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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案一)现场 流了不少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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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倾盆,落在水泥河堤上,敲打出巨大的声响。
河堤下方的栈道上,三五个身穿警服的男子,在大雨中互相喊着什么,正试图把一片栈道拉上警戒线,身上的雨衣并没起到多大作用,警帽湿透,大雨直往他们的脖子里灌,雨势时而更猛。
警戒线内,俯卧着一具女尸,短发,侧脸着地,面朝上方的这边脸被雨水冲得煞白。棕色运动衣、运动裤,黑色运动鞋,一侧手臂上绑着手机套,手机牢牢嵌在里面。没有血迹,大雨把这具尸体和周围地面清洗了个遍。女人面朝上方的衣服没有破损之处,看不见明显的伤口所在。
尸体前站着3名撑伞的男子,都身穿便服。
中等身材略微发福的是法医王成,T恤外面套一件深色夹克衫,43岁,手习惯性地去扶他的无框眼镜,皱着眉盯视地上的女人。
小个子灰发男子是刑警队队长卢省,50岁,灰色衬衫黑色外套,瘦长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手中硕大的黑伞把他整个人罩住,他的视线落在前方的河面,似是在看雨水把河面打得沸腾。
最右侧是一名个头高大的青年,身穿浅色衬衫,深色长裤,袖口卷至手肘,身形瘦削,同样一把黑伞撑在他的头顶,却挡不住大雨把肩膀打得湿透。陈青彦,26岁,入职刚满一年的新人警察。
法医王成指着地上的女人说:“35岁上下 ,伤口在那里,后脑勺被重物打了,应该是流了不少血,都被雨冲了。”说着他把伞递给陈青彦,自己蹲下去把尸身翻转过来仔细打量,“衣物完好,没有其他明显的外伤,你们来之前我大略看了,死亡时间估计在昨晚8点到10点之间。更多情况等回去解剖后细说。”
卢省点点头,说:“手机在她身上,还能用吧?回去不难查出这人的身份。”
“看着是在跑步锻炼的时候遇到了事儿,手机没被拿走,不像抢劫……”王成起身接过雨伞,自顾自揣摩案情。
“队长,我去看看周围。”陈青彦说道,声线低沉,几乎被啪啪作响的雨声盖住。
高大的年轻人撑着伞往旁边走开几步,视线扫向四周,望向远处。
此处靠近市区中心,眼前这条宽阔的大河可以说是城市的地标之一,它由北向南贯穿整座城市,而这条长长的水泥栈道,经过多年修建,绵延数里。栈道有1米多宽,离河面很近,另一侧是高出足有2米的斜坡。这一带,斜坡上方的马路边沿,树木长得十分茂密。
陈青彦微蹙眉心,略略高起的眉骨下是一双清澈的眼睛,雨天下的微光映照在乌黑的瞳孔上,闪出漂亮的光芒。这双眼睛在平时被同事戏称为桃花眼,他总是否认,他不喜欢这个说法。此刻,这双眼睛带了困惑,他望向河堤的远处,极力思索着什么。
尸体所在的河道呈U字型弯进来,使这一段成为盲区,如果有人在此处发生事故,即便不远处的栈道上有人,也不一定目击得到,除非……正巧有人站在河堤上方往下看。陈青彦扭头朝斜坡高处望去。
但这一带并无特殊风景,大河对岸离得很远,都是普通居民楼,有人专门杵在上方看风景的几率不大。
昨晚8点到10点吗?
晚间,这里的光线是借由上方马路的路灯照明,他记得夜里自己也曾走过河边栈道,不是在这一段,是在大约1里外的另一侧,光照不够足,但也够看清地面。晚饭之后来河堤散步的人不少,8点过后人慢慢散去……
身后传来骚动,是同事们在搬运尸体。陈青彦做个深呼吸,视线从远处收回,目光落在附近的水泥地面,搜寻,目力所及之处并没发现可以作为凶器的硬物,凶器极可能已经被凶手扔入河中,如果是石块砖头这类物件,要从河底找出凶器将十分困难。
正思索着,陈青彦被1米开外的一抹颜色吸引住目光,有一条红绳卡在水泥地面的裂缝里,他过去蹲下细看,从衣兜里掏出白色手套戴上,小心地把绳子拨弄出来,细细长长,是极为普通的编织绳,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将绳子收起。
这场大雨来的真不是时候,现场的痕迹被冲洗得干干净净,搜寻良久,除了河边泥滩里的半截铅笔和几个易拉罐盖子,再没发现其他。
回到警局,队长直接进了他的办公室,陈青彦按照以往的习惯尾随进去,打算就今天的现场把一些情况做个汇报和总结。正要开口,队长却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两遍,说:“你这滴滴答答的,衣服怎么还湿透了,是用了把假伞?”
陈青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两个肩膀和袖子全都湿漉漉地粘着皮肤,很不好受。低头看看自己,狼狈地笑:“抱歉队长,我先去换身衣服,马上回来。”
陈青彦快步走进更衣室把衣服换下。衣柜里备有干净的白T恤,却没多备衬衫,他套上白T,瞥一眼镜子,皱眉,T恤是备着以防需要在警局过夜穿的,白天在办公室里,他穿衬衫或者警服,眼下这么随便的衣着穿去办公还从来没有过。然而现在别无他法,硬着头皮,他回到办公室。
原本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去一趟更衣室的当儿,几个同事外出回来了。
副队徐丹从资料堆里抬起头直盯着他瞧,两颗眼珠子从左跟到右地转,笑嘻嘻:“我说哪里来的阳光美少年,是你呀青彦,今天什么日子,还是你家衬衫被打劫啦?终于肯换风格了,你看你穿轻松点也很帅嘛。”
陈青彦无奈地停下脚步,打招呼:“副队。”
这个副队是队里唯一的女性,39岁,已婚丁克,是个工作狂,工作间隙爱开玩笑解压,最喜欢拿陈青彦下手。
“不行,我明天再去跟老卢申请,我俩组队,没日没夜查案子这么辛苦,还不能给咱配个小鲜肉了。”
“丹姐,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跟小林都配给你了嘛,俩还不够?”邻桌的沈星探头过来,十分不满。
“呸呸,”徐丹嫌弃,“就你俩这颜值,加起来都不够人家一个个位数的。”
陈青彦尴尬,不知该笑还是不该笑,只好清清嗓子说:“副队,我去跟队长做汇报。”
“哦好,去吧。”
看着陈青彦消失在里间的背影,这个副队又再感叹,“多好的孩子,高学历高颜值,教养还这么好,怎么想不通来这做苦差事呢。”
“丹姐,能不这么偏心吗?我俩白给你做牛做马了,合着我们就活该做这苦差事。”沈星哼哼。
队长办公室里,窗户开了一条缝,外头仍下着瓢泼大雨,天色愈发阴沉,雨水时而扫泼进来,打湿窗框和附近的地面。
卢省站在窗前抽烟,听见陈青彦进屋,他也不回头,只说:“你去盯一盯技术处,尽快把手机处理好,死者身上没找到钱包证件这些东西,口袋里就一包纸,出门在外,钥匙也没见着。要么是给人拿走了,要么她的住处有人给她开门,不是独居。”
“如果门上安装密码锁或者指纹识别系统,不用钥匙也能开门。”陈青彦说,“现在很多人出门只带手机。死者这身装束看情形是去河边跑步,可能是住那附近的居民。她的左手无名指戴了戒指,大概率已婚。队长,身份弄明白之前,我去那段河道查一查监控。”
卢省深吸一口烟,回头把烟屁股摁死在烟灰缸里,应一声:“去吧。”
冒着大雨,陈青彦跑了几个地方,然而在监控这条线上没有收获。
长长的河堤有不少口子可以下到栈道,那一带除了十字路口有交通摄像头,其他地方并没有安装监控设备。死者是什么时间从什么地方下去的栈道,与什么人接触过,无从查起。
陈青彦沿着河堤上方的马路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U字形弯道时,他在马路边沿停下。
雨势依然很大,硕大的雨滴敲打雨伞,肩膀再度被打湿。他驻足眺望,河对岸距离较远,夜间光线昏暗,即使对岸有人往这处观望,恐怕也注意不到发生的事件。他的视线下移,眼皮底下是发现尸体的地方,看得很清楚,如果事发之时有人恰巧经过此处,又恰巧往下方栈道观望,便能清楚目击到具体情形。但目前为止,警方没有收到关于此案的目击者报警。
下班时间之前,陈青彦跑了趟技术处,手机进水严重,需要花时间修复,明天出结果。法医王成负责的尸检报告也是明天出。另外,警方还没收到任何关于中年女性失踪的报案。
坐在办公桌前,陈青彦轻轻叹口气,打开电脑,把手头有限的信息和资料做个整理。急不来,目前能做的,唯有等待。
晚间9点过,陈青彦回到家中。原本可以早些下班,6点半他打算离开的时候,被副队徐丹拉过去帮忙,她负责的案子涉及一家大企业的交易帐目,手头需要查阅的资料堆积如山,林枫和沈星跟这个案子,已经几天没有睡过整觉,警队人手不足,经常恨不得一个人当两个人用。自从入职成为刑警以来,大部分时间里他的工作都十分忙碌,鲜有6点准时下班的时候。
进门开灯,他习惯性地摘下手表连同钥匙放到鞋柜上,脱去鞋子,穿过客厅时把踩到的袜子往边上踢了踢,白天在警局里换下的衬衫随手挂在沙发扶手上。他进厨房给自己倒杯水喝,之后返回客厅,整个人沉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这是一套小型公寓,一室一厅一厨一卫。位于警局附近,步行15分钟的距离。租用的时候公寓里提供了简单的家具——沙发,茶几,墙上挂台电视机。搬进来之后,他只在橱房添置了锅碗瓢盆,以及咖啡机和烤土司机,外加一张书桌和椅子摆在客厅角落。这间公寓的客厅占很大面积,物件少,显得空荡荡。
地板上躺着好几只袜子,茶几和沙发上有换下的衬衫、外衣。屋子最整洁的时候是每周一保洁阿姨大扫除的那天。他不爱打扫,生活上养成了一些坏习惯。自从少时被送去英国,读书和生活方面再没有人对他提出要求。好也罢,坏也罢。
陈青彦睁开眼睛做个深呼吸,起身来到电视机前,地板上铺着一块黑色瑜伽垫,是他固定用作健身的地方。每天下班回家后,他会按顺序做完几组俯卧撑,仰卧起坐,卷腹等力量训练。40分钟过后额头出了细汗,他起身进卫生间洗脸。再回到客厅,他来到书桌前坐下,等身体的燥热褪去后再去冲澡。
墙上时钟指向10点。陈青彦拿起铅笔,翻开本子,在空白页上画出一根有力的线条,接着又是长长的一根,几笔过后,白纸上赫然呈现出一条河流,高高的河堤,以及河堤下方细长的栈道,某一处呈现U字形,正是上午去过的现场。寂静的屋子里,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低而清脆的“唰唰”声,更多的细节在笔下逐渐丰满起来。
河流,长堤,俯卧的尸体,跑步鞋,运动衣,手上的戒指……这是一幅简单又细致的素描。
他的眼睛微眯,线条分明的薄唇紧抿,客厅并不十分明亮的光照下,高挺的鼻梁在一侧脸颊印下鲜明的阴影。
思考某件事物时,思考案子时,陈青彦惯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把某时某刻的所见形之于笔下。
陡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他放下铅笔,困惑地看一眼来电显示,徐丹。
“副队。”他接起电话。
“没睡呢吧?”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
“还没有。”
“那正好,来一起吃宵夜,老地方。”
陈青彦看一眼时间,10点半,略一犹豫,答:“好,半小时到。”
“等你来。”
挂断电话,他起身离座,边走边脱下T恤扔到茶几上,走进卫生间里冲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