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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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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宫墙的积雪镀上一层铁灰,封绰踏出乾元殿时,周白正捧着玄色狐氅在廊下跺脚。年轻侍卫见主子出来忙迎上去,锦靴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主子可算出来了。"周白抖开大氅时带起细碎的雪沫,"听康公公身边的小太监说,皇上已经好几天没见赵贵妃了,那位今早又在殿前闹了半日,说鬓发都结冰了..."话音未落,封绰一个眼风扫来,惊得他生生咽下后半句。
玄色掠过宫墙根未扫净的冰棱,封绰系着风领淡淡道:"如今该称赵昭容。"周白讪笑着挠头,发间融化的雪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激得他缩了缩脖子。
转过丹翎殿角楼时,忽见两个小太监抬着炭筐匆匆而过。银丝炭与黑炭混在一处,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封绰想起方才殿内瞥见的漠北军报,眼神暗了几分。
"主子觉着皇上突然问年岁..."周白搓着通红的耳朵凑近,话到一半被寒风呛住。封绰将手炉抛给他,炉壁上还留着乾元殿龙涎香的余温,"二十二岁该娶亲的年纪,你说呢?"
周白抱着手炉嘿嘿直笑,:"属下去岁就说过,漠北那位公主..."
"周白。"封绰突然停步,玄色大氅在风中扬起凌厉的弧度,"去西市沽两坛竹叶青。"碎银子落入侍卫掌心时,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鸟雀。
是夜,长庆宫灯火通明。
周丽妃侍奉皇上,香雾缭绕,美人在侧,一片旖旎之景,宫人们屏息垂头不敢直视。
周丽妃美眸垂动,她真真是个美人,虽年过三十,但风韵丝毫不减当年。正要解去皇帝身上繁重的束缚时,皇帝却反过来握住她的手。
“希然的事是朕那日太急躁了些”,”皇帝的声音带着沉沉倦意,手指抚过她发间新添的白丝:“希然是朕的女儿,也是你的女儿,朕当时急火攻心,不曾想你也是受了委屈。”
闻言,丽妃眼角湿润:“皇上千万别这样说,希然自幼体弱,是臣妾未能尽好母亲之责,倘若希然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臣妾...臣妾...”丽妃哽咽不已,只是不停拭泪。
皇帝轻轻抱着她柔声宽慰:“好了好了,好在希然吉人天相,此次也算过了这一劫,她日后定是个有福气的。”
丽妃靠在皇帝怀里默默垂泪:“臣妾只希望她能平安顺遂,别的富贵荣华不敢奢求。”
“朕知道你不在乎这些,可希然这次受了惊,她一贯喜欢那些小玩意,朕已经下旨赏她,好让她早日痊愈。”
丽妃从皇帝怀中起身,眼中含雾:“臣妾替希然谢过皇上,有皇上恩惠,希然一定会早日康健。”
皇上的手轻轻抚上了周丽妃的脸,“不光希然要赏,你也要赏,这些日子照顾希然,爱妃可是消瘦了不少,当真辛苦了。”
“臣妾本就有过错在身,何况臣妾是希然生母,何谈辛苦……啊...臣妾差点忘了,此番希然平安,还有一个大功臣皇上还未赏赐。”
“哦?”皇帝不动声色,“你说的可是...”
“正是七公主希音。”
“朕想起来了”,皇帝抬头感慨,“朕这些年对后宫少有关切,没想到朕的这个女儿也这么大了,此番也是令朕刮目相看,对了,她住在哪个宫里?”
丽妃轻笑:“陛下忘了,七公主乃是顾美人所出,现居禧安宫。”
“顾美人?”皇帝眯了眯眼,似乎在想这人是谁。
丽妃在旁提醒:“顾美人原是淑妃宫人,后承天恩,生下公主被皇上封为美人。”
说到这儿,皇帝才总算记起:“朕记得这个顾氏琴弹得不错。”
丽妃又笑道:“确实如此。”说罢,她尝试开口:“顾美人现今正在禁足之中。”
皇帝眉头微蹙,搭在丽妃腰间的手顿了顿。“哦?这是为何?”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许是淑妃妹妹那日心情不虞,好像是说顾美人行礼不周,是对她不敬,故而奏明贵妃...昭容,将其禁足。”
皇帝有些不悦:“赵氏既已身为昭容,朕看这协理六宫之权也不必再有了,朕明日就下旨收回。”
丽妃见皇帝如此,小心道:“既然皇上决定如此,那这顾美人的禁足是不是也该免了?”
见皇帝看向她,丽妃接着说:“臣妾确实是因为七公主的缘故,想做个顺水人情,只是这么长时间了,想来淑妹妹的气也该消了,臣妾听闻送膳的太监端的都是冷食......”
皇帝又握住丽妃的手,轻轻摩挲:“朕既已免了昭容之权,那先前的禁足自然不算数了,康德江!你这就去传朕旨意,免除顾美人禁足。”
康德江随即领旨退下。
皇帝揽着丽妃道:“希然今年已经十四了,朕这些时日也一直在想,朝中的那些青年才俊还是要早早选定为好。”
丽妃眉目温柔:“女大当聘,何况希然乃是天之骄女,臣妾相信陛下定会为希然选一门好亲,只是希然尚未及笄,恐怕此事还急不得。”
“朕也想多留她几年,六公主,七公主,八公主尚未婚配,也不好直接为希然指婚。”说到这儿,皇帝又叹了口气,“朕这些女儿们,转眼都到了指婚的年纪,看来朕是真的老了。”
“陛下春秋正盛,怎么会是老了呢?”
皇帝笑了下,他盯着丽妃的眉眼:“朕还有一件事想求爱妃。”
“皇上言重了,臣妾愿为皇上分忧。”
皇帝说道:“六公主为淑妃所出,八公主为赵氏之女,二人之母皆出自名门,唯有七公主,其母出身不高,朕想着她和希然也算是有缘分,不如就记在你的名下,她有个好养母,日后议亲时朕也好出面。”
丽妃笑,当即起身谢恩:“那敢情好,臣妾膝下仅有希然一女,子嗣福薄,常想着多几人承欢膝下,何况七公主此番对于希然有救命之恩,如此说来也算一番良缘。”
皇帝欣慰地捋着胡须:“有爱妃蕙质兰心,可真是帮朕分担不少忧愁。”
“夜深了,早点歇息吧。”
北风卷着雪粒子扑在窗纱上,芙蓉帐暖,春宵苦短啊……
不过两日,三道圣旨接连下达后宫。
第一道,赵贵妃既已降为昭容,协理六宫之权宜当收回,但皇后久病,后宫不可无主事之人,由丽妃周氏暂代协理宫闱之权。
第二道,解除禧安宫顾美人禁足。
第三道,七公主希音记于丽妃周氏名下,行人子之礼。
昭华宫内,淑妃望着满地的白瓷碎片默默不语,赵昭容秀容上此刻一片狰狞,华髻凌乱,她盯着跪作一团瑟瑟发抖的宫人,怒火终于殃及到一旁静立的淑妃头上。
“还不都是你没用,看管不住下人,养出这等狐媚子!”
淑妃柔声开口:“姐姐勿要烦躁,那顾氏虽狐媚,可不过是小小美人,能掀起什么风浪,等过了这阵子,不过是宫中多出一具枯骨罢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有人踩着姐姐向上爬。”
昭容怒意未减,柳眉倒竖,“本宫如何不知都是那周凌姿的手笔,可眼下本宫失势,连见一面皇上都难,周凌姿有的是机会向皇上吹枕边风,一个小门小户爬上来的贱人,协理六宫?她也配!”
“周凌姿是卑贱,但姐姐不觉得奇怪吗?”淑妃摸向自己耳侧的东珠,“东陵那日姐姐准备的祭文刚刚出了问题,就平白冒出个七公主,还恰巧救了周氏的女儿。”
“你的意思是……可九公主到底是她亲生女儿……”
“我的好姐姐,周氏如何有你这般慈母之心,这一石二鸟之计用得好呀,不仅把姐姐拉下水,自己手里还多了七公主这枚棋子,至于皇上,只会怜悯她险些丧女。”
“只怕她的谋划还要早于顾氏禁足那日,利用这顾氏母女在宫中无所依靠,自己去做这救星。”
赵昭容染着朱红蔻丹的指甲紧抓着桌角,“好个周凌姿,本宫真是大意了,她竟敢在背后这样算计本宫!”
淑妃沉沉看向地上,白瓷在日光中泛着幽密的光泽,“姐姐,来日方长的道理无需妹妹多言,听说令兄长正在宁州赈灾,此等家世,是那周凌姿万万不能及的,姐姐还怕不能东山再起吗?”
……
“见过丽妃娘娘。”希音规矩行礼。
坐在贵妃塌上的丽妃连忙让身边人扶起希音:“好孩子,快起来,来,快坐到本宫身边来。”
希音听话地坐到丽妃身侧,丽妃握住她的手,细细端详,笑道:“好孩子,我真不知如何谢你,若非你那日及时相助,后果只怕不堪设想。”
“娘娘言重了,希音只是懂些皮毛罢了,多亏太医及时赶到,也多亏了九公主吉人自有天相。”
她长得白白净净,巴掌大的小脸,看上去温顺动人,丽妃心里暗自感叹,这么好的孩子可惜还是太清瘦了些。
听到希音这话,她打笑道:“这几日我忙着希然的事,倒是忘了好好谢谢你这个大恩人,你不会怪罪本宫吧。”
闻言,希音连忙起身行礼:“小辈怎敢责怪娘娘,从那日之后,希音每日都在禧安宫焚香祈福,唯愿九公主早日康复,除此之外,希音别无所求。”
丽妃眉眼弯弯:“瞧你这孩子,胆子怎么这么小?你救了希然,也就是本宫的恩人了,此番又结下这样的缘分,本宫疼爱你还来不及呢!”说罢,又将希音扶到自己身边,细细摩挲她的手,语气坚定:“今日起,你和希然一样都是本宫的儿女,本宫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希音抬头,露出寒潭般的眸子:“娘娘,此番是希音天大的福气,只是……希音心中尚有疑虑未解。”
“你说吧。”
“为何父皇会突然下旨让希音记在娘娘名下?”仅仅是因为希然似乎又有些单薄。
丽妃笑意未减,“其实,这原先并不是本宫的意思,而是皇上的意思。”
“父皇?”希音微蹙眉头,似乎疑惑未解。
见希音困惑的模样,丽妃轻笑:“傻孩子,皇上这是对你的终身大事上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