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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观心楼(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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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敏敏吓得半死,连连传音:“商大哥,救我,救我!”
商行早退避三舍:“算了,你忍忍吧,慧慧她……其实气消得挺快的。要是实在挨不过去……下辈子,祝你幸福。”
鱼敏敏不可置信:“你没有心!商大哥,你没有心!”
商行早一脸冷漠:“你真聪明,居然猜对了。”
被夸聪明的鱼敏敏没有丝毫开心。
她感觉自己命不久矣了。
鱼敏敏一脸悲壮:“商大哥,若你今日救我一命,他日你若向姐姐提亲,我第一个支持。”
对方没有反应。
坏了。
鱼敏敏心如死灰。
说好的真爱呢?你为什么没有反应?
莫非,他在亲眼目睹心上人面目狰狞,两眉抽搐,向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逃课少女挥出正义之拳的罗刹样后,回心转……
——啊呸,是芳心已死……好像也有问题?
鱼敏敏脑子里很乱。
结果转头她就看到商行早昂首大踏步走过来的雄伟身影。
——像一只昂首挺胸的大鹅。
商行早:“一言九鼎。”
哦,原来不是没有反应,而是太有反应了。
鱼敏敏没漏掉旁边站着一人。
付子骞自从刚才她躲到他旁边起,就一直笑看她,此刻也不例外。
但鱼敏敏觉得,他的笑里多少带了看热闹的意思。
商行早凑到鱼慧慧旁边:“慧慧。”
鱼慧慧睨他一眼,勾唇冷笑:“你也别急,下一个就是你。”
商行早:……
“我是想说,”商行早尬笑一声,指指已经奋力爬到最后一级台阶的小仆,“方知府应该快来了,要收拾咱们回去再说。”
鱼慧慧收了手:“有理。”她慢条斯理整整衣服,“回去再收拾你们。”
鱼敏敏原本松了口气,现在又给吸回来了。
她略带悲伤地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所以,还是躲不过一顿训,对吗?
鱼敏敏现在是真心觉得鱼慧慧就是她姐。
太真实了,这简直和她曾经见过的一模一样,比如对门小弟被妈打完又被姐撵之类的。
对门小弟,实惨。
“慧慧。”
商行早想再争取一下,于是开始和鱼慧慧唠嗑,企图让她消气。
他左想想右想想,终于找到了没话找话界中的顶级话题——
吃了吗,您?
所以当时方洞宗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但他已无暇顾及他们了。
因为他已经脚踩圆茶宠,马上要从楼梯上圆润地滚下来了。
在身体完全倒下前,方洞宗低头看向脚下踩着的蟾蜍。
它笑得如此慈祥,好像马上要张嘴对从台阶上滚下的某人说:“祝你财源滚滚,喜气滚滚,滚滚滚滚滚……”
所以他真的滚了。
方洞宗老泪纵横。
只因人群中少看了你一眼,如今唯有悔与恨。
方周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爷即将从台阶上滚下,她嘴角抽搐,不断上扬,唯有眼泪可以掩盖她喜悦的慌张。
直到她看见一只满目疮痍的蟾蜍。
它笑得如此悲凉,好像马上要张嘴对笑看这场闹剧的人说:“我去了,勿念。”
方周氏痛心疾首。
她以为这是她与蟾蜍共担的平安喜乐,谁知蓦然回首,却是自己丢下蟾蜍,看它勇闯天涯。
有些蛙,转身即天涯。
时间在方洞宗和方周氏的眼里一瞬变得缓慢起来,这对老夫老妻在日渐西沉的日光里遥遥相望,他们眼含热泪,满心悲怆。
那一天,方洞宗从这恼人的世界解脱了。
他像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一脚从茶宠上登起,带着脱离引力的决心,一键在空中划开美丽的抛物线。
脚蹬蟾蜍背,誓要登青云。
“救——”
多感人呐,自由战士。
那一天,方周氏的叫声前所未有的凄厉。
方周氏:“不——”
多感人呐,伉俪情深。
她!的!茶!宠!
而背对着内堂入口的商行早他们对此事一无所觉。
商行早:“今天中午饭菜实好,不愧是澜州城中有名酒楼醉香楼里的饭菜。”
鱼敏敏先来了精神:“对对对,尤其是那道玉蜀黎烤鸭。外焦里嫩,鲜香滑口,光是看它焦红褐的光泽,口水就能涌上来。”
鱼慧慧果然失笑,用力往鱼敏敏额头上一点:“你念书不积极,吃起东西倒是一等一。”
“哪有!”
鱼敏敏捂住额头,揉了两下:“商大哥吃的比我多!”
商行早:?
莫名躺枪。
商行早鄙夷地看鱼敏敏:“我看现在有人可盼着能立刻吃到什么烤鸭烤鸡烤鹅烤鸟之类‘焦香红褐’的东西了。明明筑基后能辟谷了,还非要馋那一口。”
“某人吃得乐呵时可不是这样说的。”鱼敏敏不紧不慢反击,“而且现在也没有烤鸟之类……”
“啾——”
“不——”
众人愣了,不约而同向台阶那里看去。
只有商行早笑得像个傻子,挑衅地看着鱼敏敏:“没准还真有烤鸟之流呢。听到了吗,这是鸟鸣。”
众人又转了回来,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他。
商行早不明所以,仰头看向高阶。
一只圆润的红球带了摧枯拉朽之势,势不可挡地从台阶上滚下。
像流星,像旋风,像八旬火烈鸟撅起屁股开始赛跑。
而他的身后,一个狂挥双手形态扭曲的女人,口中似乎还在无声呐喊。
“这是……烤鸟跑了?”
商行早连连啧声:“看那妇人急成这样,怕是在急于烤鸟逃跑吧。”
“这年头,烤鸟也能成精。”
鱼敏敏一阵无语。
从前她怎么没发现这么明显的事实呢?
商行早,他就是个傻子。
烤鸟一颠一颠,飞速向下滚着,直到滚到某一个陡坡间,似续满了洪荒之力,双翅猛然一展——
它飞起来了!
巨大的烤鸟舒展开它曼妙的身姿。于是很凑巧的,一双绿豆眼与地上的几人对上了。
鱼敏敏最终还是看清了它。
那是一只多么有个性的烤鸟啊,不然为什么它会长着一张苍白的人脸,在睥睨走地之万夫时白眼会翻得如此剧烈,舌头会如此狂甩,口中会如此吐白沫……
鱼敏敏快吓吐了!
今天,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朱红色的暗影投向台阶,投向地面的人群,以与太阳肩并肩的高度播撒它的焦香。
那一天,全知府府的人都知道了,醉香楼里的烤鸭从知府夫人手里飞了起来,扑腾到一个令人难以忽视的高度,飞向自由的天际。
“娘亲,那是什么啊?”厨娘五岁的儿子好奇地看向神色肃穆的老母亲。
“那是一只向往自由的鸭子。”厨娘擦擦眼角和嘴角一并流下的泪水。
管事和丫鬟婆子们久久望向天空。
老的老泪纵横,小的眼眶泛红。
“多感人呐。”
做一只自由的烤鸭。
鱼敏敏目瞪口呆。
烤鸟以抛物线上升,又对称般以抛物线落下。
“轰——”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焦鸟。
而此刻,那只被射中的天之焦鸟——
陨·落·了。
它甚至还符合物理惯性地直线滑动,最后刚好停在几人面前。
良久,不知谁说:
“还真有烤鸟。”
几人迷茫抬头。
付,付子骞?!
付子骞在众人的目光中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默默隐下脸上的笑,开始事不关己般仰头看天。
傻子商行早却还未缓过来。
商行早:“嘿嘿。”
鱼敏敏眉心一跳,一抬头就见到一个傻子冲她“嘿嘿”傻笑。
他说:“这下你有的吃了。”
你有的吃了……
有的吃了……
吃了……
商行早,绝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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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原本鱼敏敏他们准备告辞离开的,结果却被方周氏拦下了。
“老爷晕过去前说自己一定要见诸位,还请诸位仙长稍等片刻。”
方周氏虽有一张极艳丽的脸,朱唇如火,眼瞳似媚,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温良之气,此时两袖沾泪的模样更显楚楚动人。
“方才府医为老爷诊疗过了,说老爷身上有高阶灵器护身,并无大碍,应当很快便能醒来,无需诸位久等。”
“无妨。”鱼慧慧安慰似的冲方周氏点头微笑,“我们等着便是。”
方周氏又拈起袖角,沾沾眼角的泪。
痛啊,她的心真是太痛了。
一想到那个被方洞宗踩裂的茶宠,她就心痛得不能自己,心痛得不能呼吸,心痛得仿若丧夫。
还不如丧夫呢。
但在旁人看起来就不同了。
鱼敏敏颇为感慨。
方夫人哭得如此伤心,想来他夫妻二人感情定然很好。
识海里叽里呱啦一阵商量,他们终于决定先说些别的来转移方夫人的注意力,等方知府醒来,方夫人心里定能宽慰些。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堂内的展柜。
展柜极高极大,占了屋子一大半空间。柜中满满当当放着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而柜上最高处赫然挂了一副大字,上面写着“七月十五鸳鸯双赠礼”。
想来这柜里放的全是方知府和方夫人互赠对方的礼物。
大概是怕柜里放的金贵物件出什么问题,展柜外还用灵力罩了层护罩。为了增添美感,又特意制造出一种雾气蒙蒙的景象,让法宝在一团可移动的水雾团下平添朦胧之感。
最上面的几件物品灵力磅礴,一看便价值不菲。许是奇珍异宝,认识的人极少,于是那几样法器旁标了个小小的挂牌,上面的刻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也许他们可以从这上面入手。
很显然,鱼慧慧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鱼慧慧看向展柜第一格里的剑匣。
此匣虽是木质,周身却包裹着柔和的淡绿光晕,源源不断向外发散着灵力。
就选它了。
“此物灵力磅礴,我观其外表,它似是用万年古木所制,用来储剑正是上佳。
“赠物之人,心意甚深。这剑匣一定见证了夫人与知府的爱情。”
“我观木牌上刻其名为——”
鱼慧慧一番激昂澎湃的演说戛然而止。
在莹莹绿光里,鱼慧慧的脸扭曲又可怖,衬得她像个死人。
事实证明,她刚才好像真的死了——
一对上下唇好似蝴蝶翅膀抽筋,上下扑腾,她朱唇轻启,道:“万年木棺。”
鱼敏敏:!
万年木棺?!
鱼敏敏惊恐地看向掩面而笑的方周氏。
剑匣的绿光一瞬接地府了起来。
她的牙在绿光中如此锃亮,她的笑在绿光中如此狰狞,她的脸在绿光中如此死气沉沉——
谁家好人送自己夫人棺材?
万年木棺,感情见证。
方知府,恐怖如斯!
方周氏:“鱼姑娘真会说笑,这是我送的。”
哦。
原来是方夫人……
鱼敏敏瞳孔乱颤,不可置信看向方夫人。
原来是你啊!
方夫人,恐怖如斯!
方周氏 :“其实这个叫‘万年林官剑匣’,是用林官木制成的。”
鱼慧慧面无表情,再次看向展柜。
方才水汽遮挡,如今水汽已经飘过,鱼慧慧终于看清牌上的字,确实是“万年林官”。
挺好的,万年木棺。
许是见气氛开始尴尬,商行早打算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
商行早看向旁边的秘籍心经。
此番他特意先扫了眼木牌,虽然水雾有些许遮挡,但他还是确定了上面的字没有任何问题。
“己”“度”“经”“心”“自”“超”,这几个字,怎么看都很正常。
“此功法内含大道,法循自然,其中的功法蕴有无穷奥义,仅放在那里,无穷灵力便可汹汹而出。”
“赠物之人,属实用心。此物当为夫人与知府情义笃深之显。”
商行早满怀自信看向木牌。
“这本心经叫——”
商行早:“……超度自己心经。”
商行早的眼睛越张越大,越瞪越圆,越凸越出。
——他俨然又成了水塘里那只命不久矣的青蛙。
商青蛙,伤青蛙,青蛙伤心叫呱呱,背上行囊早搬家。
鱼敏敏双手颤抖。
再问一遍,谁家好人送自己夫……
“这也是我送的。”方周氏云淡风轻。
鱼敏敏:!!!
又是你?!
原来,方夫人不是想将死去的丈夫安葬,她是想让他直接自己超度自己。
“这个叫‘超俗度息寻己心经’。”方周氏笑得有些勉强,“佛门心法,静心用的。”
“超度自己”,也不错。
至少商行早现在挺想这么干的。
鱼敏敏决定最后再挽回一把。
她看向剑匣下面的一幅小画框。
画中画了个有些胖的男人,白纸黑线,寥寥几笔跃然纸上。
绿豆眼,招风耳,咧嘴一笑百媚生——就是在上面剑匣透下的绿光中笑得有些渗人。
一看就知道画的是方知府。
画上还题了一行字,写的是“卿卿赠吾”。
画上本无灵力,有灵力的是装画的相框。只是,在水雾涟涟下刻字模糊,鱼敏敏只能等水汽散开再去看刻字了。
“此画像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我看画中人为方知府,一瞬便能猜中这是夫人所画。不仅如此,夫人还为这幅画配了高阶相框。”
“赠礼之人,情意绵绵。此物当为夫人心意所作。”
有一大部分水雾又开始向上飘了,此刻正好遮住画上人的脸,形成一团绿云。
“想必这件礼物定也有一个极美的名字。”
话至此,方周氏不由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此画名为“遗芳觅春像”,乃她年轻时所作。
这是她逝去的青春呐。
鱼敏敏极快扫了眼木牌,字正腔圆,吐字铿锵:“遗像。”
此言一出,满室俱寂。
有什么东西,好像无声无息地死掉了。
方周氏逝去的青春,终究还是被挂到了遗像上。
画上的方知府又露了出来,在接近地府的幽暗绿光里露齿而笑。
青面死人脸,森森白丧牙。
那一刻,所有人的脑中都有同一个想法。
——方知府,也许真死了。
再度与那块“七月十五鸳鸯双赠礼”的牌子遥遥对视,他们还有什么不懂?
原来这不是两个人的双向奔赴,而是只有一个人在中元节那天一边烧纸,一边画遗像。
“夫人!夫人!”
里间的大门忽地被打开,一个丫鬟满脸泪痕、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一看到方周氏就一个饿虎扑食扑到她脚下。
刚好有十几个送药、送衣、送各种玩意儿的仆人进来,看见这一幕,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索性站在门口。
“老爷他,他……”丫鬟泣不成声,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方周氏一下慌了:“老爷他怎么了?”
丫鬟抽泣:“他死,死……”
方周氏大惊失色:“死了?!”
寂静,世界性的寂静。
下一刻——
门外大呼不绝,恸痛不止,有仆泣声,仆啼声,仆嚷声,“老爷死了”声,“工钱还没拿”声,“今天不干活了”声。
食顷,悲呼之巨致全府知方知府之亡故,府内号哭,号笑,号“呜呜”,号“嘻嘻”声不绝。
方知府,最终还是无声无息地去了。
这下可真成遗像了。
丫鬟呆呆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众人,不由道:“我说的是,老爷他似乎快醒了。”
丫鬟很懵圈。
她不过是笑着跑出来报个喜,老爷怎么就没了呢?
方周氏:……
门外一瞬安静,唯一能听到的是有人叹了句“没死啊”,又有人接了句“没意思”。
鱼敏敏:……
方夫人被爬起来的丫鬟扶稳时,望溯宗的三人都看到她的嘴唇无声动了几下。
目测她说的是这句话——
“没人说过望溯宗的人是群文盲啊。”
没意思吗?
他们觉得太有意思了。
望溯宗,风评再度被害。
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