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在前男友头上数钱》红豆酒

2、《饥荒》

　　秦橘就这么饿了几天，她比之前更加面黄肌瘦了，像条脱水的豆芽。
　　几个主演也薄了几分，熬出来厚厚的眼袋，恹恹地，喘着气。
　　这次拍的镜头是讲述逃难的一家人。
　　饥肠辘辘的姐姐，把最后的芋头给了弟弟。
　　好在，她在石头缝下，发现了幸存的野觅菜，这一次，她选择了自私，趴在那里，薅着野觅菜，往嘴里使劲塞。

　　那个饰演姐姐的演员，叫花聆，十四岁上下，那张脸，透过灰渍，依稀可以看出白色的底色。显然，从小吃苦的人，毕竟是少数，尽管她已经很努力，却还是有些违和。
　　这一幕讲的是姐姐把芋头给了弟弟。
　　花聆演技不差，动作到位，从她温柔的眼神里能看出对弟弟的爱护，但却少了些对芋头的不舍，对食物的渴望。
　　刘导对待拍摄很认真，哪怕是几十秒的镜头，拍了十几次才给她过。

　　另一幕讲的是姐姐饥不择食，去吃地上长的野觅菜。
　　“你应该吃得快一点，姐姐是遇见救命的食物，不是遇见毒药。”
　　“再来一条吧。”
　　“演不好就换人。”
　　刘导的语气逐渐严肃，他拉下嘴角，在发怒的前兆。

　　花聆说着对不起，她趴下身，不知道第多少次咽下野菜，压力之下，这一次她有了下意识反应，不由自主地吐了出来。
　　“找找有没有其他符合的演员。”刘导摇摇头说。
　　演员行列的竞争是如此激烈，导演话音刚落，就有几个群演毛遂自荐。
　　机会都是自己争取来的，秦橘拼命地挤过人群，有气无力地探出脑袋。

　　刘导旁边的男子也注意到她。这个男子叫申原，就是之前蹲在秦橘旁边吃盒饭的男子，果然，他的身份不一般，是选角的副导演。
　　这个女孩五官清秀，面黄肌瘦，毛发稀疏，嘴边起了白色的死皮，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模样，加上破破烂烂的戏服，看起来就像是难民一般。
　　“你来试下戏。”他想起之前秦橘的话，觉得这应该是个更认真的姑娘。

　　秦橘要试的是姐姐给弟弟芋头的那场戏。
　　秦橘几天饿得慌，她看见芋头，下意识地微微咽了口水，露出渴望的神色。
　　“这个感觉对了。”刘导心想。

　　但是下面的戏，怎么演出对弟弟的感情，也难喽。
　　弟弟的演员，他蜷缩在那里，紧闭双眼，看起来奄奄一息。
　　秦橘有一瞬恍惚。

　　一年四季，妈妈都在外面执拗地走路，像是要寻找一个缺口，走出没有光亮的人生，可是，无论她走了多少步，路径始终只能是一个不成形的圆。
　　冬天的时候，到处白茫茫的一片，秦橘怕她找不到回家的路，总是从雪地里找到妈妈，拉着她的手回家。

　　年三十的夜晚，却总是妈妈会回家最早的日子。
　　村里四处都是鞭炮音响，噼里啪啦的，她觉得害怕，而屋里的男人又时不时发疯打她。
　　秦橘就在大半夜拜年去了，她腆着脸，对着亲邻朋友说着吉祥的话，讨来糖果花生，村里最有钱的刘婶因为她的话讨人欢心，还给了她一个鸡蛋。
　　她回家的时候，看到在雪地里，蜷缩在院落屋檐下，奄奄一息，饥寒交迫的妈妈，她靠着墙，蜷缩成一团，像一个冰球。

　　瞬间秦橘就明白，大概是屋里的男人，大过年的发疯打她了。秦橘揣在怀里的鸡蛋还是热乎的，她哈着气，把鸡蛋碎成小小的团，喂给妈妈。

　　……

　　她回过神来，看到面前弟弟的演员，尽管知道这一切都是演戏，还是忍不住流露出心疼的神情。
　　镜头里的秦橘，面露挣扎，最终亲情战胜了对食物的渴望，把食物留给了奄奄一息的弟弟。
　　对于刘导来说，这段表演差强人意，给她过了。

　　第二幕是讲姐姐在生死存亡之际，发现了一株野菜，选择了自己吃。
　　演出对食物的渴望，这对秦橘来说简单多。

　　花聆觉得苦涩难以下咽的野觅菜，是她习以为常的家常便饭。
　　秦橘匍匐着，双手努力扒拉着野觅菜，撕扯下茎叶，塞进嘴里咀嚼，嘴边带了一圈的灰也不在乎。她边咽下，边薅出剩余的根茎，也不抖落上面的尘土，就这样争先恐后地塞进嘴里。

　　在刘导看来，这段表演可圈可点，一是可以看出来姐姐是一个饿得没有力气的人，用尽全力去获取救命的食物，二是姐姐吃下食物的反应，看起来习以为常，非常自然。

　　姐姐和弟弟，是那个年代，逃荒之人的缩影，尽管只有这两分钟的戏份，却在血淋淋地，向观众展现那个时代的残酷。

　　到手的角色飞了，花聆有些难过，但是自小在横店打拼的她，有着超乎同龄人的圆滑，她面上没有显出什么，却暗下决心，下次拍戏要再多做一点功课。

　　导演旁边的助理给秦橘包了七百块钱的红包，厚厚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红色的东西，手指蘸了唾沫，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

　　秦橘在影视城旁边租了房子，狭小的空间，大约七八平方米，有一张桌子跟小床，日租30元。
　　躺在暖和的被子里，她想，这时候的叔叔婶婶，应该已经发现她不在了。

　　遥远的村庄，叔婶正在争吵。
　　“我就说那个小丫头片子，心里有主意的很，不知道憋着啥坏水。让你看着她点，你不听，这下人跑了，上哪找去。”
　　嗓门大的中年妇女，冲着她的丈夫大喊。
　　“我哪里知道会这样，她平常看着跟鹌鹑一样，听话嘞很，这咋就突然跑了，你问我，我问谁去？”
　　男子以同样的音量吼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吵累了，黑夜重归于寂静。

　　秦橘也没有放弃要上学的执念，她初中时，成绩一直班里第一，但是乡镇初中，怎么跟城里的中学竞争呢，放在中考那就不够看了。她被分在了中流的学校，学籍也在那所学校，要开学了，却还没有交学费。

　　但是，继续在原来的地方，叔婶会找到她的。
　　于是秦橘去了当地的高中，被告知，学籍不在此处的人，想读书要收借读费，一年好几万。
　　“几万块！？”可把秦橘震得瞠目结舌，看来她还要再攒好久的钱了。

　　她想到中年大叔说的抗日剧，就跑到抗日神剧的片场演尸体，一躺就是半天，日薪80，薪酬不高，但是比较稳定，毕竟每年的抗日神剧尸体需求量很大，演了死人，导演还会包两三块钱的小红包给他们去晦气。

　　秦橘去了二手书店淘了一套课本，才花了二十出头，就这样，白天躺尸，晚上读书，过了两个星期。有时候她会帮房东儿子刷鞋，房东会高兴免了一两天的房租。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封信，是个大姐姐写给她的，里面写满了鼓励的话，一对一帮扶计划，这个大姐姐每个月都会给她寄200块钱，爸爸不给她生活费，她就是靠着这份钱撑下去。
　　秦橘要去见那位姐姐，感谢她那么多年的帮扶，还有，对不起，她暂时辍学去打工了。

　　她根据信封上的地址，坐了七八个小时的客车，来到了大姐姐的城市，找到那个小区。
　　大姐姐住在13楼，电梯却需要刷卡，她左按右按，电梯还是没有反应，从逃生通道爬了上去。她喘着气，在楼道口歇了一会儿，整理好衣着，忐忑地敲开了门。

　　寇向月正在跟丈夫和小姑子宿青吃午饭，突然听到外面有敲门声，打开门，站在门口的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女孩，她很瘦小，仿佛风吹就倒，脸上却有蓬勃的朝气，压不住的笑意。

　　秦橘扬起笑，看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子，声音激动。

　　“你是寇姐姐吗？我是秦橘啊，你在信里，叫我小橘子。”

　　“小橘子，长这么大了，变成大橘子了。”寇向珊也是第一次见到秦橘，慌忙给她找来合适的拖鞋，让她进来。

　　她感慨万千，没想到，大学时心血来潮资助的女童，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秦橘把她带来的一篮鸡蛋，放在鞋柜旁边，穿上拖鞋后，又有点局促，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寇向月的丈夫添了碗筷，给她添了一碗米饭，饭桌中间摆着一盆排骨汤，白色的骨汤香气扑鼻，骨肉软烂不腻，土豆块酥软。宿青显然不习惯家里有陌生人，她随便扒拉两口饭，把自己锁在屋里玩游戏去了。

　　去别人家做客，要有眼色，吃太多会被主人家嫌弃。秦橘不敢捞里面的肉，只是把土豆挑了吃。

　　寇向月对秦橘的家庭情况实际上是不了解的，她只知道她家很穷，具体情况怎样，也没有概念，自然有些关心。

　　“小橘子，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她给秦橘添了几块排骨。

　　“姐姐，我很好啊，我现在已经会自己挣钱了！”

　　寇向月并没有因为秦橘的话开心起来，她发现了不对劲。

　　“小橘子，你不上学了啊？这可不行，你的爸爸妈妈呢，他们难道同意吗？”

　　秦橘低着头，慢吞吞地吸着排骨的骨髓。

　　“爸爸不让我上学，把我书撕了，还打我，妈妈受到刺激发病了，拿刀和他打架，两个人，都没有救过来。”

　　餐桌上寂静了片刻。

　　再开口，寇向月的声音已经有了微微的哽咽。

　　“那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有叔叔婶婶，他们不想让我上学，哄着我要把我嫁人换彩礼，所以姐姐，我从那里跑了出来，出来打工找出路。对不起，姐姐，我还是辜负了你的期望。”对其他人，秦橘或许有虚情假意，阿谀奉承，但是对这个从小帮助她的大姐姐，她发自内心地感激。
　　秦橘窘迫地解释，声音越来越小。

　　一双温柔的手，摸了摸她的头。

　　“没关系的，小橘子，这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