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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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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予独自一人南渡逃亡。
这一路上,她不知自己是怎样依靠坚定的信念活下去的,或许是不甘心,亦或是想让九泉之下的人瞑目。
她遭过战乱,吃过筛糠,睡过茅草屋,再没一点小姐的架子。
初见还是豆蔻少女,再见时,她已然到了桃李年华,却将心锁死了,她怎么能忘却李靖,那个眼里满是她的少年?
收回思绪,看到在床边睡着了的刘煜,沈清予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清予,你醒了?昨夜睡得可好?”刘煜睁开眼,打个盹,声音有些哑。
沈清予勾唇,欢喜的笑魇令人心动,“有你在,肯定睡了个好觉!刘煜,谢谢你。”
他摆摆手,“你我之间,何必如此见外?那我走了,等你洗漱好,我们就出发吧。”
沈清予见他关上屋门离去,换了身男装,与那日去揽月楼的不同。
看着镜中的自己,马尾高高束起,纯白如雪的齐腰长衫,配上腰间墨色宫绦,长衫中间绣有山水画,尽显书生气。
今日二人要启程,去往彦京,也就是宋国的都城。到了那儿,便可定居,不再漂泊。
他们骑着马,在七曜大街行驶。
“看,是醉蝶姑娘!”一女子挽着同伴的手,惊奇地说。
“真的诶,听说今日是揽月楼花魁的花车游行。好美啊,若我是个男子,定将她娶回家。”
沈清予回首,望见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中间的马车戴满鲜花,车里的醉蝶化着蛊惑人心的妖冶妆容,正掀开帘子看着围观众人,像是登上后位的皇后,俯瞰黎民,一颦一笑皆透着端庄与华贵。
她发髻高高盘起,随着马车的晃动,玉色流苏钗也摇坠起来。两朵牡丹绢花红艳动人,衬得美人似真似幻,像是从画卷里走出来的。
酒楼上的花童抱着篮子撒花,一片片花瓣飘落,像是梦魇般,引得众人欢呼高歌。
不知是偶然还是有意,这一次,她们的视线又相撞。
顾弦若认出她,含着笑打量着这位“小书生”,像是刻意的,沈清予避开视线。
她自认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可在江湖奔走多年的间谍顾弦若眼里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表演。那躲闪的眼神,真是让人好生喜欢。
“清予,这醉蝶确实厉害。”刘煜感慨道。
她没晃动神来,半晌才回应道:“是啊,我都想娶她了。”
刘煜笑出了声,“你也是女子,你怎么娶她?”
“大宋已有女子结为妻妻的先例,若我真喜欢她,未尝不可。”沈清予认真道。
刘煜没放在心上,以为她是说笑,“好了好了,不闹了,快赶路吧。”
回到揽月楼,顾弦若卸去繁杂的妆容和头饰,躺上檀木摇椅,闭目养神。
累了一天,她现在只想好好休息。
刚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浮现那个人的模样。她总是有一种预感,预感赠词之人定是她。
捶捶脑袋,让自己清醒起来,就算是,那又怎样?只要自己想查,整个宋安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但这还不足以让她耗费精力去查证,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子,真是可笑。
今日要行动了,攥紧手中的信,她唤来白珠。
揽月舞台,醉蝶拈花起舞。视线快速流转,找到目标了。
看台上坐着一位面容严肃,身着青衣的男子,此刻还意识不到接下来会被毒害在石榴裙下。
舞毕,顾弦若退场,白珠与她碰面做最后的商量,二人分头行动。
化上妖艳的妆容,顾弦若起身,推开门,去寻那猎物。
月落树梢,几只寒鸦吱吒叫唤,抖着翅膀飞走。大片浓厚云朵缓慢掩盖月华,衬得天色更晚,很适合做一些事情。
“客官,这酒是奴家特意为您留的,不喝可惜了。”坐在相府老爷的腿上,顾弦若笑颜如花,递上酒杯。
老爷没有防备,一口气喝完酒,将怀里美人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没走几步,他突感腹痛,紧接着伴随而来的是头痛欲裂,就像颅内爬满几千只嗜血蜈蚣,咬得他生不如死,实在站不住了,终于意识到什么。
“你……你……竟然敢!”顾弦若从他怀里跳下来,拍拍被这人碰过的地方,她嫌脏。
躺在地上翻来覆去不得安宁的男子面容狰狞,抱着脑袋发癫。
“说吧,兰国密令在哪。你要是实相点,老实交代,我可给你解药,否则……”顾弦若一脚踩在他背上,“比这更刺激的还在后头呢。”诡谲笑容宛若蛇蝎。
“我……我说。在……啊啊啊,在书房东边的……的绛色木盒里。”
顾弦若一拳把人打晕,朝着书房走去。
府内闲杂人等都已被白珠清理干净,她只管找东西。
一柱香后,顾弦若关上书房门,来到老爷的寝阁。
从身上摸出一玉色小瓶,倒一粒黑色药丸,推入人嘴里,留下一封血书,她踏上屋檐,轻功离去。
在街上贪玩迷路的孩童只感觉头顶天空暗了暗,抬首一望,见一身着妖冶轻纱的女子在月下屋檐跳跃远去……
顾弦若与白珠于一片竹林会和。
向她走来之人身着刺客黑衣,头戴暗纱斗笠,有风吹动,竹影婆娑,纤细如刀剑的碧色竹叶飘飘然洒落。
“任务完成得可还顺利?”白珠摘下斗笠,与身前站立的浓妆女子对接。
顾弦若:“一切顺利。没想到,这老宰相也不过如此,受不了剧毒蚀骨之痛,没怎么威逼利诱便吐出真言。”
白珠:“呵,这点骨气都没有,是怎么当上宰相的?”
顾弦若:“走吧,回去复命。”
白珠:“好嘞。”
又一阵风起,竹林中,二人不见了身影,只留漫天竹叶摇曳。
相府。
一众侍女下人皆晕倒在地,女眷在下过迷药的房中熟睡着。
花台边倒着几个侍女,再走几步,又是一个小厮,整个相府像是陷入了沉睡……
老爷醒来时已是三更,屋内只有他一人,灯火摇晃,气氛诡异。
他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头和腹部,确认恢复正常了。
往地上看时,瞥见一张纸,上面写满血字。
愕然坐倒在地,打着颤的手指抓起血书:
今夜之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若吾窥得予告知旁人,杀之。
他呆坐在地,愣愣地看着一个个宛若毒舌信子的血字,久不能回神。
“吴管家,吴管家!”他高喊。
门外迟迟无人回应。
推开破损的门,他被吓得后退几步,撞上房中花瓶。
“哐当——”碰倒的花瓶发出声响,转了几圈。
壮着胆子迈出步履,找到管家,他伸出发白颤抖的两指探鼻息。
“呼,还活着,还活着……”长舒了口气,如释重负般地坐地,他颔首,望着乌黑的天。
他许峥,自认为是饱读诗书,年
少成才,于朝廷立足,常伴君王之侧。
朝廷中全无与他敌对之人,背后究竟是何人心肠如此很辣,要将他置于死地?要这兰国密令又要为何歹毒之事?
不,现在不是上告朝廷的时候,他有把柄被人握在手里。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等得起。
顾弦若做了一个梦。
这次的主角,不是李靖,而是那人,那个赠予她词却不现身之人。
“醉蝶,出逃吗?逃出这尘世,做个凡人。”梦中沈清予的身影模糊,顾弦若却将她的笑容看得真切。
一束阳光打在她挺拔的身姿上,她迎着光,与顾弦若两两相望。
吐出的话语是那样的柔和、清澈,顾弦若想,就算要她做不利于自己的事,听了这声音,怕是也会毫不含糊地答应。
隐约望见,她还是一身男子打扮,高高束起的发髻在暖阳下,随着微风扬起,如水中泼墨般闲逸。
伸出手,握住她,两人仿佛真的走出了凡尘,走出了战火与背叛,去往远方的桃源……
梦醒之时,榻上美人含着笑睁开眼眸。
意识到是梦,顾弦若有些许失落。
不对,为什么会梦到她?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本来不该有任何牵扯的二人,从此有了干系,像天文学说里同一平面内的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却因一方的倾斜而突破实际,终会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