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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花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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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半盯着他愣神,心怦怦直跳,甚至都要窒息,她还没有说话,潘可飒几人就找了过来,说公园要闭园了,必须马上出去。
周子泥起身应着,动作语言无比坦然,也没有要求花半回话的意思。
花半独自坐在长椅上,无心关心别人,脑子里无限循环着周子泥刚说的话,跟自动播放似的。
“花半?”潘可飒上前,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花半这才抬起头来。
“你怎么了,喊你好几次了,不舒服吗?”
“没有。”花半站起来,大步走到人群前面,“我们快走吧。”
大概是因为走路,花半觉得浑身发热,心跳的极快,就像刚跑完八百,既高兴又痛苦。
因为家离得近,一行人先把汪泽送回了家,而后习惯性地两人一组兵分两路,这样效率高,回家也安全。
两人明明经常一起走,按道理说应该习惯了。可花半这次却无缘无故紧张起来,同手同脚了都不知道。
步子慢下来,周围也静下来,寒风的存在感增强,呼呼地在耳边刮着。
周子泥突然说:“你还没有答应我。”
再大的风声,也掩盖不住这句话音量的分贝。花半听得仔细,她不会装傻充愣地去问回答什么,在这几分钟内,她又自卑,又窃喜,又有些骄傲,内心五味杂全,像是一锅八宝粥。
她原本想将组织好的话语一股脑说出去,质问他或者给话题拐个弯。可只剩两个人的时,她犹豫了。她由以前的果断变得踌躇,由以前的冷漠变得现在无比贪恋,她贪恋现在的一分一秒,一声一语。
花半竭尽全力转动脑筋,用尽语文阅读理解能力,得出面前人对她说的话中的每一层偏向她的含义,如饥似渴地贪恋,哪怕是饮鸩止渴。
“我答应你。”
所以,她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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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似没头苍蝇般卷走了寒气,雪不再下,大地温暖,开学了。
“还有半年就高三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刘兴军身为5班班主任,在全校是出了名的严格,秉承着超越1班的意志,天天跟打了鸡血一样,虽说这种拼劲儿也影响了不少人,但得来最多的不过是一句“没有自知之明”的调侃。
刘兴军挥着卷子,一边比划着一边说了半天,气势倒是不见弱,同学们好似也都习惯了,做作业的做作业,睡觉的还是睡觉。
花半也不例外,开学第一节课都要讲上个学期期末的考试卷,尽管花半进步很大,但数学依旧是弱势,也有很多地方学不明白,便也不听班主任嘚嘚了,自己琢磨起错题来。
眼看上课铃要响,这节课也不是他的课,刘兴军皱着眉瞅了瞅表,那眼神恨不得手动把时针掰回去。但也是出于无奈,转了身,做了个要走的姿势,“这节课,贫困生去阶梯教室开个会。”
一听到关于自己的事,花半心里一颤,紧接着数学老师进来了,她摊开卷子,“这节课咱们讲卷子,这张卷子知识点很多,能记的记一下。”
几秒内无人动,班主任在门口等着,数学老师继续说:“没听到吗,学校要求这节课贫困生去开一下会,快去吧,别等着了。”
班里陆陆续续走出去三个学生,花半同样将握着的笔放下,心想今天一定水逆。
“放心去吧。”
花半正无奈的时候,旁边传出一股轻柔的女生,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字字清楚。
花半看过去,苏冬怡打开笔记本,面无表情,不悲不喜:“笔记我记下来,回来给你看。”
“谢谢。”花半道了声谢,就拿着笔跟着队伍离开了,她知道苏冬怡虽然表面上冷漠,但无比热心肠,总是在她苦恼的时候伸出援手。
花半随着班里另外三个人,喊了声报告,在得到老师示意后,进了教室。
阶梯教室一共有三块,中间有两个过道,从左往右开始,高一高二高三依次排开。
主要是一个年级,随便坐就行,大家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从前坐到后,花半一步步上着台阶,让同学们先进去,这才放下椅子坐下。
上课已经十分钟了,来的人也陆陆续续变多,人数达到一个点后,就不再增长了,可会还是没有开始。
只听到老师在前面多次打着电话,由最初的好言相劝到后来的暴跳如雷。
脾气好像到了忍耐的极限,他一下把手机倒扣拍在桌面上,双手十指交叉在瘫在桌面上,眼神不知道在撇那里,看起来一肚子气。
终于,五分钟后,门口出现了一个女生。她是跑着来的,手里抱着书,拿着笔,大口喘着气,一进门就弯下了腰,不过又立即起身,“报……”
一句报告没说完,那老师就大喊:“给钱都不快点!”
他前面的桌上有麦克风,再加上全场寂静,这声音如水般涌入每个人的内心,又化成电流刺激着神经。
钱这个话题,放在这里,太敏感了。
门口女生被吓了一个激灵,面色通红,紧闭着嘴,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她呆了两秒,在一位年轻女老师的眼神示意下,跑了进去,坐在了花半旁边。
太远没看清,直到坐在身边,花半才认出来,她是隔壁班的左倩倩。
台上那位看起来像个主任的老师咂了两下嘴,拿起桌面上的鹅颈话筒对准嘴,“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负责你们贫困生这一块的钱主任,不过你们应该也都见过。”
前方老师说话断断续续,时不时提高嗓音,时不时又降下去。怕填错,花半一直听得仔细,虽然没什么有用的话,直到……旁边传来了小声的抽泣声。
“你们都给我好好听,一会儿发下去的两张表,一张是国家补助,一张是校内补助,别拿重了。”
以为会有什么新的表格,这两张表每个学期都填一遍,花半早就熟悉了,而旁边的抽泣声也越来越明显。花半用余光观察,左倩倩低着头,双手握拳放在大腿上,没见眼泪。
“到时候别给我填错了,拿着照片的今天就交上来,没有照片的趁着明天放假赶紧照了,周一必须交齐。”
花半知道,她在强忍。在公众场合成为众矢之的,换谁都不好受。而且左倩倩平时也一直低着头,一副不敢说话的样子,这种打击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打雷劈。
花半忘了带笔纸,便找旁边同学借,想了想,然后在纸上写到:没事吧,不要太在意了,他就那样。
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卫生纸,放在桌面上,一齐推给了左倩倩。
她哪知道这新来的钱主任是个什么人,不过从那句话和这着急又强势的态度来看,显然不是什么好人。
左倩倩眼前一亮,眨巴着眼睛看着桌前的东西,又看向花半,两人对视,花半示意她把卫生纸拿起来。
左倩倩按照她的意思,将卫生纸拿起来攥在手里,最下面的是一张作业本的硬纸,她看着上面的字,没有掉下来的眼泪竟蹭蹭往下掉,她抬起手擦眼泪,用掉了那两张卫生纸。
这可把花半吓坏了,难道自己说错话了?她有些无措地低下头,手心直冒汗。
没多久,面前的桌上就出现了一张纸。是自己给左倩倩的那张,花半仰头看到,字迹变多了。
【谢谢,多亏了你,我已经没事啦。】
花半也懵,她偏头看向左倩倩,左倩倩的脸很瘦,衬的两颗乌黑大眼格外的无辜,而现在那双眼弯了起来,正冲她笑着。
好可爱。花半被盯得久了,后知后觉地有些害羞,她慌忙扭回了头,小声回了句:“没…没关系。”
填完表正好下课,花半跟着大部队走,快到教室时,被左倩倩拉住。
左倩倩比花半还矮一点,一双眼抬头看她,像极了小狗狗,“同学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花半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机械似的她问什么就答什么,“花半。”
“真的很谢谢你,下次见,我先回班了!”左倩倩连跑带跳,一拐弯就进了6班。
5班在前面,花半还要走一截。这几秒,她一直处于震惊与疑惑中,不是说左倩倩很内向吗,为什么刚刚蹦蹦跳跳的样子完全跟内向两个字不沾边啊!
好在这节课是物理课,花半强行让自己的注意力聚焦在课堂上。在这一听半解的课上,时间过得很快,感觉脑子还一团浆糊的时候,就下课了。
伴随着下课铃,同学们陆陆续续去吃午饭,花半长舒一口气,又盯着题看了几秒。什么都没写,她把笔一扔,看着前方发起了呆。
她回忆起昨晚。
昨天晚上和周子泥自习完后,花半回到了宿舍,刚洗漱完,手机就来了消息。
周子泥:【这几天有些事,会忙起来,不能经常见面了。】
突然,来电话了。
花半回过神来,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
这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她不知道是谁,但看是南熙的号码,还是接了,“喂,你好。”
“再不还钱,我就去北泠找你们!”
对方突然大喊,一出声,花半就认了出来,是薛宫月。
“听到没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去哪了,我能查到你们去了北泠,我就能知道你家在哪!”
“……”花半吸了口气,压了压内心的情绪,颇有礼貌地说:“法院说了,当年的事是意外,双方各占一半的责任,而且我们家—”
“你别胡说!”薛宫月像个疯子一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愤怒,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都是因为你爸超速!谁知道你们给了法院多少钱!既然还有钱去北泠,真是有什么样的爹有什么样的女儿,祸害遗千年!”
“薛宫月。”花半闭眼呼吸,听着她又骂了许久,开口的语气依旧平静,“—而且我们家损失也不小,你不要再打来了。”
“你说话跟你爸一个样!推卸责任,自私自利!”薛宫月继续骂。
“我就不信你们能从小村子搬去北泠,一百万掏不出来?”
“我又不是非得缠着你们,我们一家三口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你们赔偿那是天经地义!”
“挂了。”花半不想听她说话,这人已经疯了。
“你敢!你要是敢挂!我就去墓地找你爸闹!”
“你他妈能不能别总拉着已经不在的人说话啊?”薛宫月一次一次触及花半的底线,花半内心的火焰如吹了氧一样突然爆燃,“是,你们家是牺牲了两位,那我们家牺牲了我爸一个就应该是我们家的责任?”
“不是吗?”薛宫月丝毫没有示弱的态势,“难道不是吗!”
“不可理喻。”花半直接挂了电话。
在镇罗发聩的怒目相向后,是教室里空无一人的寂静。花半坐在椅子上,掐着眉心向后仰。
“啪叽。”塑料袋落在地上的声音打破这股安静。
花半立刻坐正,望向声音来处,只见左倩倩站在教室前门,脚底下扔着一大袋零食,嘴唇有些尴尬的抽动了一下,手也不自觉的微微抬起又放下。
“倩倩?”花半站起。
“啊,我,我来感谢你!”左倩倩重新解冻,拎起地上的零食,走进了班里,把东西放在了她的桌上。
“太破费了。”花半惊喜,但随之而来的就是不安,左倩倩家庭条件并不好,人也瘦的跟个竹竿一样,竟然给她买这么多吃的,“零食我不能收,你自己拿回去吃吧。”
“不用!”左倩倩突然提高音量,爆发出与纤弱身体不符的音量,“是给你的买的!你不吃我就扔了!”
花半瞳孔稍微收缩,她已经被这位同学的反差惊到很多次了,虽然跟百变小樱一样,但有一点始终没变,就是可爱。
花半妥协,“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
“不…不用客气。”左倩倩攥着衣角,头也低下去,与刚才盛气凌人强塞东西的模样完全不同,有话无话的,结巴起来:“你…你……”
花半已经猜到她要问什么,便点破话题,“刚刚我说的,你都听到了?”
“咦—”左倩倩像只被偷了小鱼一样的猫一样炸了下毛,向后倒吸一口气,然后一脸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有意偷听的。”
忽然,头上就落下来了一个手,玩笑般揉了揉她的头发。
左倩倩抬头,与想象中生气难过的样子完全不同,花半半靠在椅子上,微微向后仰着,鸦雏色的发丝随意散落,笑的灿烂。
“没关系啦,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这么说。
怎么可能没事,左倩倩下意识这么想,这么多年来的的金钱纠纷,她太明白这种话题的敏感度了,而且去填表的,有谁会没有难处呢,而她面对这种事还能笑着安慰自己,左倩倩想到这儿,鼻头顿时有点酸。
她心中萌生了一片嫩芽,如雨后春笋,觉得生活也不是那么不堪,至少还有像花半这种,会笑着面对,会安慰别人,会努力寻找自己想要的,会像花一样散成瓣,深陷在每一片土地,溢出芳香。
但凡是土壤,总会有裂痕的,所以要装作没有看见,自己模糊双眼,“嗯。”左倩倩点头示意,离开了。
一场小惊喜过后,又回归了平静,花半看着那一袋零食,又想到了周子泥,起身要去给他分享,却又定在了原地。
哦,周子泥没空。
下午,或者晚上再给他送去吧。
她一下坐回座位,愣了几秒,有些茫然地看了眼表,已经快十二点半了,现在去食堂也没饭了,吃零食吧。
她拿出一袋薯片,撕开放在桌上,又拿出刚关了机的手机,解开了锁,直接趴在了桌子上,想着一边玩手机一边吃。
谁知手机一开锁,就嗡嗡嗡地响,全都是未接来电和短信,放眼望去,全是薛宫月。她也没理会,直接清空,然后点开了微信。
唉?朱姐怎么会发消息?
她点开消息栏。
朱姐:【半半,今天下午商场发生了抢劫案,闹的还挺大的,已经封闭了,晚上你就不用来上班了,周末如果能来的话我再喊你。】
花半无惊无喜,回了个“嗯。”
薯片放进嘴里发出咔嚓声,花半在脑子里给自己做了一个晚上的规划,这是她第一次在学校上晚自习,还挺奇怪的。
想来想去还是有点幸运的,如果毕业了,晚自习还没上过。
想到这里,她满脑子都是“活该考不上大学”“逃课的坏学生”之类的词,觉得有趣,竟无意识笑了起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因为明天放假,留了一堆卷子,花半直接把中午想的规划推翻,概括成三个字:写作业。
她写了一张数学卷子的选择和填空,看了一下表,还有十分钟就要下课了。
忽然,她想到。如果商场封锁了,自己不用去兼职了,那周子泥的补习班不也停了。
那晚上,是不是不用赶时间。
或许,可以一起吃个晚饭之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