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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文段补充:未命名文段4 星辰大海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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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仪在高架桥基座边停下车。拿出手机,距约定的时间还有四个小时。北国早春的晚风还是有些冷,卷动着他的大衣。酆仪顺着杂草丛生的石板路慢慢的走。他的目的是山顶的旧天文台。中午时下过一阵雨,泥地还没有干透,空气中飘荡着新鲜青草的味道。酆仪对相距七年的约会并不抱太大希望,但他还是来了。
至少这么做能让自己安心。酆仪这样对自己说。
一路上酆仪没有看到人活动的痕迹。但他还是在走。
就当了(liǎo)个梦吧。酆仪慢慢地说。
旧天文台较上次来时变化不大,还是满墙的植被。踏上石阶,黑绿色的潮湿苔癣让酆仪一个踉跄差点滑倒。失衡中酆仪左手堪堪扯住护栏的直杠。抬手,抹下一把湿润的红锈。院门是打开的,与上次来时的角度一模一样。
天气还是较冷,没有飞虫鸣叫。
清朗的夜空。上弦月不知为何亮度好似满月,甚至能看清远处水库边上的泵站。
怎么当时定的是这时候呢?酆仪想起那时帮她赶蚊子,但蚊子似乎只咬酆仪。
酆仪转头看向西面的断崖。
“洪流。”酆仪轻声道。
“嗯。”洪流的回应更微弱,几乎淹没在野草与晚风的合唱中。
酆仪感到心跳加快了。他睁大已然不太清晰的双眼,看着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少女瘦小的身影。
不错了。一种像是冲击波似的感觉像是要将酆仪推到天上,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她许久没有得到酆仪的回应,轻盈地回头。辉光勾勒出她的侧颜。一瞬,又转回去。抬起右手捂在嘴前。
半晌,他走上前。
“早上好,洪流。”酆仪走到洪流的背后,搭上她的双肩。
“……你会来真的是太好了。真的。”
“其实来之前我想和你打个电话确认一下的。但又不知道怎样开口……我原本都没期望你会来的。”酆仪收回右手,左手拍拍她的肩膀。
“……我也是。”洪流的声音有些颤抖,抬起左手捂在右手上。
“怎么还变好(hào)哭了,啊?”酆仪左手放在轮椅靠背上在轮椅右侧蹲下。
抽噎声。努力克制的抽噎声。
“你自己说的,哭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酆仪也感到眼角有些湿润,但他很快调整了回来。
“不、是我要、哭的!是眼睛,控制不住!”抽泣打断了语言。
“……最近怎么样?”酆仪站起,两手背在身后。
“还好。过段日子、会去华北总院实习。”洪流努力克制着。
“……我从海航申请了航天员。”酆仪看着西面缓缓降下的天幕。
“航天、员吗,真好啊。”洪流梗噎着道。
“飞行经验、体检、政审都通过了。”酆仪轻声道。
“你、妹妹现在,怎么样?”
“能怎么样呢?就像当时那样。无所谓了吧。”说完摇摇头。酆仪知道她看不到也不想她看到,但还是做给自己看。
“是啊(吸气),能怎、么样呢。”
“……你今天怎么来的?”
“我自己、来的。”
“你这怎么上山的啊?”
“南、坡修了,路。之前、换了、电动轮椅。”
“……”酆仪绕到轮椅左边,在天文台的水泥基座上坐下。
两人没有继续交流。他们——有什么一定需要语言才能表述吗?洪流的抽咽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慢慢平静下来。这样沉默地陪伴于他们而言就是最好的解释。酆仪总能自其中感到很多难以描述的共鸣,像是能慢慢地理解她的思想。天幕缓缓移动。今天的天空很晴朗,可以清晰的分辨黄道的边界。一颗小小的流星一闪而过。金星闪烁着,又渐渐暗淡下去。启明星自东方升起。
当年,酆仪也曾带着弟弟妹妹在这里像这样看过星星。洪流恰好也来到这,弟弟妹妹们便识趣地跑到旧天文台内去了。那时,也是这个地方,同样的位置,酆仪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洪流如何区分不同的星座。但她总是记不住,刚说完猎户座就忘记了几分钟前讲的大熊座。酆仪于是就一遍一遍的讲着复杂的星图。洪流于是也一遍一遍的听。虽然记不住,但她的地理最后还是总能拿到满分,酆仪总觉得这很奇怪。也是自那时起,酆仪开始意识到自己能理解她的感情——对她的父亲,对朋友,对一支保存了数年的钢笔,对某天掉落的一颗虎牙,以及对他。酆仪自那时起开始了解这些。酆仪也知道这种奇异的现象只在他对她时生效,酆仪能感受到她对他充满好奇。那时的酆仪开始与她交流其实只是因为她的美貌使他自生理上产生亲近感。但在她生病的那段时间里,酆仪于那漫长的沉默中在她大脑中的检索与翻查中,了解到了更多更崇高的事与物。
酆仪想,洪流才是他的真正的导师。那赵昌延算什么狗屁教导员。
酆仪对她的这种感应似乎是可以跨越时间与空间的限制的,但在中学毕业的暑期后这种感应忽然变得微乎其微。酆仪在这几年中甚至曾以为洪流已经离世了。但他又能感到这种感应的存在,像强电容的保险销,细若游丝却又坚如磐石。酆仪曾在一天的日记中引用了不知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像是在寒风中满是锈迹的铁锚。”酆仪知道这个比方并不像,但他喜欢这种力量感。
现在,自他再次见到她起,这种感应恢复了。或者说甚至较当时增强了。
酆仪在这沉默中仔细地翻拣着她这几年的生活。酆仪感到了一种无力,像是沉在水中努力想抓住什么但触碰不到的感觉。她的父亲去世了。她在石家庄没有交到新的朋友。她一直在很用力地生活。她把他送给她的那套书做出了两倍厚的笔记。她依旧喜欢吃油炸花生米。她可以在几秒内把北半球的星座在脑中过一遍。她养过一只灰色狸花猫但失踪了。她一直在等着现在。
酆仪感到她想说些什么,但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又开始了一轮思考。
酆仪已经知道了她想说但不敢说的话。酆仪理解了。酆仪暗暗地同意了。
酆仪很想现在就回答她,但他还有其他想做的事。更想做的事。更希望做的事。
“地球这样的行星,是产生不了重元素的。我们身体中的锌,源自中子星对撞后喷向宇宙的尘埃;血液里的铁,来自璀璨的超新星爆炸;微量的铜,需要见证白矮星的死亡;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钴,也源自几十亿光年外的星云。或者说,我们本就源自星空。”数个小时的沉默后,酆仪忽然开口。
洪流静静的看着他。酆仪的眼中反射着西天下落的星辰。
“距离我们将第一颗人造卫星送上太空已有60余年;第一次使用弹道导弹则是50年前的事;30年前,第一部探测器抵达火星。之后我们对星辰大海的远征就这样停滞——直到四个月前。”
“我们的视线停留在如此狭隘的引力井中自我们意识到太阳系的存在已经四个多世纪。如今,我们暂时放下了互相的偏见,作为一个整体以人类的名义团结在进军宇宙的理想旁。在这个短暂的、人类重新敢于追求梦想的时期,我们要进入太空。如果来得及,还要登上月球、登上火星,也许还会去更远的比邻星。”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非因易,只缘艰。’”
“人类对星空好奇。本当如此。”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