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代价 ...
-
市郊车站。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停下,话唠大妈不在,北星睡了三个小时觉。
他走到车门那儿,后边夹子亦步亦趋地跟上他。脚步从大巴车外一直跟到他刹住步子,夹子几乎撞上他的背 。
北星拧眉,语气很冲:“干嘛?有屁快放。”
夹子比他矮一个头,怀里抱着画板,瘦弱的肩上挂着一个大袋子,糊了很多颜色的颜料。“可以去你家睡一晚吗?”
“哈?”北星眉皱得更深,“你他妈再说一次?”
夹子被吓得往后退,抱紧画板:“对不起……”
大巴车轰隆隆地开走了。刚刚一块儿下车的人很快走光,这一片是开发区,这种热天鸟不拉屎,北星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麻烦找上了。
“你家住哪?”
夹子支支吾吾:“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不能现在回去……”
看这夹子一身衣服不便宜,北星随便扫一眼,心想难不成还是个小少爷?他没耐心地问:“多大?”
“十三……”
“你家住哪?”看他那一脸“你不能把我按回去”的惊恐表情,只好补充,“问一下,我也没功夫送你回去。 ”
然后夹子这才放松下来,说了个地名儿,北星寻思着这地儿也忒远了,从这儿打车过去都得要俩小时。北星把自己的包扔给他,“走吧,去我家 。”
他们坐公交车回去,夹子一分钱都没有,那两块钱还是北星垫付。
北星一边吐槽一边帮气喘吁吁的夹子扛过画板,“你是去外地写生?”
“嗯嗯。”
“一个嗯就可以了。”他扭头,表情很凶。
“哦。”夹子跟着他进小区,上楼时好奇地问,“那你是去干什么?”
“关你屁事。”他扔下四个字,从包里翻出钥匙,打开门后先给夹子倒水。
北星觉得自己也是奇怪,明明不是什么好人,却还是把这讨厌的夹子带回来了,他甚至跟这家伙完全是陌生人。
夹子去上厕所,北星蹲在地上翻背包,忽然裤兜里的手机猛震起来,来电人是学霸。
他想都没想直接拒接。下一秒,电话又嗡嗡嗡地响。他光着脚回房间,刻意避开夹子,“喂。”
温升有些沙哑的声音传出来,几个小时没听见而已,北星却觉得恍如隔世。温升问:“你到家了吗?”
北星随口道:“干嘛?”
“小哥哥!”夹子的声音比温升快一步入耳,他烦躁地往门上踹了一脚狠的,外面和电话里都安静了。
“有事,挂吧。”冷冰冰地说完,北星先挂掉电话,像是发泄情绪一样把手机用力砸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在客厅里打开电视,刚才受惊的夹子有些不敢靠近他,眼神却频繁地往他这儿飘。
电影刚好到结尾,男主和女主正在接吻。北星默默看了一会儿,关上电视。不经意问夹子:“你声音能正常点吗?”
“我喜欢。”夹子闷闷地回答,“也能正常。”
“哦。”北星瞥他一眼,这夹子除了声音,好像也很正常,“那你用正常的声音跟我讲话,不然滚出去。”
过了很久,北星削着苹果,问:“你叫什么名字?”
夹子望着苹果:“洛欢。”
北星短促地笑一声,“嗯 。”然后把苹果递给他,看他畏畏缩缩,便挑眉问,“刚才吓着你了?”
“你脾气好爆。”想了一会,夹子用正常的声音回答他,这声音很乖巧悦耳,是还没到变声期特有的男孩子的清脆。
“呀!就挂啦?”常盼山被那声“小哥哥”吓一跳,靠在沙发上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温升嗯一声,垂着眼皮,还看着手机。“他不想让我烦他。”
常盼山仰天长叹。造孽啊。
他对这个事情的发展速度感到无比震惊。他俩前几天还乐呵呵,一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架势,没想到两天的功夫,变成了现在这样儿。
期望北星重新回头估计是不可能,小常摇头,只能希望温升兄弟可以早点想明白。
“不行,我得回家吃饭了。我爸这几天老念叨我,明天我再来你家哈!”常盼山拍拍他的肩膀,叹着气走了。
温升试图给他发微信,第一条消息却半天没发出去,还以为是网络问题,直到消息边突然一个红色感叹号蹦出来,他才明白。
北星这是在摆明态度。
态度坚决的北星炒菜时动作很凶残,铁锅发出沉重的声音表示抗议。
尧然听不下去,就过来问他:“你不是要等一个星期才回来吗?为什么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都在车上了?”
北星倒完醋,随便用锅铲扒拉两下就要盛出来。“没什么,玩儿腻了,就先回来了。”
“啊?那……”她很惊讶,“好吧,可是这个小孩又是从哪里带回来的呢?好挑食。”
“捡的,明天就走了。”他咬着牙问金币的事情。尧然安静了很久,才把事情全过程告诉他,然而他没有再说什么,好像在向生活低头。
北星解了围裙,把两碟菜端上桌,一巴掌拍在夹子后脑勺上,“不准挑食。”
夹子委屈地看着他。
这种熟悉的眼神让北星一愣。
“嗯。”不知道为什么,北星忽然就不想管了,反正不关他屁事。
头顶的灯安静地悬着,光芒柔和。四个人吃饭都不吱声,气氛明显地有些糟糕。
主要是北星这一身暴躁不爽的意味,想忽视都难,连傻乎乎的小娃都知道。
家里一共就三个房间,北星一个,尧然和小娃一个,奶奶一个。
奶奶虽然很少回家,但是老人家的房间里东西多,又怕碰坏,夹子只能跟北星睡一块儿。
夹子小他两岁,但两个人站一起,看上去这年龄差绝对不止两岁。北星本来心情就不怎么样,看见这夹子莫名其妙的幼儿园行为就更加烦。
“你能不能安静?”
夹子停止唱歌,窝在床边,“怎么啦?”
“难听得要死。”北星哼一声,枕着胳膊,“再吱声儿就把你赶出去。”
“你脾气真差。”
北星掀眼,出其不意地给了他一脚,夹子直接翻下去,在地上捂着屁股呜呜叫。“闭嘴。”
夹子害怕地爬上去,果真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十几分钟,北星快要睡着时,听见夹子低声说:“明天我就回家了,我会给你钱的。”
然后没有回答,他就继续,“我知道我惹人烦。其实我偷偷出来写生,我爸爸可能都不会注意到……”
北星啧一声,把被子扔他脸上,“闭嘴吧你。”
“你听我说完好不好小哥哥?”
北星就安静了。
“其实我以前根本没有离开过B市,这还是我第一次出去。我爸爸一点都不喜欢我画画,当然,也不喜欢我。你说凭什么我要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事情啊?我又不是他的机器人。”
北星听到一声哽咽,夹子哭着说,“我感觉我就像个多余的废物……我爸爸还说洛婧都比我聪明!”
“洛婧……是谁?”北星当然不会安慰他,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连安慰学霸都只会笨拙地,去亲他一口。
这是谁安慰谁呢?
夹子吞吞吐吐:“我……我妹妹……不是亲的……”
北星叹气,翻身准备睡觉,大晚上的,还聊这种东西,不是更加难受吗?
最近也是倒霉透了。跟温升这事情还没扯清,现在金币也没了,又乱七八糟一大堆事。
都不知道上哪儿说理去,他叹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继续想,可心里还是跟缺了一块儿似的难受。
早上,北星整理床时手往枕头下一摸,揪出两张红色的毛爷爷。
“啧。”这夹子莫不是有点傻?他随手把毛爷爷放在桌子上,不记得夹子是什么时候走的,仿佛很早时听到了一阵声响。
他炒着饭,小娃踮起脚凑过来:“哥,那个哥哥呢?”
“他回家了呗。”
“那大哥哥呢?”
北星敲锅:“闭嘴,出去。”
等尧然洗漱完,炒饭也刚好出锅。三个人正吃着,门又“哐哐哐”地被砸响。北星拉开门,很意外地看着外面的夹子。
夹子哭得稀里哗啦伤心欲绝的,脸上眼泪鼻涕都有,一边喘气一边说:“小哥哥……呜呜……我被赶、赶出来了、我爸爸说、不要我了……”
眼看这鼻涕要抹他身上,北星赶紧扔给他一包纸,并且与他保持一定距离。“哦,然后呢?”
夹子一愣,有点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多住几天……”
北星想起昨天晚上他的话,瞅这家伙狼狈的样子,又念及毛爷爷,他迟疑片刻,还是点头。“行。”
“谢谢你……”
“哦。”他很冷酷,“去洗脸,没吃早饭的话自己去厨房锅里看看。”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忒善良。按以前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大概又过了一个小时吧,尧然前脚刚带着小娃出门没多久,门“哐哐哐”地再次响起。
北星正看夹子画画呢,听着这急切的敲门声猛地一愣。他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犹豫再三,他让夹子呆在房间里头别出来,接近避无可避,他随手抄起扫帚,迅速拧开门。
“邵贺?!”
“喂喂喂,你这什么态度啊?拿个扫把是几个意思?”北星这惊讶的一叫把邵贺都给整蒙了,几天不见,如此凶悍?
北星顿时拉下脸,丢掉扫把,“你干嘛?”
邵贺在他周围绕一圈,“听温升说你回来了,这不是寻思着要过来瞧一瞧嘛。”
“瞧你大爷啊,没必要。”
邵贺“哎呦”一声,搂住脾气不好的兄弟,忒八卦忒欠抽地问:“跟他吵架啦?这么生气?”刚才一提“温升”这名儿,他就发现了。
北星重新拾起扫把,指着他,口气淡淡的:“滚。”
“妈耶,更年期喂。”邵贺一闪,怕北星真下手,一溜烟走了。
北星刚坐下没几分钟,就听见邵贺背着大嗓门儿在下面喊他,越喊越来劲儿,北星扛起椅子走去窗户那儿,却刚好瞟见一个人。
背对着他,灰色T恤,高挺冷静的身型。
他家住三楼,所以北星认为邵贺应该不至于瞎到给他使眼色儿都看不清,可是接下来,邵贺似乎误会了他的意思,笑着把温升推进楼道。
温升反身,仰头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目光神奇相遇。
“我靠。”这傻嘚儿邵贺。北星赶紧拉上窗帘,冲到门那儿落锁,连平时开着的防盗门都用上了。
一顿匆忙的动作下来,倚在门边的北星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他还有些害怕他进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有什么担心的?
问题还没想出答案,答案本人的脚步声已经在门外渐近。
像个傻逼。北星得出结论,忽然就淡定了不少,甚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始录音。他觉得这个时刻很特别,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温升来说,都很不一样 。
“北星?”温升没敲门,也许也知道自己进不来,声线反而没什么起伏,隔着一层门板,宛若在耳边低语,“你应该听得见吧……没关系,你听我说好了。”
“你不要太难过。然后就是,可能我以后不会回B市了,大学也准备去Y大。你好好的,要努力过上你喜欢的生活,不要总是发脾气了。”
温升很有耐心地说着,“不管怎么样,你要是有需要,可以打电话给我。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在意这些,那就好,以后有机会再见。”
北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大拇指松开,一段长达十分钟的录音。期间只有温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沉静,干净得让人无法生气。
他说了很多话,大部分语句非常有逻辑,让人无法反驳。北星一声不吭,手指攥到关节发白,胸口一股怒气呼之欲出。他差点一拳把墙砸凹。
妈的,说这么多废话。一句拜拜不就完事儿了?偏要弄得这么煽情,跟他妈生离死别一样,北星从小到大最讨厌这种感觉,愤怒无奈,却不知道因为什么。
他切出录音,以一种奇怪的心态留存了那段长录音。把手机塞回去,房间门慢慢被打开,夹子蹑手蹑脚地挪到他身边。
哦,原来还有一个。北星一句话都不想说,用眼神示意他有屁快放 。
“那个是你朋友吗?”
北星吐出两个字:“不是。”
夹子帮他倒水,防止他火气太旺波及无辜,“我听到了一点点,你们吵架了吗?为什么你都不说话?”
“废话真多。”他睨他一眼,喝完水就进房间睡觉去了,“别进来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