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语玄白》山楂炖肉

1、如梦

　　已值深秋，山间密密麻麻的翠绿已然蜕变成陈年血迹般的枫红。
　　悬崖之上，伫立着两个身影，一玄一白。
　　“你当真要弑君？”玄衣男子负手而立，视线未曾分给近刺在颈前的剑一毫，而是面色深沉，死死地盯着眼前人。
　　“仇人在此，陈年旧仇，自然要报。”白衣男子神情冷漠，淡然地举剑指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将死的陌生人。
　　“朕不信你没有半点心动。”
　　“未曾。”
　　“别骗朕，阿怀。”
　　“说了，未曾。”
　　“……好。”玄衣男子低笑了两声，自嘲地阖上了眼。
　　“死在你手里，朕心甘。”半晌，再次睁开双眼已然泛起猩红的血红。“但是，我情不愿！你曾说过的，你会陪我过无数个上元节，我信了！你说，你想我在河神节放百盏河灯，我也放了！你说你也想历遍山河，体会人情世故，我答应了！可是到头来，却是我的一厢情愿。阿怀，哪怕你现在说一句，你心里也是有我的，我立刻自刎，我情愿！”
　　“我只想听一句实话，往日种种，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
　　“逢场作戏罢了，陛下，你实在愚蠢。”
　　“阿怀，朕早就知道你是那只狐狸。可是，我乞求不到你的原谅。”
　　“是朕无能，死得其所。”
　　玄衣男子攥紧了拳，倏地又放松了手，他缓缓抬起左手臂，修长的手探入衣襟，掏出了一个东西，被云绸锦布包裹着。
　　还未等他打开锦布，颈前的剑已刺进了手臂。他讷讷地抬眸看了眼眼前人，可对方眼底仿若冰窟。只那一瞬，他的心便体会到了寒冬一般的凛冽。他垂眸，苍白地勾了勾嘴角。
　　“朕没想反击，我…我只是…”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想开口解释，却又犹豫了，最后还是攥紧了手中的物品。
　　“朕…明白了，你不是阿怀，朕的阿怀从来不会伤害朕。我把命给你，你…能不能再用阿怀的语气，叫叫朕…”
　　“阿怀？呵呵…”他嘴角略带嘲讽地上扬。
　　“你还不死心啊我的好皇帝？你心心念念的阿怀可不是你的爱人，我只是一只处心积虑要报仇的狐狸。如今你想让我再叫叫你……哈哈哈…哈哈…陛下莫不是神志不清了？摘花的人配欣赏花开吗！？埋在地下的肮脏残骸配得到光明吗！？你既然戴上了冕旒就别想着低头！你以为兢兢业业地弥补我，就能抹清你那日犯下的罪孽了吗！？你亲自去九泉问问我的阿爹阿娘肯不肯原谅你吧！嗯？我的好皇帝，别痴人做梦了！”
　　“我问你，你的父皇是父皇，你的皇位是重事，我阿爹就不是我阿爹了吗！？我阿娘呢！他们的命不是命吗！？你们举行一场围猎就可以滥杀猎物，你们又和畜牲有什么区别！？”他隐忍着颤抖，眼底充斥着盈泪。
　　“这么多年，我不忍回首那日的情景…就是那日，我没了爹！没了娘！你当时怎么不把我一箭射死呢！？你要狠心就别留一点良心！你的良心弥补了你内心的不安，我呢！？你可知你那一点良心却让我痛苦挣扎了十余年！你干脆让我也陷入黑暗中、陷入沼泽中，陨落黄泉，陪着阿爹阿娘轮回我死不足惜！你为何要让我伴随着仇恨苟活于世…我恨啊…我能不恨吗！？”
　　“…对不起，阿怀，朕也不想的。朕…我的错，我也在弥补，可是这些，并不能让你原谅我。”
　　说罢，玄衣男子倏地往后退，继然张开了手臂，像是要拥抱，却是直往后仰。
　　他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可是风太大，把声音吹散了。
　　直到坠落悬崖前，他的目光一直是看向面前人的。
　　何以窥我心，君心亦是隐。
　　生为儿郎心，死亦为恩情。
　　恩怨斥满心，已非儿时性。
　　然却已死心，不识心上卿。
　　白衣男子怔怔地看着悬崖边——他坠落的位置。上一秒还失魂落魄的人，下一秒便随风而去了。他就这么葬在这荒郊野岭，衬着深秋，一身玄衣，血染山间。
　　白衣男子缓缓抬手，举着剑柄抵在自己的颈前。他闭目，睫毛微微颤抖，脸颊划过两滴清泪。
　　“我又何曾不是欺骗自己，何曾不恨自己。溯远，我不悔，但我又恨。”
　　下一瞬，血洒遍地，血滴如雨盖过泥土的棕褐，似是一朵朵新生的小花滴落、坠散，而他，自刎人间。
　　不悔年少识君，只恨旧尘羁绊。
　　怎会不动心，那山盟海誓犹在眼前，日日相伴岂会忘却。
　　只是不想认罢了。
　　梦戛然而止，眼前的场景化为泡影，只余心依然悸动，仿佛一切都曾撕心裂肺的经历过一般。
　　已经不知是多少次梦见这副情景了，准确来说，是驭怀前世记忆中最后的场面。驭怀迷茫的睁开春水般碧荡的眼眸，他半起坐在床榻上，手臂曲着双手捂住眼睛，前尘旧事似水流年，而故人仍不归。
　　前尘种种，他都记得。转世之际，他选择永无轮回，万劫不复，只为今世踏尘归，寻故人。
　　可二十年过去了，他经历了从新生稚童成长为翩翩少年，他走遍了与那人踏足过、经历过的旧地，可那人却如流烟碎影，飘散如风，至今未归。
　　驭怀不甘，他失魂般收拾好自己的衣裳，来到皇宫城门前，一袭白衣戴笠，怔怔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旧地。
　　那是前尘旧事发生的地方，也是孽缘羁绊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