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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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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俪两步跨进来,拉住席永欢左看右看。
“没事吧?”当初席永欢被绑架,消息封锁地厉害,蔚成頔也没告诉她。
车站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她偏偏到了第二天才知道。
新闻上火车站那个背对列车哀戚的背影,她一眼觉得像是席永欢。
而席永欢的手机打不通,她跑来车螺巷也没找到人,直到去了局里才确认。等到差不多了,又去找,得知席永欢早就走了。
给蔚成頔打了电话通了气。才在下午过来了。
“你妈把你留给我,如果出了什么事,她还不得从墓里爬起来骂我。”周俪叹了口气,直到这时,才算是把一颗心放下了。
席永欢把她让进屋,接了杯热水递过来。
“谢谢你,周阿姨,我没事。”他语气和缓,倒是安慰着别人。
周俪抿了一口水,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来:“里面有点钱,拿着备用。”
席永欢有些怔忡,连连摆手推了。
“就当应急用的。如果再发生这种事,可以想到找我。”周俪极为认真又诚恳。
席永欢不答话。
周俪目光闪烁间,隐隐有丝迷蒙。
“我无儿无女的,前半生为了公司,付出了别人都不能理解的东西,但是我自己觉得值。后半生,我才发现,原来不用苦苦付出就能得到的才是最重要的,”她怔怔地看着眼前木然的席永欢,慢慢开口。
“如同空气,如同阳光,如同花草。如同爱。”
“你母亲为了你可以做到那个地步。而我,不想辜负她。她是那么地看重你。”周俪把卡往席永欢手上一塞,就站起身提包走人。
席永欢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跟着她的步子,急急想把卡退回去。
周俪几个大步走到门口,扭过头来:“拿着吧。有空给我打电话。”
周俪下楼的声响逐渐远去。
席永欢跑到床边探出身子去看。
周俪已经跨上了车,从来不曾留意过的背影,如今竟有些格外的萧条和落寞。
席永欢捏着卡,心中她的话仍在回响。
“如同爱。”
白俞的爱是与生俱来的,仅仅只是希望他好好活下去。
而他就是什么也没付出过,天生竟承载着如此厚重宽博的爱意。
席永欢呆立半晌,两行清泪即时滑落了。
席永欢又睡着了。
窗外寥寂的夜色,他突然心中闪过一丝恍惚。
他想起三年前的某个晚上,他也是离这样浓厚的夜色如此之近。可在飞机的侧翼换了个方向后,高度渐渐降低,他看着远处星火的灯光,他心中当时着实有个深深的眷念。
你和我同在荆城,会有可能遇见吗?
他那时候的志愿其实还没出来。
所以他只是告诉蔚成頔自己是荆城人,并未告诉他大学也会在荆城。
但是那丝眷念很快地退去。
他强打起心神,瞪着窗上印照出来的自己疲累至极的影子,低低在心头说道:“他和你不是一路人。”
“所以他才会头也不回的离开。生怕你污了他的锦袍和华丽前程。”
心里悠悠刺痛。
他抚在手腕上一道伤疤上,这是几个小时前留下的。
当时,他买好了回荆城的最近一班飞机票。
退了房,拎着东西打车去机场。其实还有接近六个小时才到登机时间。
结果一出门,他就看见了等在不远处的陈河亭的车。
车窗大落,他叼着烟,撑着胳膊,望着出来席永欢,嘴角嗪着一丝玩味笑意。
“你不怕我是未成年吗?”席永欢拎着行李箱过去。
“未成年又怎么了呢?”
“法律对你来说是不是和道德同一杆秤,重量多与否是不是就是看你愿意?”
“嘿——说的很对,多读书还是有用啊!”陈河亭一拍司机的座椅,“赶明儿让人买几本道德经,加强加强思想道德教育。”
“明白!”工梁和副驾的赤蛛对视一眼,笑了。
“需要我送吗?”陈河亭又转过头问他。
“......去喝酒吗?”席永欢冷着脸开口,可是说出的话对于工梁他们来说不亚于是天降暴雷。
“想去哪?”陈河亭丝毫不以为意,往里让让,把驾驶位后面的地方空出来了。
赤蛛做事老练,立马从副驾驶里窜出来。给席永欢把箱子拎了,塞进两秒前就打开了的后备箱里。
“不是给了张金卡吗?就去金卡能去的地方。”席永欢不客气,坐了进去。
“小孩子的脸,真是说变就变哈。”工梁踩着油门,插了一句。
“我想了想,大概我也是属于你们这类。他们那种人遇见事就跑,和我没多大关系。活在当下最好。”席永欢淡淡地。
“哎——活在当下!”工梁觉得有趣,车速加快了。
陈河亭在一边,笑意融融地望着席永欢,眼里确实少见的认真和思忖。
后来怎么撞进了夜色中,仓皇出逃呢。
席永欢满头大汗,惊醒过来。
但是忽而又在嘴角边露出一点愉快来。
所有的误会,其实早已经在时光流逝中显得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给他温暖,牵他的手,陪在身边的人,还是当初那个把他从山崖边抱回来的人。
他呼着气,把电视打开,调了个热闹的节目。
然后起身去洗漱了。
人声鼎沸的嘈杂和热闹,掩住了一连串的手机声响。
席永欢擦着头发出来,摸出遥控器把电视关了,见着手机黑着屏幕,想来是没什么新消息,便也懒得拿起了。
去桌上抽出了一本书,回去窝进房间,靠在床头倚着看。
困了,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哪怕,他后来有无数次从睡梦中惊醒。
有无数次哭着从夜间醒来,怆然看着天花板发呆一整夜。
可是这个晚上,他是睡的如此的安详。
一抹晨曦从窗外照进来,撒进条褛的金色。
年后,春来。
天气渐渐回暖,虽说依然要穿着羽绒服,但是阳光偶也好的出奇。
席永欢穿着拖鞋,至客厅去捞起手机,打算看看时间。
没电了。
他想起来了,这个新手机买了之后他见还有余电,就打算用完再充。所以估计昨晚电量实在撑不住,就自动关机了。
他去捞了充电器来,插上。
屏幕亮了起来。
十多个未接电话,来自各个联系人。
蔚成頔,程邑大哥,周雯姐。
席永欢突然如同站在高楼,俯身低头,看着车流在脚下而过,心率瞬间飞速到达180,指尖微颤。
胸腔,耳里,全都是呼呼的声音,伴着清晰的一下又一下如同重锤敲鼓的声音。
掌心生汗,指尖仍然不受控制。
他给蔚成頔回拨了过去。
仅仅响了一声,就接了。
“来吧,医院。他在医院。”程邑的声音冷的像冰。
上次在江边他都没有这样的语调。
席永欢手机一撂,飞速地在屋子里奔跑。
杂乱毫无头绪的奔跑。
睡衣换了。
换鞋。
钥匙。
钱包。
出门。
他飞快地跑下楼,又飞快地跑上楼。
去床头柜的盒子里拿出两件事物,一个边走边戴在脖子上,一个牢牢圈在手上。
他手摸在温润的玉饰上,心中惶恐又虔诚。
没事没事,一定没事。
累着了,肯定。
毕竟昨天中午他就回去局里了。
肯定是没休息好,累着了。
没事。
一定没事。
保佑他。
他在出租车的后排,双手紧紧捂着脖颈上挂着的远山吊坠,嘴唇也在发颤。
没有一丝声音溢出,所以丝毫听不出是在祈祷还是惊恐下的生理反应。
“砰!”一声重响,席永欢从消防通道里弯着腰跑出来。
等不及电梯了。
他从一楼消防通道的楼梯一口气跑到了九楼。
ICU的走廊看起来幽深又寂静。
一个小小的会客室,是所有的家属待的地方。
程邑现在就在这里。
ICU在规定时间外和除特殊情况外,是绝对不允许探视的。所以席永欢也坐在了程邑旁边。
“昨晚送过来的时候就昏迷了,给你打电话没人接。”
“后来等他从手术室出来,直接送进ICU了。”
“你关机了。”
“不过你过来也没用。他一直都没醒。”
“签了病重病危,家里人刚走。”
席永欢点着头,他瞧着自己指头上的玉指环,指尖早已平复。
“......是没恢复好吗?”他丝毫没发现指尖的颤抖已转到了吐出去的声音上。
他该让他多休息的,他一定要起来,他也要拉着他扯着他,求着他。
他毕竟泡了冰冷刺骨的江水。
“可能吧。但是......”程邑轻轻说着,欲言又止简直不像他。
席永欢低着头,背靠椅背,手指把那玉指环转着。
他等着听。
“他们有枪。两人在巷战的时候遇到了,对方直接开了枪。”
“......枪眼在头上。”
“两个案子可以合并了。绑架你的人,其中一个就是荆城人,而他正是我们追查的旧案其中一个主犯的弟弟。”
“主犯——旧案的主犯,落网。但是弟弟逃了。”
“因为这个旧案前期我们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所以也算是......”程邑紧紧掐着眉心,拧地那里简直要搓出一块泥来。
“我能怎么办?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席永欢开口。
程邑半是愕然半是忧伤地看着他。
“......没,就是等吧。”程邑咕哝出一句,埋着头不说话。
“嗯。等。”席永欢坐着,目光沉沉。
仿佛身旁的一切都没了动静。
安静的走廊。
安静的会客室。
安静的身旁世界。
席永欢的手指不转了,那块玉依旧温润。
胸口的玉也服帖地搭在胸口,柔和的触感延伸到心窝。
听说玉是养人的。
席永欢想,等你好起来,我也给你弄一块玉。
没有任何消息。其实从一开始等在这里就是毫无意义的。
也许是片刻后醒来。
也许是明天。
也许是下个月。
明年。
也许永远醒不过来。
他本来在江水中就受寒,经过开颅手术取出子弹后,极易感染。
席永欢只觉得呼吸都费力,一抽一吸间胸口都扯着痛。
“你哭吧。”程邑面露愁容,席永欢在他身边已经沉默了数个小时,就只呆呆地坐着,眼神虚空。他宁愿他哭出来。
“......没事。”席永欢大口抽着气,他真是没哭,只是胸口憋得厉害。是太过于惶恐,但是他又过于克制。
“你先去吃点东西,有情况我给你说。”程邑看了一下表,下午两点了。
从早上坐到现在,什么消息也没有。
医生中途也只过来说了两句。
没醒,生命体征保持的平稳。
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看他自己。
而望着走廊尽头,不甚明亮的窗子看出去,外面的阳光正热烈。
但是与走廊内的人无关。他们均如同坠入冰窖。
程邑试图拉起席永欢,席永欢却不动,两人只好又各顾各地坐着。
几个人这时走了过来。
程邑显然是认得,赶忙站起来,席永欢也跟着讷讷地站起。
其中有一个,他是认得的,是蔚盛洸。
一群人根本没有时间给这两个人寒暄,估计是早就联系好了,不久前刚出来过的主治医生又走了出来。
他拿着两页纸。蔚盛洸匆匆拿笔签了。脸上凝重。
席永欢想凑上前去看,被程邑拉了。
两人就站在外围,听见医生说了句:“那现在就走?”
看不出具体年龄但是颇有雍容气质的老妇点头。蔚盛洸也轻咳一声,点了点头。
席永欢疑惑地看向程邑。程邑也一头雾水。
蔚成頔随后被从另一道门推了出来,病床边还挂着一个便携氧气瓶。
他脸色惨白,眼睛紧闭,眼圈乌青,头上包裹着一圈一圈的纱布,面上的氧气面罩里悠悠呼着白气。
他就那样躺在洁白的病床上,人事不知地睡着。
席永欢想凑上前去,握住那之间还夹着仪器的手指。脚下微动,程邑轻轻一拉,席永欢就定住了。
蔚盛洸的视线略微扫过来一眼,程邑和席永欢都默默地站在原地。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蔚成頔围在一圈人中间,病床的车轱辘向外驶离。席永欢想跟上去,蔚盛洸却走了过来。
“成頔即将去国外,他父母在那边等着了。目前局里有需要他经手的,你暂替。不会的,去办公室找我。”蔚盛洸是对程邑说的。
席永欢浑身打了个冷噤。
“国外?什么时候回来?”席永欢呆立,双眼无神地看向蔚盛洸。
蔚盛洸看他一眼,面上冷峻。本来想转身就走,却又回了来,似是不忍。
“......醒了,再说回来的事吧。”蔚盛洸的语气终末有丝柔软,恢复了他在家里才露出的那样的对待小辈的温和与耐心。
蔚盛洸远去,和蔚成頔的病床一齐进入电梯。
席永欢脚下似乎是牵了万根柔丝,韧性十足,他挣脱不开,他也无力挣脱。
那确实,对蔚成頔来说是最好的。
至少有希望。
对于他来说,也是有希望的。
整整在原地站了半个小时,他一动不动。
程邑已经回到了椅边,从后边瞧着他的背影。一边给周雯雯打电话,交代蔚成頔的去处。
直到席永欢转身。
程邑挂了电话,他的脸上挂着安慰和不知所措。
席永欢轻轻地:“我回家了。”
程邑呆呆地:“哎。”
席永欢就那样又从侧边的楼梯走了下去。
一步步,走的恍惚,脚下生空,已经崴了好几步,他的脚仍旧不停顿,着迷又如入蛊一般地绕着楼梯下去。
他面色平静。
心却早已不知落到何处。
他眼眶生疼,偏偏浑身寒噤一个接着一个。
他心口一时发凉一时发烫。
他就这样,左脚绊右脚地一步步走了下来。
待到一楼的拐角,他猛然回头。
却见后面空无一人。
“你怎么来了?”那个人声,即将天涯远去。
他牢牢瞪着后方,一个人都没有。
没到两点半,医务人员还没上班,住院部一楼座位上有人在歪着身子假寐。
明明不算很安静。
席永欢却仿佛,自己已身在南极,冰天雪地,阳光正好,世界荒芜就剩他一个人。
安静地只有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从胸口,变成热热滚烫的东西从眼角滑出。
他猛地蹲在地上,掩住头脸,失声痛哭。
这个冬天已经结束,春意已近在咫尺。
曾经那个炎热的夏季,停留在记忆里,伴随着他走过了三年时光。
如今,在这个严寒已去,暖意融融的时刻,他却将又一次落入寒气的怀抱。
那一次,他的身边无人,身后无人,他孤寂茫然又自卑;
这一次,他依旧身边无人,身后也无人,他却自我富足。
如今,这富足,却也又被搬空了粮仓。
程邑追了下来。
进入眼前的,是偌大的缴费大厅,一排排座椅后面,西斜的阳光从经久已黄的厚重塑料帘透洒进来。
一个男孩的背上印上点点光斑,他久久蹲在那里,像是一个了无生气已石化的雕像。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