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探青彦［刑侦］》狸阿乔

9、探望（案一完）

　　第二天一早，陈青彦来到许力所在的病房。病房里除了许力，没有其他人，秦大伟应该是回去休息了。昨晚8点多，秦大伟联系他告知许力苏醒，人十分虚弱，要在医院住几天输液观察。

　　陈青彦来到许力的床前，上方挂着3袋点滴，其中一包快挂完了。许力睁着眼睛，面朝窗户一动不动，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些了，但嘴唇干裂，脸颊凹陷，眼睛虽看着窗外，却又像什么也没看。

　　陈青彦按下呼叫铃，不久，护士进来，把针从挂完的点滴袋拔下，换上另一包，离开。

　　陈青彦看着许力一会儿，最终放弃开口。他在床尾的沙发里坐下，看一眼手表，8点40分。

　　病房的门半掩着，走廊外时而传来脚步声，偶尔有交谈声，病房内，安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陈青彦也把视线投向窗外，早间起床时天空还湛蓝，现在布满云絮，偶尔在云絮的缝隙间露出一小片蓝。

　　今天陈青彦穿白色衬衫，浅色长裤，袖子照例卷至手肘，一身上下清爽模样，却掩盖不住脸上的疲倦。昨晚他的睡眠并不踏实，他等待着今早的到来，期望今早能收获点儿什么，然而，倘若真有所收获，他的心中却也雀跃不起来。

　　他感到呼吸有些不畅，去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隙，站在窗边等待来访者。

　　9点刚过，病房的门被推开，王琪匆匆忙忙走进病房，她朝窗边的陈青彦望去一眼，并不感到惊讶，也不打招呼，步履不停来到许力床前，低声唤：“许力。”

　　病床上的许力却好似吓一跳，原本涣散的双眼聚了焦露出惊讶的神色。他看向王琪，呼吸也变得急促：“你…你怎么……”嗓音嘶哑得厉害。

　　许力挣扎着想要坐起，陈青彦上前一步打算帮忙，被王琪以手势制止，她放下肩上的包，自己去拉许力，吃力地把他半扶起来，后背垫上枕头，再把他弄皱的衣服拉扯平整。她拿起水壶给他倒了一杯水，许力接过杯子慢慢喝下，干裂的嘴唇润湿了些许。

　　陈青彦退回窗边，背靠窗框，沉默地注视这两人。两人的行为举止好似多年夫妻，已十分习惯对方的关切，自然而然地接受着对方每一个举动。

　　陈青彦感到困惑，或许做为被爱的一方，许力可以一如既往地接受王琪对他的好，然而王琪，这么多年来，尤其在许力娶妻生子之后，她是如何做到始终保持这份爱意的？

　　此刻，许力朝陈青彦瞥去，眼神里带着慌乱，他对王琪说：“那位是陈警察……他来找我有事，我现在不方便，你回去吧。”

　　王琪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除了刚进屋时朝陈青彦投去一眼，她再没看去第二眼，好像这屋里并不存在这个人似的。她把稍稍滑下鼻梁的眼镜往上推了推，看着许力，轻声说道：“许力，我越来越觉得累了，你能不能好好活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许力却问。

　　“你还记得吗？16岁那年你爸妈没了，你说过什么？你说你从那一刻起是个大人了，你没有资格再做小孩。可是你今年已经36岁，为什么我觉得你始终没有长大呢？”王琪幽幽说道，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疲惫。

　　“创业初期的顺利让你得意忘形，你觉得你不是个普通人，所以哪怕失败了也不愿意再去做普通人的工作，你说是秦惠不让你去赚那几千块的工资，难道只是她不愿意？你心里清楚……你自己放不下面子，你怕她嘲笑你，你怕大家看你笑话，但是你这样她越发看不起你。”

　　“王琪，你在说什么！有人在这里！”

　　“那天晚上，我让她别再逼你，要么就痛快离婚，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别说了……”

　　“她说她这辈子算是毁在你手里了，嫁个扶不起的刘阿斗，不离也是毁，离了也是毁，不如就这么耗着。”她叹口气，把眼镜摘下来左右看看，从床头柜上抽张纸，低头擦拭眼镜片。

　　许力垂着头，原本苍白的脸色变得通红。

　　王琪把眼镜再戴上，说：“那时候那么甜蜜那么要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不明白你们的感情，我不明白……你知道吗？她也不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她觉得可笑，说真的，这么多年下来我也渐渐不懂了，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你懂吗？许力？”

　　“对不起……”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从来没有接受过我，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我没忍住，拿石头砸了她——”

　　“——王琪！”许力惊呼，他惊恐地看看王琪，又朝窗边的陈青彦瞥去，整个人颤抖起来。他挣扎着探出双手握住王琪的肩膀，“你疯了吗，别胡说，快别胡说！”

　　王琪摇摇头，她拨开许力的手，把他推回床上，眼睛里也渐渐泛红，“那天我看见堤上有个人影跑过来，那是你吧？你都看见了是吗？”

　　许力像是彻底泄了气，埋头哭起来，嘴唇抖得厉害。
　　他把脸埋进手掌心里呜咽，情绪渐渐失控。针在他的手背里移了位，血从胶布底下溢出，沿着手臂滴落到雪白的床单上，晕出大片刺眼的红。

　　王琪看着他，沉默着不再说话。

　　过一会儿，她起身按下呼叫铃，然后看向陈青彦，说：“走吗？”

　　王琪主动坦白了一切，她杀了秦惠。
　　当晚王琪去河堤找到了正在跑步的秦惠，两人再度为了许力争吵起来，秦惠嘲笑王琪对许力的感情，称她是变态，被男人抛弃还要粘着给人当老妈子，又嘲笑许力没了妈还硬要做妈宝，言语过激，王琪气极，新仇旧恨红了眼就拿起石头砸秦惠的脑袋。而这一幕正好被赶来的许力看见。但上方灯光昏暗，慌乱间王琪只瞥见一个人影就仓皇离开了。到后来许力自杀，王琪才想起那个人影，怀疑那正是许力，因为当晚许力打电话找她抱怨，她说要去找秦惠，许力应该就是那时候赶过去想要阻止她找秦惠，却撞见了那一幕。

　　“他太优柔寡断了，婚姻陷入泥沼，既不抽身，又不做努力去改善。”韩谕轻轻摇头说道。
　　夜间，一群疲惫的身影围坐在夜宵摊子前，老板送来的烧烤也不见人动，大家偶尔啜一口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那个王琪也是傻，人都跟别人结婚了，怎么还……还真巴巴地给人当老妈子。”沈星哼唧道。
　　“他让两个女人都很痛苦，唉，”韩谕摇晃着手里的啤酒杯，叹口气，“这个许力，把自己活得乱七八糟，为什么不干脆离婚呢？”
　　“你们这群小年轻，”徐丹拿起一根烧烤串儿，粗鲁地咬一口，“你以为离了婚就万事大吉了？也可能更糟。”
　　“他都那样了，还能怎么糟？”沈星问。
　　“他离婚去睡桥洞啊？还是你养他？”
　　“不是有王琪呢吗？”
　　“王琪？”徐丹苦笑，“她是许力最后的一点尊严了吧，这世上还有个人喜欢着他。如果哪天沦落到靠王琪养他，你觉得那比被秦惠养着更好吗？”
　　“啊……这……”沈星语塞，接着摇头道，“不对啊，他有手有脚，还是个厉害的程序员，谁说一定要女人养啊？”
　　徐丹把光了的签子扔进桶里，白沈星一眼。“他要是有这个觉悟，能拖到今天这个局面？他精神垮了，老婆又不拉他一把，这样下去只会越陷越深。不过说到底这都是他的选择，选择这个女人，选择她背后的财产，选择她的虚荣，那也要承担你不能满足她的虚荣时，带给她的痛苦，她的痛苦再反噬给你。”

　　沈星的整张脸都拧巴起来，还打了个寒颤。

　　宵夜过后，韩谕和陈青彦照例搭伴往回走。

　　夜灯朦胧，地上的人影长长短短地变换，韩谕放慢脚步，一旁的陈青彦也跟着放慢步调。

　　“你刚都没怎么说话。”韩谕出声道。
　　“嗯，不知道说什么。”
　　“案子是你破的，没想法吗？”
　　“心里……不是滋味。”
　　“怎么了？”
　　“关于这个案子，你写报导？”陈青彦不答反问。
　　“是啊。”
　　“许力有个女儿，读小学。”陈青彦轻声道，“案子里，有些人际关系……可以不写得那么细？”他看向韩谕，眼睛里透出一丝恳求。
　　韩谕沉默片刻，答：“你是说他们三人的情感纠葛？”
　　“嗯。”
　　韩谕点点头：“非必要的地方，是可以不提。”
　　“好。”

　　两人再度沉默下来，慢慢走着。拐个弯，居住的小区印入眼帘。这么踱着步，大约5分钟光景就能到了。

　　“你很在意那个小女孩儿？”韩谕犹豫着再度开口。
　　“想起小时候，”他抬头望一望月色，喃喃道，“父母关系不好，那时候的处境。”
　　“我记得你很小就去了国外吧？那之前父母关系就不好？”
　　“嗯，我出去倒是眼不见心不烦了，哼。”陈青彦苦笑。

　　韩谕伸手轻拍陈青彦的臂膀，却不知再说什么能安慰到眼前这个大男孩儿。
　　片刻再说道：“我知道怎么写，放心。”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