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会梦到仿生机器人吗》舒曼曼

2、第二章 不然怎么明

　　出租车的车窗括住了飞快退后的街景，谢启凌把手肘随意搭在窗边，懒懒地托着腮。

　　这条街已走过千百次了，成排的早餐店也不止一次地光顾过，可今日看来，这寻常的场景看起来也格外令人舒心，或许是因为以后不必早起十几分钟排队买早餐？想到餐桌上精心盛着的早饭，还有桌边那张有着柔软眼神的美人面，谢启凌勾起嘴角淡淡地笑了笑。

　　放学后，谢启凌没有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他几乎是在老师刚踏出门的那刻站了起来，心里的那点牵挂扯着他生平第一次急匆匆赶回家。

　　回来的时候路上下了点雨，不过很快就停住了。谢启凌在途经的便利店买了盒糖带给小慈，姑且当作迟来的见面礼。

　　一进门，小慈慢吞吞地迎上来，看到谢启凌身上被雨水打湿的痕迹，惊了一下，从卫生间拿了块干净的毛巾递给谢启凌。他的手指粉白而修长，衬着洁白柔软的毛巾有种易碎的美，谢启凌默不作声地接过，有些生涩地开口：“谢了。”

　　对于小慈的到来，他到这时才有了实感。原来他不是一个只供观赏的花瓶，他是人间烟火里一点冷香，丝丝缕缕充盈心间，从此才明白自己在这世上不是踽踽独行。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酸甜咸辣齐聚一堂。一般来说，仿生机器人体内植入的程序会记载人类的喜好，但谢川对谢启凌了解实在甚少，小慈只得多做几样菜，慢慢摸索谢启凌的口味。

　　虽然家里有洗碗机，但小慈仍自告奋勇去清洗餐具，红扑扑的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他虽然不用吃饭，但也对人类各式各样的餐具有着懵懂的好奇。小慈清洗的动作流畅优美，白玉样的脖颈从蓝色衣领里延伸出来，让人想把手放在上面摸一摸，或者用嘴唇蹭一蹭。

　　小慈把手仔细擦干，转过头一板一眼地叮嘱谢启凌，“吃完饭要睡一会，对身体有好处。”

　　谢启凌懒散地斜倚在厨房门边，看小慈做事。听到小慈大人一样说话，他眉毛轻轻一挑，很有些不屑，“我从来没有午睡的习惯，等你什么时候也习惯午睡了，再来管我睡不睡午觉。”

　　机器人根本不需要睡眠，谢启凌这是摆明了敷衍他。小慈羞恼极了，一把抓起手边的抹布向谢启凌扔去，抹布被谢启凌一手接住，颇有挑衅意味地在面前晃了几下。

　　“打不到吧。”

　　“有什么得意的，我可以定时休眠，跟睡觉也差不多”小慈撸起袖子露出洁白的小臂，上面浮现出蓝色的字符，发着幽幽的冷光。“设置成功！”他柔软的手指灵巧地点了几下，过了几分钟得意地抬头，眼里漾着俏皮轻快的笑意。

　　“喂，从现在起，你每天也要按时午睡。”

　　谢启凌撇了撇嘴，不忿地应道，“睡就睡，我说到做到。”他把抹布放下，踢踢踏踏地回房间了，临关门时又从里面伸出头来，“喂，小慈，记得叫我起床上学。”

　　“知道了，你去睡吧。”小慈刚刚得胜，心情正愉快，脸上浮着红晕，微微笑地看他。洁白的贝齿从淡粉色的唇间探出头，眼角的泪痣也化了，面上显出四月桃花般的娇美。

　　谢启凌看得愣了一下，连忙把门甩上，“砰”的一声惊了小慈一跳，他认真思索了一下，只得将其归咎为谢启凌阴晴不定的古怪脾气。

　　“管他呢。”小慈嘟囔了一句，走到客厅寻找需要清洁的地方。他在茶几上发现了一盒糖，一根丝带缠绕着它，开出一朵小小的蝴蝶结。这应该是谢启凌放在这儿的，是要送给某个人吗？他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下午谢启凌临出门时，小慈在背后急忙唤了他一下，他小步跑过去，把那盒糖塞到谢启凌手里，“你忘在茶几上的。”

　　谢启凌莫名地看了他一下，心想小慈可真够一根筋的，“这是送给你的糖，拿过来干嘛。”

　　“啊？”小慈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惊喜地睁大眼睛，羞赧的笑容盛开在他水墨画一样清淡的眉眼间，他几乎语无伦次了，“这是……这是给我的吗？啊，我还以为你要拿来送人呢。谢谢，谢谢你。”

　　他的兴奋传染了谢启凌，他勾起唇角愉悦地笑了，阳光衬得那笑意分外少年气。他把盒子递给小慈，少年清亮的声音回荡在小慈耳里，“这是送给你的见面礼。”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欢迎你来到这个家。”

　　等谢启凌走了，小慈才坐在沙发上小心地揭开糖盒的盖子。他脸上充满着小孩子般天真的神气，像开启潘多拉的魔盒般，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充满了小慈的全身。

　　小慈举起一颗糖在阳光下端详，水润的黑眼睛里有着着迷的神色，它们把黄昏时柔和的日光凝在小小的身体里，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只是看着，就让他感到身心愉悦。

　　他想，甜味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他轻轻捏着一颗糖放进嘴里，水果糖的甜味淌过全身，他的两丸黑瞳亮闪闪的，沁着柔软的笑意。

　　原来甜味是这样的。

　　小慈抱着糖盒满足地笑着，在心里絮絮私语，谢谢你，谢启凌。

　　傍晚谢启凌回家时，小慈早在门边等候多时。谢启凌打开门，看到小慈笑眯眯地迎上来，柔软的额发翘起，像个藏不住秘密的小孩，急着和伙伴分享喜悦。

　　“谢启凌！你送给我的糖我吃了，真好吃。”他似乎为自己的小小失态感到抱歉，羞窘地捏了下自己的手指，停了一下才又道，“为了感谢你，我特地为你做了晚饭。”

　　谢启凌一边换鞋一边抬头笑着看他，小慈是个矛盾体，明明有时会操着大人的语气说教他，却为吃到的一颗糖开心不已。明明有着一张冷丽的美人面，笑起来却开云见月，很有孩童天真之态，也有优柔动人之处。天真和成熟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好，他是矛盾酿就的小玫瑰。

　　“喜欢吃就好。我去放书包，可以开饭了。”

　　他单肩挂着书包从小慈身边经过，好笑地看了眼小慈因兴奋而泛着薄红的耳垂。那红从清透的皮肉下隐隐约约地漫出来，总招人拿手摩挲两下。

　　啧。他懊恼地在心里锤了自己两下，怎么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小慈嗯嗯地应了两声，忙不迭从厨房里端出精心按步骤烹制的菜肴，憨态可掬的兔子筷托在桌面上趴着，一双修长的手拿起筷子。

　　“我新学的菜，味道怎么样？”

　　小慈撑着下巴看谢启凌吃饭，很心满意足的样子，眼角的泪痣格外动人。

　　谢启凌细细咀嚼了两下，在小慈充满期待的目光里开口，“挺好吃的，你很厉害嘛。”

　　“真的吗，谢谢你。”小慈用手背蹭了蹭发烫的脸颊，笑得眼睛弯弯的，全然不知这神色多么动人。

　　“真的。”谢启凌看到他的笑脸，四肢百骸淌过一股暖融融的热意，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服。

　　谢启凌在半夜被小腿的抽痛叫醒，青春期的男孩生长得太快，柔韧的小腿时常抽筋。他在被子里翻身抱住小腿，用力蹬着脚跟拉伸肌肉，常用的办法这次却没有奏效，绵密的疼痛刺得他睡不着觉。

　　门外传来声音，是小慈，“发生什么事了？我可以进来吗？”

　　机器人的听觉相当灵敏，谢启凌在被子里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因疼痛发出的喘息，让小慈担忧不已，决定来查看谢启凌的情况。

　　没什么事，之前也经常抽筋，一个人缓缓就好了。谢启凌这么想着，却没能说出口，他平复了一下，回答小慈：“进来吧，门没锁。”

　　谢启凌睡觉时不喜欢把窗帘全部拉住，一线月光倾泻进房间，笼住轻轻扭开门的小慈，他眉头紧张地微蹙，小心地探头进来。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小腿抽筋了，好疼。”谢启凌没想到自己嘴里会说出这么示弱的话，几乎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不过当下他无所顾及，小慈轻柔的声音一响起，他就立即脱口而出了。

　　小慈眼里带着自己都未发觉的爱怜，盛着这样一汪神色，黑亮的眼眸便更加动人了。他很快在数据库里搜索到抽筋的解决办法，试探地伸出手，“我给你揉揉，可以么？”

　　谢启凌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他慌乱地点点头，掀开被子任小慈把细腻修长的手放在小腿上。

　　小慈虽然是机器人，但是自带恒温装置，因此手脚一年四季都是温暖的，此刻力度适中地放松着掌下的肌肉，确实不如刚才那般疼了。

　　谢启凌侧着脸不敢看小慈，紧紧抿着唇，往回抽了抽腿，“已经不疼了，不用再按了。”

　　“真的吗？那就好！”小慈高兴地笑起来，月光下闪闪发亮，他认真地看着谢启凌，安慰道：“青少年在成长期抽筋是正常现象，没什么事的，不用担心。好好睡觉吧，明天还得上学呢。”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谢启凌不耐烦地把腿塞回被子里，又将自己裹成一团，只留一个背影给小慈，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那晚安咯。”小慈微笑着道了别，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听到小慈的脚步声愈来愈远，谢启凌小心地看了眼房门，蜷起身子，他伸出手触摸着小腿，那一片小慈按过的地方。明明那双手只是温热，却让他疑心自己被烫伤了，不然怎么明明不疼了，他还是难以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