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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磕头 ...

  •   美好的一天,从一顿蹭来的馄饨和包子开始,罕见的好兆头,阿软捏了捏怀里小人的屁股,想着自己内兜被层层包住掩起来的那几个铜板,呀,没准今天还能得些贵人的赏钱,毕竟她之前刚刚攒的那点微薄碗底又掏空了。

      虽说吃了个半半饱,但人得有长远目标,而她的工作就是思考:吃完了这一顿,去哪找那不一定有着落的下一顿去。

      而眼下一天的行程,才刚刚开起了一小半。

      阿软带着包子来到这里已经半月有余,初秋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想起往年冬日的噩梦,再加上最近遇见的一些不错的人和这里富裕浓厚的小镇气息,更加坚定了她想在这里长期待下去的决心,最起码要撑过这个冬天。

      环境总是在变化的,时间在变,地点在变,人也一样,但无论到哪,她们总归是不被欢迎和接受的一批,以前并没能在一个地方定居下来,总是走走停停,最初的最初是她娘、柔姨和她,再后来她娘走了,包子来了,柔姨也走了,最后只剩下了她和包子,艰难又坚定地活着,好在包子很听话,不枉她当初给他起的名字。

      嗯,包子的名字是她起的,并不是柔姨给的,她给了他名字,就像娘亲给了她名字。包子并不记得柔姨,在他的世界里,大概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所以当他能开口,又不知从哪听来,唤她娘亲时,她并未否认,左右估计柔姨也不在乎。

      话说为什么给他起这么个名字,因为当时柔姨并没有给他起名字,一口一个“小东西”的叫着,听着有点像骂人,她主动上前问了能不能给他个名字,柔姨就将这个重任交给了她,但她又认不得几个字,脑子应该也不算太好使,左思来,右想去,也没能憋出个名字出来,那几天对于她来说,脑子都被这件事弄的浑浑噩噩的想的头疼。

      还是那天突然有个胖墩墩的小娃子,见她一个人在那痴呆地蹲着个小碗,碗里并没啥收获,许是瞧着可怜,犹豫了半天将他手里那半个呼满口水的包子扔进了碗里,连话都没说就急忙转身跑了,只留下一个敦实的背影,着实让她羡慕了一会,而那半个敦实的全是肉的包子,也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口水和印象,嗯,就它了。

      当柔姨不耐烦地听她说完自己那个名字的灵感时,扑地一声笑了,当时说了句什么她好像有些记不清了,随即也就默认了,不过大概是嫌幼稚,她还是用一口一个小东西的代表词,唯一一次唤包子的名字,就在她临死之前,叮嘱了句“和包子,活下去”,就笑着...走了,那还是第一次听见她唤包子,虽说声音低的不可思议。

      但她就是,听见了呢。

      回忆走到这,其实并不剩多少感伤了,总归她们还在活着,有名字的活着本就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了,过分的美好她实是有些想象不来,眼下还是想办法熬过冬天才是紧要,冬天,是会死人的,她带着包子熬过了前三年,也要再努力熬过今年,所以发现包子有风寒的迹象,她才下定决心要在这个有好人的地方安家。

      虽然“家”对她们来说实在是一个有点遥远的妄想,但有点想法,总是好的不是么。

      来了这些天,阿软也终于明白了自己走到了哪里,这里是东州的秋水镇,一个比沿途经过的寻常村镇要富裕一些的小镇,听说是因为这里临海,将小镇分为南北片区的前溪河最终汇入了东边的东海,有个不大不小的前溪码头,使得来小镇周转流动的人比普通村镇要密集许多。

      她也没想到,最后会带着包子漫无目的地走到了这个,看起来能活下去的地方,也许上天有好生之德?她只记得一切开始于平元37年的那场大旱,据后来救了她们的柔姨透露,她和她娘因大旱背井离乡,中途被赶了出来,到底因何,被谁却也没有再说,她没有印象也不是太在乎,但总归她们最开始的家肯定不是东州,郑国最富裕的东部地区,可能是中州,或是西州也说不准,毕竟也走走停停了许多年。

      搞不明白的地方,阿软也不会再去纠结,总归富点的地区就总比大家都穷的地方好过活,而且只要不是在西州的荒凉之地,她们的前景还是可期的,大方向并没有错,怪不得后来柔姨最开始时一定要朝着东走,还说走到最后一定会有出路,果真没错。

      想了下这些天经过的地方,阿软觉得今天运气不错,吃的也好,浑身充满了力气,包子也恢复的不错,或许可以去东街的周记饭馆附近去看看,搞搞事业,或许来往的食客今天能随手许个赏钱也说不准。

      一般情况下阿软并不会下太草率的决定,去一个地方乞讨时总会先观察一会儿,观察一下其他同行的地盘,揣摩一下主人家的脾气秉性或者来往客人的大致走向,许是今天被幸运冲昏了头脑,她只记得镇北比镇南热闹了许多,这个饭馆也经常从路人嘴边听到,就贸然地带着熟睡的包子来到了周记饭馆的墙角处,还有些高兴小镇的同行看起来不多,她们的机会很大。

      将还有些迷糊的包子放在怀里,阿软拿出了另一个专门用来讨赏钱的更破的木碗,用心地擦了擦,郑重地放在了自己面前,边哄着有些清醒下意识想下来的小人“莫动,先歇会,看有没有收获”

      阳光照进来,难得的风和日丽,照在人身上暖呼呼的,怀里的小人听此又睡了过去。

      阿软盯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各种叫卖声,肚子有了丝东西垫底,身上也暖了些,困意也随着怀里小人的呼吸起伏着,渐渐眯了过去儿。

      直到不远处的一声叫嚷袭来。

      “哪来的小乞丐,竟敢污了小爷的鞋子”

      许是今日有些放松了,她竟不小心睡了过去,连包子什么时候下去的都不知,看着不远处被踢了一脚的小人,暗道不好,显然今天的好运已经到头了,急忙走了过去,见到一位气急败坏的富家少爷,指着身边的下人叫骂,竟将饭馆的跑堂小二和一老板样的人唤了出来。

      “小锥子,怎么做事的你,长不长眼,竟让店门口乞丐晃来晃去的,咱家还做不做生意了,啊,娘的,把小爷新买的鞋子都踩脏了,冲撞了别的客人怎么办”

      富家少爷指着脚下崭新白色绸缎鞋上的一个黑色小脚印,越想越气,看着那脏兮兮的小乞丐,又是一脚,却被突然出现的女人挡在了身后,皱了皱眉头,明显对于自己受到了阻碍显得更加不悦。

      小锥子看着眼前的局势,心里捏了一把汗,不晓得今日是哪门子风不对,一会没注意,叫自家少爷闹了个正着,在掌柜眼神示意下,急忙哄道“少爷别生气,我这就赶走他们,您快里走,包厢都给准备好了,您先进去歇歇,一会别家公子来了我领人上去”

      显然眼前的少年,是周记饭馆的少主人,阿软拍了拍有些被吓到的小人,忽略背上传来的力道,转过身去,看着明显还未出气的少年,果断地道歉“对不起,周少爷,冲撞了您,您看我给您擦干净可以吗?”

      少年面容娇嫩,穿着一身艳红色的丝绸外衫,眉眼张扬,五官挺立,薄薄的唇掀起,讽刺道“擦?拿什么擦,你还想拿你那脏手蹭我的鞋?想的美”

      阿软闻言并未作何反应,反倒扬起一张有些讨好的笑脸,脸都笑的有些抽抽,苦恼道“那您说咋能消气,一眼可见,我们没钱,这命也不值个铜板咧,刚来不懂规矩,还没开张呢,一个铜板都没有,要不您大人有大量,通融一下,以后不来您家店门口了,成吗?”

      阿软边说,边和包子连连鞠躬,娘俩瘦黄干巴巴的,均扬起一张道歉的脸,道歉她们做惯了,小孩子大大的眼睛里装着颤悠悠的惶恐,好不可怜,引来周围不自觉围观的路人一阵唏嘘。

      掌柜作为周家的家仆,看着眼前众人的围观,蹙了蹙眉,虽然明白自家少爷的性子肯定仍在气头上,但在店门口这样引来围观,也不好看,想起自家老爷平日的嘱咐,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在少年耳边道“少爷,算了吧”

      少年有些气笑了,这小乞丐有点意思,是怎么着,要钱没有,要命也不值钱的意思是吧,还挺有理,听着周围的低语和目光,感觉有些下不来台,浓眉飞起,今天他偏要为难一个乞丐了又怎么着,哼,好好出门一趟买的新鞋子,他招谁惹谁了,他找谁说理去,看着脚上那明晃晃的黑印,周天赐浑身难受的要死,目光狠狠瞪向不自知的两乞丐花子,又是女人又是小孩,要别人早他么揍上去了,真是要命,偏这口气,还吐不出来,噎的要死。乞丐踩人就特么可怜啊。

      “呵,小锥子,去,拿个凳子过来,爷今要光明正大地,接受个,真诚的道歉”

      “真诚的”三字,还着重强调讽刺了下,可惜对方好像没听懂,周天赐看着干巴巴的女人反而认真又郑重地点了点头,不禁满头黑线,心想,莫不是智障吧,看着那除了一双眼睛大了些,没有一丝出彩的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不知为何,周天赐莫名有些不爽,感受不到诚意一样,或许是因为女人没有像旁边的小崽子一样发抖?

      阿软擦了擦小人脑门急出的汗,心底琢磨着莫不是正儿八经磕头跪谢的意思?搞不懂这些富家子弟的,磕头道个歉也需要整个仪式么。

      “娘亲,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看你睡着了,想着出来讨个赏,没看到这个哥哥”

      小包子蹑蹑的,有些着急,倒不是觉得被踢了一脚委屈,反倒是有些惶恐本来今天难得的好运气被自己给破坏了,自家娘亲难得睡了会还被自己给搅了,内心有些自责。但若说因自尊,那倒没有,小人许是习得了阿软的优良传统,对于道歉也熟悉的很,记忆中他们以往不知要道多少句对不起,脸皮还真没什么关系。

      “嗯嗯,一会跟娘一起给少爷好好道个歉”阿软点头道。

      当周天赐终于坐下的时候,其实还真没想好该怎么出了胸口的这股闷气,还没等他开口,只听扑腾两声,两个实实在在的头就磕了下来,一大一小两双齐齐的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目视着他,差点没把自己吓死,还未待开口,就听得眼前那小人糯叽叽地讨好道“对不起,少爷哥哥,刚刚是包子走路不小心踩到你了,请原谅我”

      少年还未脱口的惊骂就被这掷地有声的“少爷哥哥”给噎了回去,还从未有人这般唤过他,倒是有些稀奇,还未等周天赐嘲讽小崽子的名字,瘦叽叽的还叫包子,真是名不符其实,女人又接着道。

      “对不起,周少爷,无心之举,请原谅我们”

      周天赐顶着两双亮堂堂的眼睛,那双小小的大眼睛不自觉的眨啊眨的,那双大的倒是沉稳,看不出什么,只规规矩矩地望着他,等待指示,里面看不出不甘与委屈,倒也算真诚,只不过女人哪也平平无奇,倒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还算出彩,看上去软乎乎的,却也感觉怪异的平静。

      良久,少年终于出声了,似找到了出气的乐子,嘴角轻佻地笑了起来“跳个舞儿”

      小娘俩儿有些发懵,看向笑的有些得逞的少年,没反应过来。

      “娘亲,少爷哥哥是说跳舞吗?什么是跳个舞儿?”说着连少年那幸灾乐祸的声音都模仿了一下,对于小小的人来说,“跳个舞儿”这个词明显有些超纲了。

      “呃,就是扭一扭”阿软言简意赅地向包子解释道。

      她倒真看过跳舞,从前看过柔姨跳,阿软回忆了一下少年时的记忆,柔姨兴致来了也会唱歌跳舞给她和娘亲看,只不过娘亲不爱看,她倒是觉得很美的,跳起舞来的柔姨,少了平日的麻木,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怀念还是其他,总之在少年时的她来看,很美,很美,只不过后来她病了,也没了力气和心神。

      明显看出了富家少爷有些想瞧热闹的心思,只不过多少有些感慨,这富人接受道歉的方式也挺与众不同的雅致,比起之前有让她们免费做工几天的或者挨几下打的,其实还算好的,起码省了不少力气,阿软心想。

      她跳不跳的出印象中的那几步,还有的说,柔姨从前说过娘亲起名给她起对了,身子软的很,适合跳舞,还教过她一段,只不过后来的日子越来越苦,有那个力气,还不如少吃个馍馍,去讨俩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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