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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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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完的第一天,爸爸妈妈告诉唐繁,说他们已经离婚了。
这他大概早就已经猜到了。
爸爸的脸上呈现出酗酒后的晕红,磕磕巴巴的和他说,他们现在住的家,马上要被拍卖。其他的住处,也被抵了债。
妈妈离爸爸站的远远的,双手抱臂,只说他现在欠了一大笔的钱,无力偿还,已经被列入失信人名单。
“唐唐,我们大概一两年前就已经离婚了,具体的日子我忘了,之所以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想等你高考完。”
“不管怎么样,你爸爸的债务,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担心。所有的事情,我们会来承担的。”
“幸好你一直很懂事,成绩也很好。当年没办法让你出国,你就乖乖的学习,考上很好的高中。等这次高考成绩出来,你和秦鹤他们出去玩个几天,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我们会继续负责的。”
妈妈说着说着,爸爸却哭了,双手捂脸,沉默的哭着,狠狠的用力擦着脸颊。
唐繁看着自己的爸爸,这两年来他见到他的次数,其实比以前十几年加起来得多。他甚至很庆幸自己终于从他的哭泣里,感受到他的爱意。
“你们打算怎么帮我付学费?”
妈妈说:“外公外婆每个月都有退休金……”
唐繁听不下去了:“同学和我说,他们高考之后会去兼职赚钱,我也可以自己把学费挣出来。”
“你从小到大,哪吃过这些苦呀!”
……
那两天是唐繁记忆中最混乱的日子。比起他,爸爸妈妈更像是那两个不能接受这一切的人。妈妈带着他住回了外公外婆家,爸爸则留在外面周旋,晚上时出现在家门口,缩起身子在沙发上睡觉。
第三天,唐繁收到了她发来的消息,是一个疑问的表情。
他看着这个可爱的兔子表情很长时间,最后一个人走到单元门口的花坛那里哭了出来。
那是第一次,他心头涌现出害怕、担心、恐惧以及悲痛种种混杂交融的情绪,仿佛过去两天的所有重压都在这个时候汇聚在一起,向他袭来。
唐繁哭累了,到家的时候把手机随意扔到一边,闷头睡觉。
在那之后的十几天里,她又发来消息,但大概是一直没等到回复,所以明白了些什么,之后没再尝试联系过他。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班主任发消息让学生再回学校一趟。并不是强制要求,但许多人出于留恋的心理,都会回去。
那天,唐繁向自己兼职的服装店请假,赶回学校。陈梁廷这时已经从秦鹤那里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但没声张,也不作出刻意的姿态,只是和他说:“她今天没来学校。”
他抗拒听见她的名字,可又想听别人说她的事。
陈梁廷还说了她填报的学校的名字,第一志愿是一所以财会专业见长的学校。
如果是以前,唐繁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填报同一所学校,但是爸爸躺在沙发上酣睡的样子不断的在他脑海浮现,唐繁选择了一所理工科学校,填报的专业从第一到最后都是他查过的毕业后方便就业的专业。
在同样的排名范围内,和那所学校同样水平的还有三四所,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选择的学校位置就在她填报的大学旁边,只隔一条马路。
这是他做过的最后一件不向现实妥协的事。
那天上午还有一个小插曲,许久没说话的李鹿灵又来找他,义正严辞的通知他,她现在还是觉得自己喜欢他,所以继续表白,并且觉得自己对他的喜欢,已经不比他对那个女孩的少了。
“所以我总算有勇气对你说,既然你喜欢她,却没有结果,那为什么不来看看喜欢你的我呢?”
唐繁想了想,决定问她:“你觉得我家庭条件怎么样?”
李鹿灵说:“不是和秦鹤差不多嘛,富二代富二代,比不了!”她自己家里也是做生意的,所以这句不过是开玩笑的谦称。
“不是差不多,是差远了,”他冷静道,“我爸爸早就破产了,现在家里的房子全都卖掉,一套都没剩、还倒欠了不少债。”
他在那一瞬间,从李鹿灵的眼里看到了退却。
那个暑假,秦鹤叫上他和陈梁廷一起收拾屋子,高考结束,他要准备去大学住宿的行李,也预备把这间房子腾出地方出租。
“好家伙,你就叫我们过去给你做苦力?”唐繁开玩笑道。
秦鹤装模作样的给了他一拳在胳膊上:“别跟兄弟见外啊。”
他说这句话的模样很认真,让唐繁一怔。
三个人收拾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屋子打扫干净。如果不出意外,他们都被各自的志愿录取,到九月份,也就会各自去向不同的城市。
“只要有需要,随时打我电话。”最后,秦鹤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道。
唐繁说:“你这话说的也太感伤了,我是要怎么了吗?”
回到家里,他才发现自己的背包里藏着一张银行卡,便利贴粘在上面,圆珠笔潦草的写着几个数字,是他的生日。
他立刻给秦鹤打电话,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鹤说:“我们认识多久了?”
十多年了。
“给我收着,工作了还我,连本带利记住了!”他恶狠狠道。
去附近的24小时自助银行看,卡里整两万。对于秦鹤那样的家庭来说,算是九牛一毛、微不足道,对于现在的他,是雪中送炭。
他小心翼翼的将那张卡保管好,背负着短短两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去了大学。
大学的故事变得很简单,内容用两个字来概括,就是“赚钱”。
刚开始是代课、卖饮料这类寻常的兼职,但这类兼职能带来的收入实在是微乎其微。再然后,等他自己专业学的编程技能精进之后,他开始尝试利用这些技术赚钱。
先是师兄师姐在做一个项目,项目经费充沛,但还缺一个做苦力的。他给其中一位师兄端茶倒水,缠了几周才得到这个机会。师兄师姐对他颐指气使,也嫌他水平不够,拖沓项目进度。
唐繁费了好大精力处理这些人际关系,但最后的结果也让他满意。这个项目完美收官,师兄师姐收获了比赛名次,他则收获了第一笔靠编程赚来的酬金。
忙碌的那四年,他在上学时靠做这样杂七杂八的兼职赚钱,快到放假,又开始到处投递简历给公司,为自己找份实习。
唯一的间隙,是有时到隔壁学校找高中的同学玩,并且会在偶尔几次撞大运时隔着很远看见她。
大一下的期末,她时隔很久给他发消息,告诉他:“我不等你了,再见吧。”
他愕然,想她居然在这之前一直在等他吗?
没心没肺的退出界面,然后才捂住眼睛,不想让舍友察觉。
她到大学之后喜欢泡图书馆,依旧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吃完饭之后去二楼的奶茶店买杯奶茶。这是他观察四年总结的规律。
每一次,他都隔得远远的,让自己的那个同学都觉得奇怪。
她有发现过他吗?
不知道。或许她曾注意到,但不想再关心了。也或许迟钝的她从来都没有觉察。
赚钱!赚钱!唐繁的脑袋里始终执着的在想着这件事。四年,他至少做到了从不问家里要钱,同时还不定时的给爸爸或者妈妈转账。
爸爸花心思重新开了一家门面,试图在又欠了一些债务的情况下用这家店铺带来的生意还清债务。妈妈开始在微信上卖衣服。令人惊奇的是,妈妈的生意要比爸爸的好。当然,这建立在爸爸店铺的净利润实在太差的基础上。
就好像做生意的本事已经在他生命的前四十年耗尽,步入五十岁的爸爸很快的将店面转手,不再折腾。
妈妈一直将微商做了下去,每天在朋友圈发她在工厂拍的衣服照片,并且在唐繁快毕业的时候向他宣布,自己要结婚了。
结婚对象是外公以前带过的一个学生,来拜访外公时看到妈妈,对依旧气质出众的她一见倾心,脚步就再也没挪腾过。
在那场简单的家宴上,妈妈悄悄拽过他,说:“不要再担心我们了。照顾好自己吧。”
唐繁告诉她,自己和一家在北京的公司签约,对方给出的薪资待遇让他很满意。他算了一下,去掉租房之类的成本,外加自己的副业,大概工作一年多的时间就能将爸爸剩下的债务全部还清,到那时,他也就算真正的松一口气了。
“我真为你骄傲。”妈妈说,眼里含泪的拥抱他。
算清楚这笔帐的他,突然的就又想到了她。她本来交际圈就十分狭窄,大学四年一直单身,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等几个月,等他安顿下来,再去找她?
唐繁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愿意再厚脸皮的给她发消息,让她等他。
毕业后,他只身去了北京,花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才彻底调整过来,再然后就是从陈梁廷的嘴里听到她谈恋爱的消息。
一个人漂在异地其实是一件非常苦的事。可他已经不会像十八岁那年一样崩溃的哭了。
来北京读研究生的李鹿灵重新又和他联系上。那时她已经有一个谈了两年的男朋友,两个人关系稳定下来,早早就在商量研究生毕业后的去向。
她的性子沉稳下来,不向以前那样不受规矩约束。
李鹿灵问:“你还在想着她吗?”
唐繁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唐繁说太忙了,并且苦笑的给她展示自己的打卡记录,几乎每天都没有晚于十一点下班。
李鹿灵被这家公司的加班程度惊呆了,话题很快地转向她的那些学长学姐毕业后的去向问题。
她诚心的向他请教,唐繁说:“看你自己的选择。比如说我就是想多赚点钱,所以宁愿牺牲自己的时间。我也有同学的工作朝九晚五,假期就去各种地方玩,日子过得可舒服了。”
李鹿灵问:“那你家里的事……?”
唐繁说:“钱快还完了。”说完自己也松了口气。
妈妈想让他回怀城,说是外公可以帮忙找份工作。
“再等会儿,”唐繁说,“我至少得拼出怀城的一套房子,再敢回来吧!”
妈妈开始八卦:“你在那儿,就没什么相中的对象?”
“外地人,没房没车,怎么敢谈?”唐繁自嘲,“所以我说要拼出一套这里的房子再回家吧,不然回来之后工资买不起房子,还是白搭!”
“我可以赞助你一部分呀!”妈妈理所当然道。
但唐繁心知她能拿出来的钱也不是很多,更何况同样是这几年辛辛苦苦攒下的。怀城这几年的房价飞涨,他又想着买一套自己和爸爸可以同住的房子,少不得再在外面多混几年,攒够本再说!
于是一门心思上班的两三年,是真没再想起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