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龙[穿书]》折中

2、观心楼(一)

　　山鸟鸣处风烟起。

　　今日似乎是个好日子，早露还未晒干，金波略浮处就已挂上几丝橘黄的虹霓。

　　鱼敏敏在队伍后面有气无力地跟着，走一步，仿佛踏在刀刃上。

　　自寅时起，她就被叫起来走山路，半刻不停。

　　树桠叠叠，不蔽天光，于山径间投下一块并不昏暗的清影。云雾尚浓，乃山野人家早间时分漱米拨火一片野趣。

　　可惜，一口气差点背过去的鱼敏敏很难再有心思去品山野情趣。

　　鱼敏敏已经来这儿好几天了，但一直没进主线任务。换句话说，就是连第一章都没开始。

　　她倒也落得个自在，好好把剧情理了一下。

　　鱼慧慧，此刻走在鱼敏敏前面数十步，一袭白衣，后背长剑，长发于脑后高高束起，及腰。

　　“敏敏。”鱼慧慧转头，长发甩出一个弧度，“怎么走这么慢？”

　　她就是原书女主，现在是鱼敏敏一母同胞的亲姐。

　　鱼敏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朝前面的人露出笑容：“姐，你慢点，我跟不上。”

　　映山红开了，红似艳阳暖照。

　　晨兴不到，她就被鱼慧慧从客栈的木板床上拽起，困得不行。客栈老板似乎也格外实在，床板嘎嘎厚实，一早起来鱼敏敏浑身上下都被硌得不得劲儿。

　　换算一下时间，鱼敏敏五点多被人强制开机，前一天晚上不仅没睡好，第二天还要爬山。这种丧心病狂的行为，直接让她梦回刚毕业那段时间，作为实习生而被无良老板压榨的美好时光。

　　不过这两位“老板”还是挺有良的。

　　鱼慧慧和商行早站在树荫底下。

　　待鱼敏敏一瘸一拐走到，并直接瘫靠在鱼慧慧身上后，商行早将打开的水囊递到她面前。

　　黑色劲装挺拔修身。

　　“谢啦，商大哥。”鱼敏敏弯了眼，声音听起来飘飘的，“姐啊，我腿都快断了，还有多久才到澜州城啊？”

　　“一刻钟。再过两个弯折，下山便是澜州城。”商行早抬头看一眼天，朝前面消失于弯绕与林叶的路颔首。

　　鱼慧慧为鱼敏敏理了理头发，将她散到额前的碎发拢到脑后：“付公子前日寄信说，他已到澜州城，届时去西坊客栈即可。”

　　鱼敏敏端水囊的手颤了一下。

　　来了来了，主线任务马上就要开始了。

　　《龙鳞》启幕于主角团于观心楼见付子骞。

　　男主商行早见到付子骞第一面就暗觉不对，几次试探，针锋相对。

　　直到后来，商行早察觉到妖气并捕到一只大妖后，便以为是自己过于敏感，错怪了付子骞，心生愧疚，之后就把他当拜把子的兄弟对待。

　　硬把自己整成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典型反例。

　　作者写到这儿的时候，点到即止，没有过多赘述。鱼敏敏在刚看的时候也没大在意，以为只是为了推动剧情发展，没想到除此之外，还为后面结尾的“善者变反派”埋伏笔。

　　一想到自己的第二个任务……鱼敏敏陷入了沉思。

　　于是在沉思中，她发现——

　　商行早说的两个弯已经变成了八个弯，一刻钟硬生生变成了一个时辰。

　　超级加倍是吧？

　　不在沉思中爆发，就在沉思中灭亡。

　　鱼敏敏选择后者。

　　“商大哥……”

　　直到踏上第十一条弯道，鱼敏敏终于爆发了：“你实话告诉我，我们到底还有多久？”

　　如果忽略掉她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升天的水鬼样的话，那还怪有威慑力的。

　　鱼慧慧轻笑：“敏敏若是这便累了，待师父知道，定又要吹胡子瞪眼，催你修炼了。”

　　鱼敏敏苦起脸。

　　是的，“鱼敏敏”只会用符。

　　鱼慧慧和“鱼敏敏”自幼被晴湘真人收养。

　　鱼慧慧勤学苦练，而“鱼敏敏”咸鱼一条。

　　两人同时开始修炼学剑，鱼慧慧都已上金丹、和商行早一起成为剑道新秀了，“鱼敏敏”还只是堪堪筑基。

　　一个剑修不好好修剑道也就罢了，结果转头就去学符，这让晴湘真人气急，偏生那人还是他的小徒儿。

　　“鱼敏敏”义正词严：“剑非我道，修剑道倒不如学符。”

　　所以她的身体素质是一群人中最差的。

　　“行了，你也别难过。”商行早朗声安慰。

　　山重水复，九曲盘环之处甫一过，形势便明朗起来。

　　“因为我们到了。”

　　浮云飘尽，树影散退，巍巍城墙最先映入眼帘，“澜州城”三字于日下金波乍浮。

　　修真界最负盛名有五城——

　　北域漳州，中域澜州，东域孟州，南域濯浪，海上瑶台。

　　而西域则因多有秘境，故只有宗门驻留，人烟稀少。

　　不似漳州之清冷，孟州之繁华，濯浪之神秘，澜州多有古朴之意。

　　卯时过，食时至。

　　几人刚一入城，便被扑了满面烟火气。

　　街上商贩徐行，吆喝声不绝于耳，货郎鼓“咚咚”声此起彼伏，街角巷尾皆可闻之。

　　车水马龙之言，莫过于此。

　　有小童手执布老虎在街上追赶打闹，鱼敏敏还差点被撞翻在地上。

　　鱼敏敏：……

　　鱼慧慧和商行早原本也要被撞上，只是躲过去了，她……她躲不过去。

　　鱼敏敏再次感到自己与那些真正练体过的修士们的差距。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敏敏。”鱼慧慧毕竟还是心疼自己妹妹，“你要不先去客栈歇息？我会和付公子解释清楚的。”

　　原本死鱼一条的鱼敏敏当即亮了眸子。

　　这她求之不得啊！

　　付子骞作为一个“贴心”的队友，早已在西坊客栈为主角团定好了房间，安排好了他们接下来在澜州城的一切吃穿用行，这也间接为他在主角团这里加了不少印象分。

　　谁会不喜欢一个仗义疏财又贴心的人成为自己的队友呢？

　　付子骞在提前安排好主角团的住处后，用纸鸟传音告诉他们自己还有事未办完，需要麻烦他们到观心楼的茶室里找他。

　　“不行！”0628清亮的声音一瞬炸开，“你赶紧跟上去！”

　　光听0628的声音，鱼敏敏就能想象出一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急跳脚的模样。

　　“为什么？”

　　鱼敏敏已经和他们挥手告别，径直朝西坊客栈走去，“这面我非见不可？”

　　“当然啦！知己知彼方可百战百胜，你早点见他就早点了解对手。”

　　0628越讲越兴奋：“等到你们决战之日，你便能一剑将他斩了！”

　　鱼敏敏沉默不语，只是用抖成筛子的腿强撑着向前走。

　　0628以为自己的劝说有效，接着道：“你难道不想让女主活着吗？只要你在主角团找到龙鳞剑前把反派杀了，没有了反派，女主自然不用死。”

　　鱼敏敏“哧”地笑了一声，神情却莫名有些悲凉：“……你觉得我一个走完山路都快站不稳的筑基，能杀全剧最大的反派？”

　　0628也沉默了。

　　“呃……”现在变成0628试图说服自己了，“根据小说气运守恒定理，如果你是凤傲天，那你就算是个凡人，也能杀了反派。”

　　鱼敏敏的腿痛得不行，多走一步她都感觉自己眼泪要飙出来，疼得她呲牙咧嘴。

　　好在，她看到胜利的曙光了。

　　在鱼敏敏的眼中，西坊客栈的招牌在前方向她招手。

　　“你觉得我是吗？”鱼敏敏问0628。

　　她已经走到西坊客栈门前，正要进去时却被一条毛巾拦下。

　　鱼敏敏诧异抬头。

　　“姑娘。”一小厮拦在门前，神情紧张，“这里……不让进。”

　　“为什么？”

　　鱼敏敏满脸疑惑，看向堂内。

　　堂内仅寥寥几人，显得空旷而清冷。然而不知为何，不仅店内的食客，就连前台的掌柜都神情紧张地偷偷瞄着她。

　　小厮接连深吸好几口气，话有些说不利索：“因，因为……我们店里客满了。”

　　“客满了？”

　　鱼敏敏面色复杂。

　　如果堂内那般空旷都能叫“客满了”，那那些空位上坐的都是谁？

　　……鬼吗？

　　鱼敏敏不可思议地指向堂内，“这叫客满了？”

　　“而且我已经在这里预定过房间了。”

　　不想，那小厮却被她这一抬手吓得直接跪在地上。

　　“我警告你，休想在这里造次！我，我们已让人去叫了监察司的长官们过来，他们已在路上。你若敢伤人，你便，便完了！”小厮虽然跪着，但喊声气壮山河。

　　监察司？

　　鱼敏敏愣住了。

　　她茫然环顾四周才发现，经过这条街的人无不是从离她隔有半条街宽的地方快跑走的。

　　鱼敏敏：？

　　她低头看向一身正气地跪在地上的小厮。

　　这一看可不得了。

　　她的衣服……什么时候这么乱了？

　　喜顺的想法可就不同了。

　　他今日值班，刚请完一批客人进店，便见一人摇摇晃晃地朝这边走来。

　　那人衣衫凌乱，发鬓垂凌散乱。即便远看，也能看出其衣料头饰价值不菲，可不知为何，就是让那人穿出一股子乞丐感。

　　大概是哪家公子去花楼宿醉，酒还未醒便跑了出来吧。

　　然而等那人走近，喜顺吃了一惊。

　　脸色苍白如纸，眼珠凝而未动，眼神空洞，面部肌肉抽搐，尤其那一头黑发密密麻麻贴在脸与颈上，水湿一片……

　　喜顺骤然想起近几个月来城中的传闻。

　　恶妖，这一定就是那只恶妖！

　　看那头发和皮肤的贴合度，再看看它那状若疯癫的神情，绝对是只杀人无数的水鬼！

　　喜顺踉跄着后跌，几乎爬进屋去。

　　他要逃……不，叫监察司的人来才能救他！

　　喜顺慌张地要往屋内跑，可那妖却蓦地朝他瞪来！

　　他看到它的嘴在蠕动，但距离过远，他只能看个大概：“……完山……杀……的……”

　　什么？！

　　喜顺心中大骇。

　　它说它要晚上杀他？！

　　“嗬，嗬。”喜顺吓得连滚带爬，半个身子还未进屋便凄厉地喊出来，“恶妖要进来杀我们了！”

　　屋内人先是一愣，复见喜顺吓成这般模样，当即乱作一团。

　　“平子，你去，你跑得最快，快去叫监察司的大人们来收妖！”

　　喜顺跌坐在地上，冷汗如注，心却是逐渐冷静下来。

　　方才那声“杀全客栈人”的喊叫是他刻意这般的。

　　若是不这样说，这群人就不会想尽办法拦住恶妖，以他一人之力，他必死无疑。

　　监察司派人动作很快，而那恶妖的行动却极迟缓。

　　喜顺心下一估摸，顿时有了主意。

　　城中的传言已传至三月有余，连监察司都放出话来，说是若有谁能提供有用线索，赏五十两黄金，帮助捉捕者则赏百两黄金。

　　他若是能抵住恶妖进门，保不准能拿到百两黄金。届时不仅钱到手，舍己为人的好名声也可落到他头上，名利双收，岂不美哉？

　　喜顺幼时被人教过，有些妖喜玩弄人。在他人面前隐藏恶容，专挑看得见它们真容的人下手，只要装作看不见其真容便可无事。

　　他那时也是凭了这一点，在数十年前一场屠魔战役里被拉去当诱饵。正因为帮助仙门杀了那条入魔的恶龙，才享了一阵子荣华富贵。

　　一想到以前享过的那些吃穿用度……喜顺眼珠子骨碌一转，当即爬起身走向门口。

　　有人见了喜顺动作，当即知道他是想拦住恶妖。他们自己不敢上前，便仅在原位上交头接耳，不时夸他两句。

　　喜顺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一面瞧不起那些人不敢上来同他一起堵门、又怕他一走就无人堵门，便极为奉承他的嘴脸，一面又十分享受他们的夸赞。

　　直到那恶妖行至他跟前。

　　分明是张极清丽的姑娘的脸，但喜顺却只感到惊悚。

　　是的，惊悚。

　　一双琥珀眼宛如胖头鱼，无神瞪着；一对眉毛好似海草，带着狷狂之气拧在一起；一点朱唇半张，可喜顺分明只能看到一条深海巨鲨甩着尾巴，亮出一副健美的白牙在喘粗气！

　　她，不，它绝对是水鬼！绝对是！

　　不然喜顺为何见它便只能想到水里的东西？！

　　喜顺惊骇地瞪着前方。

　　只见那恶妖面上的肌肉突然活过来了，一抽一抽，像翻着花绳一样隆起，拉起一抹僵硬的笑。

　　喜顺差点心肌梗塞，昏死过去。

　　娘也，他好像已经看到一头海洋巨蟒吞掉自己的样子了。

　　之后喜顺做了什么他一点都不清楚，只觉得脑子里糊成一团，仅机械地完成动作。

　　然而当他看见街那头的平子激动地朝他挥手时，他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救星来了！

　　但喜顺没料到的是，那恶妖竟只是愣愣地低头，开始打量起自己的衣物和仪容来。

　　喜顺懵了。

　　鱼敏敏也懵了。

　　但她好像懂了。

　　按照剧情，主角团之所以会到澜州城，是因为城中已连续三月有余有人失踪。

　　监察司调查不出背后黑手，故澜州城的知府便向男女主所在的望溯宗求助。

　　而有人曾目击过那只恶妖——

　　正是一个状若疯癫的女人。

　　所以现在，她就是那个“状若疯癫的女人”了，对吗？

　　看着拿着缚绳朝自己急冲过来的捕快，鱼敏敏的表情逐渐平缓，安详地阖上眼。

　　——恶妖，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