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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开 左子野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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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给我自由
让我离开”
左子野不知在哪翻出这么一句话,断章取义般在心里反复咂摸,最后好像和它产生了深深的共鸣。
假期的补课实在泛善可陈,每天六点多起床,在路过的早餐铺里买点包子烧卖或豆浆油条,就跟打发似的敷衍自己的胃,然后一路风驰电掣,踩点奔到座位上用伊里哇啦强行开启新的一天。
然后经过一天的语数外政史地,又披星戴月地回家准备睡觉。
这样日复一日枯燥无味的日子让左子野受不了了。他就像他名字里的野一样,渴望一夜春风吹醒万顷旷原,然后如野草疯长肆意洒脱。
终于,第一轮补课在七月的中旬顺利结束,左子野心中盘算已久的计划得到了实施的机会。
顾茉收拾着各科老师发下来的毫无人性可言的作业,白花花的试卷在她手里翻飞着被整理。
左子野没事人一样,大爷似的架起一条腿,低头玩手机,桌上的试卷凌乱地堆积起来。
他看见这些作业就烦,压着一股想当场就给它们全部撕了,塞进身后垃圾桶里的烦躁。
他实在是想不通,难道这群老师一个二个全是傻逼?就他们这个班,居然还指望能老老实实给做完这么多作业?他妈的不是做梦吗!简直是浪费印刷资源。
心里越想越堵,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踹了桌子腿一脚,桌子刺啦一声尖叫,然后……翻了。
桌上的东西倒下去,不知怎么的勾住了前桌那些堆积在边缘摇摇欲坠的试卷们,然后两家的试卷当场散作了一团,最后在两杯被意外倾倒的水里面,同归于尽。
被殃及的无辜人士恰好这时回到教室,在后门甩了两下手上的水珠子,看到此情此景,当场愣了两秒,然后突然间喜上眉梢。
卷子没了!这不是好事吗?
他自觉地转身出教室,去清洁柜拿清洁工具去了。
左子野在桌子倒了之后,终于又放下了他大爷姿势的二郎腿,带着纡尊降贵的不耐表情扶起了被他一脚踹了的桌子。
他低头往前面的座位一看,自己的玻璃杯在这场事故中不出意外地身亡了。
玻璃碎片,湿透的试卷。
这个场景终于取悦了左大爷,左大爷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于是左子野起身,打算对这场事故负责。
他的试卷没了没关系,可是人家的也没了就关系重大,于是他去科代表们那里又领了一份。
无辜人士正低头扒拉了两下地上的一片狼藉,他似乎专门挑选了最黑的一个拖把,恨不得把一干试卷全糊了。
正当他用对待敌军的态度糊试卷时,左子野散了散手里的一打:“不好意思啊,帮你拿了一份。”
然后他就又回到座位上了,放学铃在这时如约打响。
左子野拉过椅背上空荡荡的书包,扬长而去。
顾茉实在佩服他这样敢于反抗的精神,为了表示对这重精神的崇高敬意,她决定亲自为左子野领取这份假期大礼包。
这得到了那位无辜人士的大力支持,于是他将自己的大礼包无私地奉献了出去。
顾茉家和左子野家就几十米的距离,她直接把小电驴骑进了左子野所在的小区楼下,然后熟门熟路地上去了。
左子野给她开门。
“叔叔不在家?”
“楼下打麻将。”
“哦,”顾茉也不说别的了,开门见山,“给你送作业来了。不要?别呀,好歹把数学收下,那疯婆娘谁知道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你别下学期来个开门大吉。”
左子野想了一想那疯婆娘的作风,觉得自己确实可能有必要做一下数学作业,于是收了,临了塞给顾茉一箱新买的零食。
“发财了?我去。”顾茉惊叹一声,手已经自觉收下,瞥见了客厅里一个透露着二次元热血气息的行李箱,“你这是要上哪去?”
“旅游啊,顾大姐,”左子野靠着门框,散散试卷,“你这光有八卦的心,怎么脑子记不住呢?”
哦,顾茉想起来了,前不久她觉得左子野可能是闲书看多了,发起了神经,整天没事就对着窗户外的各种景色发表一番十分悲观孤独的看法。
直到有一天大清早,她因为没做作业打算提前去教室补,黑漆漆的教室里只有一点点忽略不计的光源。
她去教室讲台方向开灯,当那一盏悬在她座位上的灯刷一下亮起来的时候,窗帘后面一张漠然的人脸被舞动的窗帘显得遮遮掩掩。
“啊!——”
顾茉见鬼一样大叫一声,直到那张脸说话。
“你鬼叫什么。”
是左子野欠揍的语气 ,他丝毫没有自己就是那个吓人的鬼的自觉。顾茉这才还魂似的缓过神来。
她现在回忆起来,左子野是蹲在窗户边上的,只不过说完那句话后背对着她往后跳了下来。
她当时光顾着抱怨这混蛋怎么都不吱声,肯定是从她进门开始就在憋坏水,于是在他背上狠狠掴了一巴掌,然后就忙着补作业了。
期间左子野好像说什么想去远方之类的话,她就跟着嗯嗯啊啊赞同或不赞同地略微表示表示,其实根本没放心上。
没想到他说的是真的。
说起旅游,顾茉每年几乎都会去一两个地方,但都是和家人一起去的,从来没和同学去过,可能是放假的喜悦还没有消退,她突然间兴奋了起来。
“你一个人?还有谁吗?去哪?玩多久啊?”她连珠炮般询问一番,左子野把她让进家里。
“我一个人去,没有谁,不知道,不知道。”
“啊。”顾茉略显失望,同时又觉得荒唐,“你这还叫旅游?”
她的脑子一抽,突然间就将最近发生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尤其是那个大清早左子野蹲在窗户边上的样子。
他当时不会是要跳楼吧!
现在看来怎么看怎么像提前收拾自己的遗物。
左子野见顾茉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七十二变,不由得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顾姐姐,你不会觉得我想不开吧。”
顾茉给他一个“你难道不是吗”的皱眉表情,仿佛还在说: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不然告你爸。
“没有,我是这样想的,你看我从来没出过省,我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出去看看,不是有句话说的,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之所以没叫你们,是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去哪,怕到时候意见不统一都不高兴,干脆谁也别委屈,我就一个人去了。”
顾茉半信半疑,抱起那一箱子零食告辞,末了扒着门框说:“回来给我带点纪念品。”
顾茉自认为和左子野有青梅竹马样式但纯洁友谊,或许在左子野真的有什么想法的时候,会记得还要给自己带纪念品呢。
左子野他爸属于会认字的文盲,上过几年如同没上过的学,人到中年还天天一副吊儿郎当不靠谱的模样,往那一站就觉得不是什么善类。
但这个不是善类特别护崽,对左子野是溺爱有加,不论对错,只要不犯王法,就一个词,支持。
都说穷养儿富养女,左子野作为独生子,从没有一天觉得自己过得贫穷,他爸把他当丫头宠,原先连家务都不怎么让干。
然后在一次野炊煮饭的时候被顾茉狠狠嘲笑了一番,说他没了他爸绝对会饿死,连媳妇儿都没得娶。
幼小的左子野当时脆弱的心灵受到了莫大的打击,觉得好像有人骂他娘娘腔一样羞辱,于是那段时间他一有空就自告奋勇要扫地做饭洗碗,如今已然练就了一番本领。
左爸回来的时候左子野已经把饭做好了,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地给他爸盛了一碗饭。
“说吧,多少钱。”左爸也不问他要干什么,直接切入正题,脸上神色都没变,还是一副享受天伦之乐的表情 。
左子野比了一个手指头,立刻,他的手机就收到了一千的转账。
“不是爸。”他又带着些许坚定和期待巴巴看着,点了点那根指头。
“一万啊?”
饶是左爸再怎么不过问也得问了,他们家虽然不穷,可也不是可以用万为单位给零花钱的家庭。
这小子莫非遇到事了?
“爸,我打算去旅游,看看世界!”左子野说得热血,要真真正正去见识这广袤的大地。
见识世界哪能只花一万呢,但左爸什么也没说,又给他转了一万,想着这钱花完就自己识趣回来了。
哪怕真的有一瞬间觉得不能任由他折腾,但左爸看着眼前这个大小伙,恍惚间想到了自己当年,也就是这个年纪出去打拼,天天累死累活的无依无靠还不是过来了。
男孩子大了总要出去闯一闯。
左子野得了钱,给了他爸一个非常满意的巨大拥抱,差点把他老人家勒死。
当天晚上,左子野翻出了好多年前玩的飞镖,对着墙上那张细致到湖泊山脉的中国地形图跃跃欲试。
以左子野的个性,即使前几天嘴里嚷嚷着的是大海,现在也要用一种更加自由、更加随机的方式确定自己的目的地。
他找了个黑色T恤把自己的眼睛蒙起来,举起右手找了找手感,郑重得好像在举行某种仪式。
飞镖脱手而去,铮的一声,钉在了地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