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风》南枳池醒

2、第 2 章

　　得到答复后，江述就如同石化了一般，方才维持在脸上的表情僵住，片刻后，他开口：“我姐？让你帮助我学习？”说到最后，他还嗤笑一声。
　　“这话你让幼儿园的小孩听见了，都得笑掉大牙。”江述不觉得自己在开玩笑，按理说，让同学帮助自己学习的行为，放在江暖身上也不奇怪，真正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周驰嘉竟然同意了。
　　江述观察着周驰嘉的表情，发现这人什么情绪都没有。
　　周驰嘉淡声道：“看得出来你姐很关心你的学业，但你倒没有这个认知。”
　　江述道：“关心有什么用，我早就烂在排名末尾了，别说是你，学神来了也拉不动我，你还是别费心了。”
　　扔下这句话，江述扬长而去，周驰嘉盯着他的身影看了一会，沉默地移开视线。
　　*
　　下午的体育课刚好赶上雨天，课程临时取消，改成了自习课。对于圈在屋子里一周的学生们而言无非是场痛苦的打击，好在班主任没来看班，江述等人商量好后就偷偷溜出了教室。
　　江述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脱掉了校服外套，鬼使神差地看向了周驰嘉的方向。
　　……操，对视了。
　　周驰嘉握着笔，看他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莫名的让人不舒服，江述忽视他的目光，装作没看见似的，直接从后门溜了出去。
　　许久后，周驰嘉终于收回目光。
　　他垂着眸，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阿述其实很好的，但是他不认同自己，慢慢的也就颓废下去了，可是我知道他不想这样，你帮帮他吧，算我求你，好吗？”
　　女人浅色的瞳仁微微颤抖，他愣了一下，答应道：“好。”
　　整个篮球场都被绵绵细雨打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明明不是很大的雨，浇在人的身上甚至称得上清凉，体育课偏偏在这个时候取消。
　　"江述，你不穿外套，不怕感冒啊？"
　　江述闻言转了转手腕，毫不在意道："一会打着打着就热了。"
　　……
　　周驰嘉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江述在雨里运球的一幕。雨水顺着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徐徐滑落下来，最终汇聚到下颔，随着打球的动作摇摇欲坠。
　　这么冷的天，江述的上半身只穿着一件T恤。
　　周驰嘉的眉心微拧，加快速度走了过去。
　　程卓接到球后，惊讶地暼到了周驰嘉的身影，于是愣在那里不动了："班长？"
　　几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江述半眯着眼，心底纳闷道：这书呆子不在教室学习，跑到操场上干什么？
　　"班长，你怎么在这儿？"程卓试探着问道，"雨中漫步？"
　　周驰嘉分给他一刹那的目光，并没有接话，而是径直看向另一个人：“回去，学习。”
　　“谁？我？”江述指了指自己，周驰嘉没说，而是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
　　“不去。”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你姐——”
　　“不信。”
　　“……”周驰嘉注意到程卓手中的球后，说道：“学习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想强制你什么。”
　　江述听笑了：“那你现在是？”
　　“我在和你商量。”
　　“我不想听。”江述接过程卓手里的球，挑眉：“我还要继续打，你就在旁边看着？”
　　周驰嘉没说话，眼看着江述又要走回去，终于出声：“我跟你打一场，我赢了，你跟我走。”
　　江述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夏征笑道：“学霸，我们就想好好打个球，你以前都没管过的，今天的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得了。”
　　周驰嘉抿着唇没吭声。雨越下越大，隔着细密的雨帘，他看不清江述的神色，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那行。”
　　“我跟你比。”
　　……
　　结果毫无悬念，江述赢了。
　　眼看雨越下越大，江述也觉得没意思了，再打下去都得浇成个落汤鸡，于是干脆回了教室。
　　“你跟周驰嘉怎么回事啊？”程卓挠了挠头，“他明明不像是会管闲事的人啊。”
　　江述耷拉着眼皮，耸了耸肩：“不知道，我跟他不熟。”
　　“今天这事，兄弟们对他都挺有意见的。”
　　“……”江述朝周驰嘉的方向望过去，倏地打了一个寒颤，他摸了摸自己额头，很轻地拧了一下眉心。
　　操，好像有点发烧。
　　离下课还有10分钟，江述干脆把校服盖到脑袋上，兀自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逐渐有了人声，薄薄的校服隔开了喧嚣与骚动，他将脸埋进臂弯，睡得很沉，呼出的热气烫湿了校服布料。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他睡多久了？”
　　程卓“啊”了一声，说道：“好像从外面回来就开始睡了。”
　　“……”周驰嘉看着被校服包裹的那一坨，头疼得厉害。
　　“班长，你和江述是什么关系啊？”方才出现在操场上的人此刻正吊儿郎当地晃着椅子，好整以暇地看他。
　　周驰嘉没说话，其实仔细想想，他和江述连朋友都算不上。
　　“睡觉也要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暗恋人家呢。”说话的人叫夏征，是看不惯周驰嘉的头号人物。
　　“和你没关系。”周驰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冷，夏征和程卓都愣了一瞬。
　　他扒掉江述的校服，冰冷的嗓音还没完全散去:“起来做一下题。”
　　江述接触到刺眼的光线，下意识爆了句粗:“你他妈——”
　　下一秒，冰凉的手掌贴了上来，他没忍住哆嗦了一下，起床气都被突如其来的冷意赶跑了。
　　是什么感觉呢，像薄荷，又像清晨的露水，带着微凉的触感，直戳人心。
　　周驰嘉微眯着眼，说道:“你发烧了。”
　　“……什么？”江述没反应过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周驰嘉移开目光:“烧傻了。”
　　“……”
　　周驰嘉看向程卓，无奈道:“你不去帮他买点药吗？”
　　程卓似是才反应过来，应声道:“啊……买药。”
　　“别啊，”夏征还在一旁煽风点火，“你这么在乎江述，怎么不给他买？”
　　周驰嘉垂下睫毛：“我们不熟。”
　　说完，他没理会夏征得意的目光，将手里的本子放在了江述旁边:“自习课给你整理了基础题型，你做一下试试，不会的来问我。”
　　“你……”江述话还没说完，就见周驰嘉回自己位置了。
　　“……”
　　吃过药后，他翻开本子，抓起笔尝试做了几道后，头都要挠烂了。
　　“这学我一天都上不了。”江述扔下笔掏出了手机，戴上耳机后开始打游戏。一直打到晚自习下课，周驰嘉走到了他身边，江述抬头，看到了一只抓着书包带的手，再往上，又看到了周驰嘉冷若冰霜的脸。
　　“还烧吗？”周驰嘉问。
　　“不了。”
　　周驰嘉扫过旁边的本子，问道:“做了多少？”
　　“啊……”江述将手机揣进桌肚，“大概，两三道吧。”
　　话音未落，周驰嘉已经翻开了本子。
　　“……”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半晌后，周驰嘉放下本子，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诚不欺我。”
　　“……空着的我不会做。”江述说着挠了挠鼻尖。
　　“嗯，写上的也没看你对多少。”
　　“……”
　　“先这样，作业记得按时完成，我先走了。”他说。
　　江述敷衍地“嗯”了一声，后半截声音拉得很长，像慵懒的猫叫。
　　“阿述，你回去真要写作业啊？”
　　江述闻言将目光落到程卓身上:“你信吗？”
　　程卓摇了摇头，继续道:“那一会去打游戏？”
　　“不了，今天有点累，改天吧。”
　　“那明天？明天刚好是周末。”
　　“明天也有事。”
　　“……”程卓抹了把脸，“不是大哥，你真打算闭关学习啊？”
　　江述把书包挎到肩上，闻言笑了笑:“我这几天真有事，等空闲下来我约你。”
　　话虽这么说，但依照周驰嘉今天的表现，江述觉得自己以后很少有快活日子了，他想不明白，自己是好是坏，能不能站起来，和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他姐究竟和周驰嘉说了什么，能让冰山放下架子主动找他去学习。
　　细细算来，自打分班以来他和周驰嘉说的话都没有今天多。
　　江述住的居民楼年头有些久，楼房的构造都比较破旧，好在地价便宜，地理位置也比较偏僻，夜晚的时候隔离了灯火通明，却别有一番热闹。
　　夏夜的热风吹过少年的衣摆，路过长椅的时候，年迈的声音叫住了他:“小江才放学啊？”
　　江述回头，看到了熟悉的笑颜，他也跟着笑了笑:“高中生的一天很疲惫的。”
　　他和王奶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会天，老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转移了话题:“对了，我今天看到你爸爸了。”
　　江述的笑容僵了一瞬:“我爸？”
　　“是啊，高高的，有一阵子没来了。”
　　江述的脸彻底冷下去，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不是我爸。”
　　“奶奶，我有事先走了。”道别后，他加快了步伐，慌乱在心底蔓延开来。
　　那个男人来干什么？
　　妈的，他姐还在家。
　　到楼下后，他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几乎每户人家都亮着灯，只有自家窗户一点光亮都没有，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戾气冲撞在眼底。
　　他几乎跑上了楼，楼道里渐渐传来隐忍的抽噎声，随着向声源靠近，他看到了坐在楼梯上的黑影。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长时间了，一直没人来修，四周一片漆黑，寂静的夜里，抽泣声格外清晰。
　　江暖似乎才注意到他，当即站了起来:“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不早了。”江述说，语气意外的平静，“他刚才来过了，是不是？”
　　江暖半天才吭声：“嗯。”
　　“还在屋里吗？”他扫了一眼微敞的房门。
　　“走了……刚走。”
　　“我不在的时候，他之前也经常来吗？”
　　“不是，很久没来了。”
　　江述不说话了，半晌，寂静的夜里响起了打火机的声音，他点燃了一支烟叼在嘴里，火光圈住他们，照清了江暖脸上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