只需要收个工就好。
兰桡幼时在一边看她们做，就问：
“姐姐们给那孟二做鞋子，孟二给姐姐们做了甚？”
扶月就掩了口笑。抱琴同她道：“二姑娘有所不知，那边府里年年都给我们姑娘送胭脂水粉、衣裳首饰来的。”
兰桡迷迷糊糊：“那怎么不见姐姐穿用？”
“那边有心，可我们姑娘若穿用都是未来夫家的，岂不也叫我们夫人脸上无光？”
兰期招手把兰桡揽在怀里，说：“她不懂得这些，你们与她多分说。”
扶月和抱琴躬身应了，对着兰桡又是一通教导。
一开始，兰桡对孟二的所有印象，就是这样和姐姐、侍女们一起做针线的漫长午后，姐姐身上总是香香的、暖洋洋的，她拿起针刺一会儿就放下，靠在姐姐身旁撒娇。虽然扶月和抱琴说的那些内宅里的门道她完全难以理解，但姐姐总是说她还小。
“你是我们邵家嫁出去的女儿，父亲母亲和我都会给你撑腰。”
她问：“姐姐，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嫁人？一直这样不好吗？”
姐姐说：“我也不知道。”
兰期博闻强记，这是兰桡第一次从她口中听见不知道三个字。但她随即又说：
“大约，有很多很多的钱产，也可以不嫁人。”
兰桡拍手笑：“那我给姐姐多置办些，换姐姐不嫁人。”
一屋子侍女都笑了。
兰期没笑。她爱惜地望着兰桡，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
“若是孟二公子对我很好呢？”
兰桡就说：“凭他再好，也不会有我好呀。”
后来有一回，孟二来府上，说是向邵大人讨教诗文。扶月一听就笑了，兰桡问了才知道，原来孟二是习武的，这借口找得太烂。
兰期和她躲在屏风后面瞧。或者说兰期根本兴趣缺缺，兰桡倒是对这个将来要把姐姐从家里接走的陌生人很好奇。那时孟二因为习武，已经比同龄男子高出很多了，肩宽背阔，穿着长衫看起来总有些不搭调。
她没看到孟二的脸，只听到他答父亲问答得磕磕巴巴。
兰桡想，老天保佑，让父亲看出这个人配不上姐姐，把婚退掉。
晚上一家人用饭，邵大人和邵夫人却笑呵呵的。邵夫人把兰期召到碧纱橱里，说了几句话，兰桡在外面听见，说是什么“老实忠厚”“会疼人”。
她有些愣神，姐姐出来了也没躲。
姐姐望着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牵起她的手领她回房去。
她什么也没有问，姐姐什么也没有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和姐姐贴得很近，她，一个外面抱养的女孩，居然是姐姐在这个家里最亲近的人。
兰桡人生中第二次见到孟二，是坐在铺了大红喜被的拔步床上，孟二掀起她的盖头。
一个陌生的男人，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
他说：“你哭过了。”
不是问句，但带着一点不知所措。
兰桡还有些没回过神。那时她一定很不好看，在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又全都被泪水冲花。她手忙脚乱拿袖子擦拭，却被孟二一把抓住手。
兰桡的心咚咚跳。
他一下子就放开，轻咳了一声，说：“唐突了。”
然后向侍女说：“拿水来给少夫人净面。”
待兰桡收拾好，众人退下去，只剩她和孟二的时候，他才小心翼翼地说：
“这门婚事，你是不是不愿意？”
在接到邵夫人决定的九个月里，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明确地问她。她好像木偶一般，被量体裁衣，画上花彩，簇拥着送到这里。她确实哭过了，她是哭自己，拿一个带罪的养女换嫡女，孟府和未来的夫君虽然同意，但究竟会如何对待她？邵夫人不可能不知道，但她还是这么决定了。她是哭姐姐，姐姐如果活着，也会被这样不顾意愿地对待吗？如果真是如此，那样努力地延续她的生命，又是为了什么？
但这些话太私密了，她没法和一个刚认识的男人说。
孟二用很诚恳的眼神看着她，让她觉得不能对这么一双眼睛撒谎。
她摇了摇头。
孟二脸上就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再问：“你可是另有心上人？”
兰桡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她进了邵府之后，就没人再和她这么直白地说话了，一切都是云里雾里的，弯弯绕绕的，就是姐姐，也是听的时候多，讲的时候少。
她连忙否认。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筵席未散，下人得了些喜钱。一会儿就有人来叩门，唤孟二出去喝酒。来人是个婆子，满面红光，口里叫的声音也大：
“新少夫人再好看，少爷也回来再看呀！”
一屋子人都笑。孟二起身更衣，脸上却也是没有笑意的。
并不严肃，反而让她想起姐姐。
一切的喜乐、一切的粉饰太平、一切的红色，在她重新想起姐姐的这一刻，都变成冒犯的。
兰桡乱哄哄的脑子安静下来，变成了一种绝对的寂静。
云堇给兰桡递手帕的时候把她吓了一跳。这小丫头活泼毛躁，将手直直伸到她眼前来，看她眼珠子不动，还晃了几晃。
“姑娘，你今天想什么呐？怎么都没神儿了。”
云萝说：“你还说嘴呢，就是因为你没收那镜子，把姑娘的神都给吸走了。”
她们的声音那么熟悉，兰桡告诉自己，这才是真的。她接过帕子来擦了脸，很长久地将脸埋在帕子中。然后才说：
“好了，我不过是没睡好。今日可有什么要紧事？”
“姑娘忘啦？夫人娘家的秦姑娘要来呢，大姑娘用早膳时还和姑娘提过的。”
是了，秦如玉，邵夫人娘家的侄女。秦家不如邵家豪富，连带她穿着打扮一应不如兰桡，偏她是正经小姐，兰桡只是乡野出身，未免心中不平。每回她来，都得明里暗里讥刺兰桡几回。
后来，姐姐去世了，邵夫人要把兰桡嫁进孟府，这位秦姑娘还跑来很是闹了一通。她说，我是姑母的亲侄女，她都能去，怎么不叫我去？
京中传得沸沸扬扬，邵府抱养那个女儿是做了妖法，反噬到了自己的亲闺女身上，将来还会祸及夫家。姐姐的孝期里，孟夫人一旬三次地上门，话里话外都退婚，凭着婚书上表述的一点不清楚，硬生生挡了回去。她嫁到孟家，孟二、孟夫人出一点事，都会怪罪在她头上，邵夫人是真的看不清，才宁可将这门好婚事给了她都不给秦如玉，还是看得太清，为解心头之恨必须推她跳这个火坑？
她也想像秦姑娘那样流着泪质问邵夫人。她想说，我真心将您当作母亲，您可有一刻真心将我当作女儿？
她连这样做的资格都失去了。
云堇在旁边说：“姑娘，姑娘，你这精神也太差了，怎么又跑神了？手还这么凉。依我看，午膳也不必等那秦姑娘一起用了，回房自用了，快睡会儿吧。”
云萝接口：“很是呢，那秦姑娘同咱们姑娘也素来不对付的，我去回了夫人，姑娘先回房去吧。”
兰桡摇摇头，把这些沉重不堪的思绪暂时丢掉，说：“不必了，秦姑娘是夫人的娘家人，该有的礼数要有。”
如果老天让她重来一世，她想把没做好的事都做好。
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在姐姐没有因她而死，没有为她所累的世界里，在她贴心懂事，礼数周全的世界里，她会不会得到一个母亲？
在看到事实的真相之后，她还能不能得到一点虚假的安慰和幸福？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她是为了什么而活呢？
兰桡在两个时刻思考了这个问题，一个是姐姐死去的时候，一个是和孟二成亲的那天晚上。姐姐死去的时候，她就发誓，不管以后遇到什么苦楚，都要活着，她的命是她欠姐姐的，自己不能决定其终结。成亲之后，她决定要履行好作为两家联姻筹码的职责，因为她并没有别的后路可走。
她做好了未来夫君是任何模样的准备，没有想到孟二不是任何一种。
孟二喝完酒回房，要来了纸笔。
他在一张纸的左侧写了“北野”。他说：“这是我的名字，父亲还没有给我取字。如果你不想叫我二少爷，你就这么叫我。”
他将笔交给兰桡，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
玉石作管，灰兔为毫。他握过的地方留有余温，她紧张得连执笔姿势都有些不灵便。
她在右边写“兰桡”。
小时候，是姐姐教她写名字。她忘记了自己的旧名字，得到这个和姐姐相似的新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外人写出来。
她说：“也没有人给我取字。”
孟北野蹙了眉。兰桡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好，没想到他问：
“后面这个字，怎么念？”
兰桡一下子笑出了声。连带情绪不好的扶月和抱琴也掩了口。
她这时才感觉松快些。这感觉很新奇，从来都是别人教她，此时她却能给别人当先生。她说：“念‘娆’。本来，母亲给我取的是女字旁的那个，姐姐说这个木字旁的雅致。”
空气都因为她提起姐姐滞了一滞。但孟北野好像没意识到。他仍然是用那种很诚恳的目光望着她，说：“我知道你和先大姑娘感情很好，我也很尊重她。我和父亲母亲说，这样急成亲不好，但他们也难决断。在你缓过神来之前，我都不会碰你。”
兰桡一时都不知道接什么话了。理智告诉她，快些圆房有利于她在夫家站稳脚跟，但她的心又说，孟北野这样才是对的。
他又说：“待你缓过神来，也愿意这门婚事了，我们就好好过日子。你过得好，她也愿意看到。”
兰桡的眼泪在她意识到之前就又滚落。
她说：“那说好了。”
在后来的每一天，违反承诺的人都不是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