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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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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音浑浑噩噩出了长庆宫,不同于以往的冷清,今日这一路上众多太监宫人眼巴巴凑上前向她行礼,但希音似乎都没听到,她的脚仿佛踩在云端,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脑海中不停回荡着丽妃最后的那几句话。
“你年岁也不小了,你父皇当然得对你的婚姻大事上心。”
“此番皇上下旨,也是怕辱没了你。”
“莫要担忧,你是皇上的女儿,他定会为你挑一门好亲,让你风光大嫁。”
她耳前一阵嗡鸣,脸色苍白,浑身紧绷着,双腿似乎不受控制,只是麻木地向前走着,一旁的穗苗担忧地扶着她:“公主,您没事吧?”
希音紧抓着穗苗的手,勉强笑笑:“没事,我只想快些回宫。”
这件事不知是谁传出的,不出半日,大半个宫闱都对七公主的婚事议论纷纷。
“七公主还真是好命,阴差阳错救了九公主不说,还跟丽妃娘娘结下了这样的缘分。”
“我之前还觉得七公主不讨圣上喜欢,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亲事。现在可好,记在了丽妃娘娘名下,我看日后七公主嫁得未必会比六公主差。”
“话也不能那样说,毕竟六公主可是淑妃娘娘亲生,七公主的生母到底出身不高。”
“六公主还未出嫁,莫非皇上想让七公主先行出嫁?”
“我猜呀,皇上让七公主匆匆嫁人,正是对七公主不看重,至于六公主的夫婿才是要千挑万选的。”
"听说要配给漠北那位左贤王..."
“公主。”穗苗小心翼翼。
“嗯……”希音望向她,“怎么了?穗苗。”
“丽妃娘娘重惩了几个传闲话的宫人,说是如今圣谕未下,对公主的清誉有损。”
言罢,穗苗又有些气愤地说:“真是活该,竟然敢在背后嚼舌根,妄议公主!”
希音摇了摇头:“其实他们也没有说错什么,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至于嚼舌根……此番就当是丽妃娘娘给他们提了个醒,免得日后祸从口出。”
穗苗看向希音,满脸担忧:“公主,这几日你都没有好好吃饭,也很少言语,穗苗实在是担心您……”
希音抬头,轻轻牵住穗苗的手,“好姑娘,别为我担心,我从小就知道姻缘大事由不得自己。”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按理来说,六公主还未出嫁,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原本以为日久天长,还有不少时日为自己打算,可如今看父皇的意思匆匆,说不定自己真要先于六公主出嫁。
“小时候我总是被其他公主贵女欺负,可是我天性懦弱,不敢反抗,唯恐我的反抗会连累母亲,当时只有阿姐出手帮了我。”
希音口中的阿姐是三公主希淼,三公主自幼丧母,为太后抚养成人,旁人面对皇帝战战兢兢,唯独希淼敢于让皇帝陪她去捡那落地的风筝。
“那个时候我心想,这样的性子,这样的恩宠,阿姐此生一定会顺遂无虞。”
“可是最后......阿姐却嫁去了那样一个荒凉之地,香消玉陨之时不过二十四岁。”
希音这样说着间,仿佛回到希淼出阁前夜。她们蜷在太后生前长在的小佛堂蒲团上,希淼往她袖袋里塞了包毒粉:"若有人欺负你,就撒在他茶盏里。"
"阿姐为何要嫁去那么远?"
"因为我要把云赭的星星摘来,给我们阿音当弹珠。"阿姐笑着把桃木小弓塞进她怀里,仰头遥望星空。
“阿音,世间所有女子的婚姻都由不了自己,我身为公主,比那些民间的女儿已经幸运太多......”她回头朝着希音笑,雾气氤氲在眼角,“但我的阿音一定会嫁与心爱之人......到时候要是父皇强迫你出嫁,相隔千里我也要赶回来帮你,我是云赭的大妃,父皇也会顾忌三分......”
说这话时阿姐紧紧握着希音的手,九岁的公主或许不懂阿姐话中的深意,但也轻轻回握,双手交合处的温热似乎驱散了那日佛堂的冷气,如今掌间传来熟悉的温度,希音低头,是穗苗的手。
“我只希望能够平安度过此生,不奢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盼着他也是个温和敦厚之人。”
“公主”,话至此处,希音的另一贴身宫女禾儿前来通报:“美人来了。”
希音连连整理了下衣服,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憔悴的样子。“快请母亲进来。”
顾美人的禁足已经被解,想来也是知道了消息,希音无奈叹了口气。
果然,一身锦兰宫装的顾美人神色慌张,一进来就紧紧握住女儿的手,一脸关切:“希音,我听说皇上要给你赐婚,这……这是真的吗?。”
希音点点头:“丽妃娘娘所言,应该并无虚假。”
她去周丽妃那里旁敲侧击过,派自己的宫人去各宫打听过,可却如石沉大海,一点消息都没有,没有人知道皇帝心中属意的驸马到底是谁,也没有人再敢妄自议论皇帝的想法,这倒让希音心里越来越没有底。
顾美人眉头紧锁:“这……我自然知道你早晚会出嫁,只是先前从来没有过什么风声,早知这么匆忙,就算我身份低微,也一定为你拼尽全力搏一门好亲事!”她攥着希音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那串佛珠:"娘去求丽妃...再不济还有静太妃..."
希音反手覆住母亲颤抖的指尖,佛珠硌在两人交叠的掌心:"母亲,您忘了二姐姐被赐婚那日,琳嫔娘娘在乾元殿前跪到昏厥,最后不过得了一斛东珠的恩赏?"
顾美人霎时白了脸,腕间玉镯磕在案角发出脆响:"可丽妃娘娘如今..."
"丽妃娘娘此刻正陪着九皇妹试戴新打的璎珞。"希音将母亲鬓边散落的珠花别回原位,"您听,长庆宫的丝竹声都飘到咱们屋檐下了。"
她捧起手炉塞进母亲怀里:"昨儿内务府送来两筐银丝炭,穗苗,去装些让美人带回去。"
"阿音!"顾美人攥住女儿素白裙裾,丹蔻在月华锦上抓出褶皱,"娘去求皇上...就说你患了痨病..."
"母亲慎言,上个月东陵祭典,女儿还亲手为九皇妹施针。"她突然笑起来,唇边梨涡盛着烛火:"您瞧,这种说辞父皇怎会相信..."
穗苗捧着炭筐进来时,正看见公主将额头抵在美人肩上。半晌那抹月白身影轻声道:"娘,替我把那件锦袍绣完吧。"
几日前那场雪化了大半,残冰挂在枯枝上,希音望向四四方方的天际,心绪似有些沉重。忽听得身后梅枝轻颤,金玉相击的脆响混着雪粒簌簌而落。
"我当是谁呢,原是七妹妹。"六公主希绫扶着侍女的手从梅林转出来,银红斗篷上金线绣的翟鸟晃得人眼花,领口一圈雪貂毛衬得她愈发面若新荔。"听闻妹妹不日便要出阁,怎的还有闲心在此赏梅?"
希音退后半步行礼:"六姐说笑了,父皇尚未..."
"呀!"希绫突然用帕子掩住口鼻,"这梅香混着药气,倒让我想起去年病死的西域贡马。"她腰间玉佩叮当作响,"听闻漠北左贤王最爱舞刀弄枪,不知妹妹的嫁车可备足了金创药?"
几片残雪落在希音睫羽上,她面色不改:"姐姐说的人,妹妹不曾听闻。"
"装什么糊涂!"希绫突然逼近,指甲戳在希音肩头,"真当攀上丽妃就能飞上枝头?这进贡的蜀绣确实好,不过你猜漠北的风沙几时能把它撕碎?"
希音后退时踩到积雪下的断枝,踉跄间腕间蓦地一轻。佛珠毫无预兆地崩断,木珠噼啪坠地,在青砖上弹跳着四散滚开,在雪地上划出蜿蜒细痕。
六公主的锦缎绣鞋碾过一颗珠子,金线鞋底与梵文相擦,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妹妹连串佛珠都守不住,"希绫用鞋尖将珠子踢进枯草丛,"如何守得住赐婚的体面?"染着蔻丹的指甲突然掐住希音的下颌,"你猜那漠北蛮子发现娶的是个病秧子..."
话音戛然而止。希音垂眸望着滚到脚边的最后三颗佛珠,忽然想起阿姐教她串珠时说的话:"每颗珠子都要过三遍蜡线,就像咱们在这宫里——"彼时希淼的手指被蜡线勒出血痕,"多缠几道,才不容易散。"
"姐姐慎言。”她忽然抬眼,"听说那日丽妃娘娘重惩了两个传闲话的奴婢,其中一个,是您乳母的表妹?"
希绫嗤笑:"轮得到你教训我?"
"妹妹不敢。"希音拂去肩头落雪,"只是前日路过,听见淑妃娘娘教导姐姐——"她故意顿了顿,"'言多必失,行慎则安'。"
希绫脸色骤变,扬手欲打。恰在此时,梅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悬在半空的手陡然转向,扶住了微颤的金步摇。
“侯爷?”
礼部侍郎顺着封绰的视线望去,只见宫墙那头影影绰绰晃着几道人影。他了然,压低声音提醒:“瞧着像是贵主们,不若绕道而行,免得冲撞了...”
封绰回神,顺势抬手指向东南:"灯树底座改用青石,卯时前备妥。"
一粒佛珠正滚到他皂靴边,封绰俯身拾起时,指腹摩挲过珠面刻的梵文——与东陵祭典那日,他捡到的香囊上绣的《心经》竟是同一句。
"侯爷,工部催问石料纹样..."
封绰握珠入袖:"照前朝冬祭的规制。"他驻足扫过争执处,目光掠过希绫斗篷上刺目的纹饰,未在希音月白的襦衫上停留。
三更雪重,御书房当值的研墨宫女换了三班,重重灯影中,皇帝朱笔悬在赐婚诏书上足有半刻。康德江屏息望着滴落的朱砂晕开"奉远侯"三字。
平地起惊雷,希音没想到直接等来了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幼女七公主,淑慎兰心,惠质天成,嘉懿德行,秀出宫闱,兹赐婚于奉远侯封绰,冀伉俪贤美,以期朕望,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