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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花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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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泥起了个大早,一睁眼,袭来的便是刺入骨髓的紧张感,他起身看到,早上五点,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八个小时。
他也没继续睡,起床吃了早饭,查了查家距市图书馆的距离估算了一下所需要的时间。
离得很近,半个小时就到。
之后,他又开始查市图书馆距离花半家的距离,估算了一下时间。
离得很远,一个半小时才能到。
他放下手机,想着干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就去客厅打开了电视,突如其来的大音量让他整个人惊了一下,然后赶紧摸遥控器调低音量。
奈何鹿之晓睡的浅,两分钟后就塔拉着拖鞋出来了,“小周,怎么起这么早。”
她坐在饭桌前,跟梦游似的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向卫生间走去。
“吵醒你了,对不起啊。”周子泥看着她,“怎么不去睡个回笼觉?”
“不睡了不睡了,偶尔也想体验体验清晨的太阳。”鹿之晓进了卫生间,轻关上了门,隔音很好,没有传出一点洗漱的声音。
周子泥漫无目的地换着台,一直等鹿之晓出来,都没找到一个能看得进去的节目。
“去晨跑吧。”鹿之晓洗完漱,完全精神了,像一只浅黄色毛发的森林小鹿。
周子泥正愁没得干,应下了。
两人换了衣服到楼下,连溜达带跑,待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去,早晨的天气是昏暗的,没有阳光,有的只是满空的湿气。
回到家后,周子泥冲了个澡,九点钟了,他再也待不下去,与鹿之晓打了个招呼就出门了。
他到了图书馆,直接去了二楼,翻看了一圈的练习册,然后挑了几本耳熟能详的,找了个位置研究起来。
他得找适合花半的,不能太难,也不能太简单。
周子泥将手机打开放在桌面上,以便看时间。时间一晃而过,他不经意间抬头看,还有半个小时就一点了,估计花半也快到了。也就是在这时,有人拎着伞经过了周子泥的身旁。
他愣了愣,然后转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的雨,豆大的雨点打在地上,落在身上,连行人都少了些。
他千想万想,都没有想到出门前要看天气预报。而早上晨跑时,也感觉到天气比平时更加闷,为什么自己没有早注意到下雨呢。
不能让花半来了,要给她打电话。说着,便拿起了手机。谁知手机不知什么时候黑了屏,他摁了下侧面的开关,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红色的中间带着闪电的电池图标,电量过低。
他看着沉默两秒,猜到是手机亮屏的时间太长了。周子泥斟酌片刻,起身到了楼梯旁的柜台前,借了一下店员的手机。
手机“嘟嘟嘟……”地响着,一声一声响得周子泥有些着急,原本平静的内心,被外面的雨砸得崎岖,萌生出多种可怕的场景。
终于通了,他微微抬头,刚想说话,就看到了刚走上楼梯的人,她持着一把黑色的伞,裹着一个黑色的羽绒服,倒是干透,没淋到雨。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号码。”
楼梯口的人张口说话,同时手机中也传出声音。周子泥沉吟后,将手机偏离耳朵,冲着她笑,“因为我背下来了。”
既然来了,就没理由走了。周子泥将挑好的书一一递给她,事无巨细地地介绍着每本练习册的重点,最终敲定了一本不是很厚的《数学基础练习册》。
两人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六点钟的天空已经无比昏暗,好在雨停了,不至于在雨中回家。
回到家后,花半先去冲了个澡,头也没吹就进了卧室,将袋子里的练习册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之后,却拿起了手机。
花半:【到家了吗?】
周子泥:【早就到了。】
花半看了看时间,磨磨蹭蹭已经九点多了,她看着外面的天气,感受着温度,心想今天睡觉一定很舒服。
手机一阵响。
周子泥:【今晚累了一天,记得早点休息。】
花半打了个张口,是有点困了,两根手指快速地在二十六键键盘上扫过。
【我马上就要睡了,你也早点睡,晚安了。】
周子泥很快回了个晚安,花半看到后,将手机扣过去放到一旁,再次翻开那本练习册,同时从笔筒里掏出一根笔。
没有什么,比做新买的练习题让人高兴的了,她仿佛找回了以前的感觉,以前做完题会有成就感,看到白花花的练习册被自己写满字会安心,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追逐某样东西,令人心血澎湃。
做了三页,已经快十二点了,她拿起手机,将不会的题拍下来,等着第二天给周子泥发过去请教。
花半难得睡了个懒觉,大概是好久没这么用过脑子了,虽然累,但是无比充实。
她起床走出卧室,见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米粥和包子。
宋秋梅招呼她过去,花半坐在沙发上,跟她一起看电视。
“半半啊,今年春节我们回南熙过吧。”
花半盛粥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行动,“可以啊,我也好久没回去了。”
虽然父亲不在了,但是家人还在南熙,而且也没有找到简直。
只是奇怪,以前都没回去过,为什么今年要回去。
花半也没太在意,她确实是想家了,也很想当时一起玩的朋友,还有亲戚朋友,还有南熙那温暖潮湿的天气,所有的所有都让她怀念。
可……
回了南熙,就见不到周子泥了。
“对了,昨天你怎么出门了?”宋秋梅继续问,“你不是不喜欢下雨吗?以前可是打死都不去呢。”
一句话把花半问住了,是啊,自己不是很讨厌下雨吗?她仔细回忆昨天的情景,她压根就没想到,在乎下雨这件事,甚至觉得如果下了冰雹,也不会阻挡她的步伐。
但仔细想来下雨后路面潮湿,溅的浑身泥点的情况,花半就忍不住讨厌。
她懂了。
她讨厌下雨,但如果在雨天去见周子泥的话,就好像变得也没那么讨厌。
吃完早饭,她回了卧室,坐在床上,有些失落地拿出手机,找到与周子泥的聊天框。
花半:【有时间吗?】
周子泥秒速回【有。】
花半愣了愣,还是问【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周子泥:【可以。】
花半实在是想念,最初也是想打视频来着,但是又怕尴尬,就打的语音。
“周子泥?”
“我在。”
花半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我今天春节要回南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一股平静的语气回着:“嗯,你原来不是北泠人啊。”
“不是啊。”那股语气轻松无比,花半紧张的心情一消而散,“不过我会回来的,之后也会留在这里,我喜欢这里。”
三句话后,花半戛然而止,“也喜欢你”四个字被她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咽了下去,吞进肚子里。
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只是想解释,或者是想给对方一个忠告,下一个单方面的约定。
随后,花半就把昨晚不会的题发给了周子泥。几秒后,手机里就传出莎莎的写字声。
两人不约而同停了谈话,一个人等着,一个人算着。
没几分钟,写字声就停了。
“这个题在第二步的时候绕了个圈子,我写了个过程,开视频给你讲吧。”
花半“腾”的一下站起来,端着手机跑到了镜子前,仔细捋了捋头发,随后坐在了课桌前,像是在教室里上课般。
一连串动作结束后,她喘了几口气,平静道:“好。”
“嗯,在这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啊?”花半疑惑,又觉得好奇,“什么事情?”
“你先答应。”
花半眨了眨眼,“到底什么事情啊。”
“回答老师的问题。”
老师?花半眼球转了转,还真脑补了一下周子泥穿着正装,戴着眼镜,抱着书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我答应你。”
“行。”周子泥语气轻快,像是泡久了的蜜罐,黏糊糊的,“那下次,不要半夜自己做题了。”
“……”
他怎么知道的?
花半心里一惊,吓得差点把手机扔掉,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诧异,又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丝愧疚,就像是半夜出去喝酒被家长抓包一样,好奇地问:“你是怎么知道。”
“我不瞎。”周子泥说着,同时打开了摄像头,调整了一下角度,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他的字,“你拍的照,右下角有水印。”
“啊。”花半赶紧打开相册,看了看昨天拍的题,右下角用白色的小字写着:时间0:03。
“……”
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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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花半就坐上了回家的火车。火车是传统的绿皮火车,悠悠荡荡的,要坐满二十四小时。
老家在江南的一个小渔村,一栋栋独立的白墙黑瓦小屋子,在街道边整齐摆列起来,门前就是河,三米一渔船,百步一石桥。
下了火车,出了火车站,就看到花择堂哥来接她们,他长得高,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家中,姑姑早就做好了饭,打过招呼,花半将东西放回屋里,先去看了看奶奶,然后扶着她往餐桌前走。
深冬的江南无比湿冷,但屋里却喜气洋洋,六人齐聚一堂,饭菜冒着香喷喷的热气,充满整个屋子。
之后的几天,花半充当导游,逛遍了这个江南小渔村,拍了数不胜数的照片,发给了周子泥。
她喜欢这里,很安静,生活也很慢,但幼鸟总要离开巢穴去经历风浪的,所以她会回北泠去。
在闲逛的过程中,她一直开着视频,戴着耳机与周子泥谈话,也算是生活中一个乐趣,又或者成了这几天来的一个定时习惯。
在这途中,她遇见了好多没去北泠之前的朋友和同学,就这么大点地方,同辈分的孩子几乎都认识,关系也很好。
朋友们好久不见花半,觉得新奇,总觉得她去了大城市后,整个人都镀了层光一样,在他们的热情招待下,花半进了屋子。
在此期间,花半干脆把耳机摘下来,但并没有关微信的视频通话,而是把手机攥在手里,向下冲着洋灰地。
如果嫌烦的话,周子泥一定会自己挂断吧。
朋友们给花半介绍了一下最近南熙的状况,说要建造旅游景区,会有补贴,而且环境保护的也特别好。
一路走来,花半已经见证了家里的变化,短短几年,说不上翻天覆地,但也是增砖添瓦,美了不少,连周子泥也是频频称赞,说以后有时间要来找她玩。
紧接着便是拉家常,学生嘛,大多都是说学校里的八卦事,迟到啊,谈恋爱啊,食堂好不好吃啊之类的。渐渐地,几人的话题由轻松愉悦的趣事,变成了成绩和未来的去向。
高中生对未来是充满憧憬的,就像小时候觉得,所有的事情都会在自己身上发生一遍一样,甚至是那些天降紫微星,觉醒异能拯救世界的事。
花半多是听,直到被问到想去哪。
朋友们只知道她去了北泠市,不知道她过得如何,学习怎么样,对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小学四年级之前。
便凭着仅有的记忆,开始调侃。
“花半肯定是去北泠大学或者唐尔大学这样的顶尖学府吧。”
“是啊是啊,当年花半可是门门第一,在学校都出名呢。”
花半一噎,低头抿着嘴,她手心出汗,摸索着手机,心里只希望周子泥能把电话挂了。她将北泠大学四个字咽下去,笑眯眯道:“没有,我成绩不好,到时候能考个本科就…就谢天谢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气氛也无缘无故变得有些沉重,其他的朋友好像注意到了什么,疯狂转移话题,有些刻意亢奋地诉说着毕业后的疯狂玩乐。
天色渐晚,朋友家留花半吃晚饭,花半说家里一直在等着她,所以要回家吃晚饭。其他的朋友道了谢,也开脱后,几人便起了身。
家主将她们送到门口,诉说告别,说着下次再聚。
场面祥和之际,突然,传出了一阵不属于几人的声音。
“周子泥!都说了快吃饭了!我都喊你好几声了!”
全场寂静,两秒后,那个声音完全变了个腔调,比起刚才盛气凌人的样子,现在倒像是一头被猎人关在笼子里的狼,继续说:“快心疼心疼你妈妈吧,虽然她嘴上说着晚点吃,但是她快被馋死了,我看着心疼。”
猝不及防。
“……”花半微张着口,身体僵硬地愣了几秒,在这期间手机也没有再传出话。
倒是朋友们反应极快,一个个跟没听见似的,继续道别。
完事后,花半没有和她们一起走,而是抛下一句“我有点事”后换了条路离开了。
她走的很快,到无人的地方才拿出手机来,看到通话还没有结束,问道:“周子泥你在吗?”
“我在。”周子泥道,“刚刚吓到你了吧,我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进来。”
伴随着话语,周子泥那边说不上安静,应该是他的父母在谈话。花半意识到,刚刚之所以没了声音,是周子泥关了麦。
花半舒了口气,往家走,“没关系,你快去吃饭吧。”
“不着急,我看着你回家。”周子泥道,又愣了几秒,补充道:“其实还没有做好,我爸就是瞎着急,每次都是,习惯了。”
“是这样啊。”花半以为自己阻碍了他的干饭之路,还差点惹他爸爸生气,不过他现在这么一说,倒是轻松了不少,话也变得多了起来,“周子泥,你听到今天下午的谈话了吗,就是那家主人那个女生,以前好矮的,现在比我还高,还有我旁边那个女生……”
背对着夕阳,影子被拉的老长,河水也泛着金黄,像是通往异世界的大门,南熙并不靠南,树叶并不会常绿,也会落叶,倒是造就了一副秋天落绿叶的场面,很罕见,拥有说不上来的魅力。花半走的轻快,无比兴奋地介绍着美不胜收的夕阳景,每介绍几句,就会说一句“手机根本照不出这里的美”,与其同时,心情也在高兴与失落之间徘徊,她每次独自行走,就会想,周子泥如果在身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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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春节都如此不同,南熙居然下雪了。
南熙常年不下雪,最长脸的一次是三年前下了一场雨夹雪,尽管是雨夹雪,也把孩子们乐坏了,一个个不惧严寒地跑出去玩。
而今年的雪,虽然薄,虽然小,但是是妥妥的雪,是落在手心上冰凉凉的,会在地上形成一层白色的薄被的雪。
她们不让花半帮忙,让她去玩,花半对雪没什么兴趣,在北泠已经见过好几次了,便一下就闲了下来。她拿着手机,发现周子泥给她发了好多照片,是周子泥堆雪人的过程,还有完成后站在雪人旁边的照片。
第一张,周子泥头栽进了雪里。第二张,周子泥拿着铲子铲雪,旁边的人……应该是他爸爸,居然拿起了铁锹。第三张,熟悉的金发,是周妈,举着横幅在那里喊加油。第四张……
花半觉得他傻,不自觉对着屏幕笑了起来,然后一张张保存了下来。
突然,有人打来了语音通话,花半还没保存完,手由于惯性直接摁了接通,看清人才知道是周子泥。
“吃年夜饭了吗?”
周子泥的声音磁性低沉,但很暖,暖的像是要把整片的雪都融化掉。
“哪有这么早吃年夜饭的。”花半笑道,从家里走了出去,外面鹅毛小雪依旧下着,河水两边的房屋都挂着灯笼,显得这个夜格外的亮堂。
“七点还早啊,我们就吃了,吃完就出来玩了。”
“对于我们这里很早啦。”花半蹲下,看着地上的雪陷入了沉思,南熙和北泠的雪不一样,尽管这场雪应了很多人愿望,得到了很多人的喜爱。
但对她来说,还是想看看北泠的雪。
想着,她伸出了手指,在雪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三个字——周子泥。
拍了照。
紧接着,她便看着细雪落在这个名字上,一点一点地填充。
她知道,或许早就知道,填充的,不仅仅是名字。
“怎么不说话了?在干嘛。”周子泥提高声音。
花半一惊,笑自己的痴呆,然后打开相册,将这个刻在雪地里的名字拍了下来,“不告诉你。”
“什么啊,莫名其妙的。”
花半沉吟片刻,收敛了笑,但嘴角还是一直扬着,“是秘密,是以后会告诉你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