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等等我》边卡不知道

6、六

　　那天之后，陈梁廷像是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每每想对唐繁说话却总是欲言又止。

　　直到有一天，两人在食堂吃饭，她正好走过，要去一个窗口打饭。唐繁没什么反应，陈梁廷的目光却从她的身上一路飘到唐繁的面前，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道：“你喜欢她？”

　　唐繁知道自己但凡换个人喜欢，他都不会是这样的态度。毕竟她可以算是声名狼藉。

　　陈梁廷又说：“虽然他们老是说她怎么怎么样，可我也没跟她讲过话，所以不好说什么。不过你要是真的喜欢，那为什么不试着和她说下话？至少了解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再说。”

　　唐繁说：“我没想过追她还是其他什么的。”

　　“那你还因为她要和兄弟打架？”

　　唐繁说：“这不公平。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但陈梁廷说：“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大家合起伙来针对她呢！我们不跟着一起是可以的，偶尔讲几句话，也没关系。但要是帮她出头，谁知道会不会被一起针对！”

　　“可你那天不也选择帮我？”

　　“你放心。”他说，“我问过那哥们，他说他没放在心上，觉得你就是被她的长相骗了。回头大家一起吃顿饭，你买个单，这事儿就过去了。”

　　他拍了拍唐繁的肩膀，代表那天的矛盾已经被完美解决了。

　　从这时候开始，或许更早，陈梁廷就展现出了他在人际关系上八面玲珑的天赋，大学毕业之后，他进入一家公司，再次凭借着自己的这身本事混的如鱼得水，这已经是后话了。

　　这时，唐繁嘴上虽然推拒，可却不自觉的在想陈梁廷吃饭时说的话。他说可以试着和她聊聊天、接触下，这是自己从来没想过的事。

　　陈梁廷说：“你有她的□□吗？”

　　账号写在一张被撕掉的作业纸上，是他问自己的女朋友要的。在拿到手上的时候，唐繁心头涌现起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我只能帮到你这儿了。”陈梁廷双手抱拳示意。

　　唐繁把那张作业纸夹在课本里，一直等了几个月，都没有贸然行动。再加上这段时间，老师开始组织年级里理科成绩拔尖的人参加竞赛，他的心思放到那些数学题里，因为爸妈说的，他以后靠不了家里了。

　　慢慢的，唐繁觉得自己对她的感觉又开始淡了，于是想幸好没有着急的上前打扰，不然自己和她都会尴尬。

　　在他努力的这段时间，她是否也在继续努力？答案或许显而易见，比谩骂和流言更稳定的变成她的成绩，排名始终在文科的前二十，他对比一下两人文、理科的排名，大概同水平的大学是可以一起被录取的。

　　如果没有那天的插曲，他们是可以继续以两条平行线的身份走下去的。

　　周日是这所寄宿学校每周固定的“开放日”。每到这天，学校门口的美食小巷就会变得异常热闹。

　　秦鹤和唐繁约着一起去吃火锅，刚好一场大考结束，要好好犒劳下自己。他们二人从这条拥挤的小路穿过，绕过几家最受欢迎的摊点，总算感觉走路自在了一点。火锅店就在前面，他们正要走过去，秦鹤却推了推他。

　　“喂，”他轻声道，“她在前面呢。”

　　她应该是在前面的店铺买东西，但意外的不是一个人。旁边围了三三两两的男生女生，在窃窃私语。

　　唐繁下意识的脚步快了些，要走到那家店前的时候，听见那几个其他班的同学在大声的议论：“就是她吗？”

　　“对。你看她都是一个人出来，怪不得都说她有问题呢。”

　　“长得算好看，怎么人是这样的呢，啧啧啧。”

　　“没朋友呀，性格太差喽。”

　　……

　　她手里接过店铺的老板给的小吃，脸侧向一边，仿佛没听到这些议论的样子。

　　“喂，”不知道为什么，唐繁脱口而出她的名字，“你怎么在这儿呀？”

　　围着的人群都看向唐繁，他在年级里其实认识的人不少，站着的几个里就有假期一起吃饭的同学。唐繁一说话，他们开始嘀嘀咕咕，大概是他们怎么认识诸如此类的意思。

　　她抬头望向唐繁，神色发怔，唐繁不得不再次重复遍他刚刚的话：“我们不是约好一起吃火锅的吗？你忘了吗？走吧。”

　　说完就指了指前面店铺的招牌。秦鹤对原先一起议论的人中的一个，笑道：“好巧，你也要去那家吃饭？”

　　那人摇头：“不是，就是买点东西。”看看她，看看秦鹤和唐繁两人，慢慢自觉无趣，等拿过自己买的东西，也就和另外的人往旁边走去。

　　唐繁说：“你看，要想让他们不议论，不是有简单的做法吗？”

　　他有时也为她在人际关系上的笨拙而感到不可思议。在那所高中，并不是只有她一个被议论纷纷：笑呵呵接过男生礼物但却从来不答应男生告白的女生被指责“贪婪”；生性喜欢吹牛但每次谎言都被戳破的男生也被谩骂“爱装”。但提及他们的声音永远只有一瞬，这些男生女生还是会有下课时跟自己玩到一起的同学，算是等同于朋友。

　　只有她，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每天只知道做些数学题，分数进步的却远没有英语成绩可观。

　　她抿住嘴，眼睛里却是漾满了雾气，想说话最后却生硬的没有出口，兀自转头走了。

　　秦鹤“啧”了一声，对他说：“真可怜。”

　　再往后很久，当有的人也用这种怜悯的语气对着唐繁说“真可怜”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有的时候这种自上而下的同情比直接的羞辱更让人抗拒。那时他的反应和她简直一摸一样，就是过的再累再痛苦也要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生怕别人瞧出来自己的一点狼狈。

　　但十七岁的唐繁没想过自己毫不掩饰的关心加诸在别人身上会发生什么，他太年轻了。

　　下次陈梁廷再拽他去找自己的女朋友的时候，唐繁犹豫了，问：“你谈恋爱还非要拉一个人过去围观吗？”

　　“不识好歹！不识好歹！”陈梁廷声讨他，“我这不是想带你过去多看看她嘛，你还抱怨起来了。”

　　唐繁立刻妥协了，灰溜溜的跟他到二楼的教室前。

　　也许是模拟考试刚过，教室里空了一片人，基本上都是各个学科的老师叫上自己信任的学生去办公室收拾和批改试卷的。

　　唐繁刚和碰上的一个朋友打完招呼，就瞧见她从楼梯上来，手里还捧着一沓试卷。他看过去的间隙她正好抬头，可和以往的漠视不同，这一回她在两人对视上之后，竟犹犹豫豫的把手举起，尝试向他打起招呼。

　　等她快要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唐繁才反应过来，听见她试探性的说了声：“嗨？”

　　唐繁问：“你手里拿的是卷子啊？”

　　“对。老师要我把其中几个题帮忙改了。”她扬了扬手里的试卷，朝他示意。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在他们快要升到高三的时候。

　　陈梁廷居然在替他觉得激动，说：“你是不是偷偷回去加她账号了？”

　　“没有。”

　　“那你们看起来还挺熟的？”他说，“她还主动和你打招呼，看起来没有其他人说的那么高冷呀。”

　　本来他们说的很多都是错的。他在心里默默道。但自从那声招呼过后，两个人在学校里碰上面，都会记得互相问好，就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

　　唐繁想，这次高二升高三的假期，他希望能和她聊聊天。

　　他添加了她的账号。

　　起初只是一个念头，然后真正去实现这个念头，花了大概一年多的时间准备。在他脑海中演练无数次也试想会无比艰难的事情，真正实现的时候却变得轻而易举。

　　唐繁向她展示自己在做的数学竞赛题，她和自己分享以前物理考了二十六分的试卷，然后还有一些关于以前初中考倒数时候的各种窘事。

　　他于是说：“我以前和你是一所初中的。”

　　“真的？”她说，“也太巧了。”

　　不止是一所初中，而且是隔壁班。你讲的那些难堪、悲伤或是有趣的事，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有在旁边。

　　他没对她说过这些。

　　也许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可以和她聊天，唐繁觉得这个假期过的真是飞快，执着于网上交流的同时，他对于现实生活发生的许多事情都主动忽略，只是像看电视剧时不断的快进、快进，迎来了九月份的开学。

　　唐繁和她约定，这一年他们还是会用手机交流，但是为了学习，最好还是每天固定一个时间段聊天。

　　她发消息：“你大概不会想在学校里表现得和我关系很好的，嘿嘿，我觉得我还是不要拖你下水啦。”

　　他决定尊重她的选择。

　　他们在的那所高中，高二时就派老师去河北的一所高中考察，费了好大的劲儿拷贝那里军事化的管理模式。那届高三是前后几年最苦的一届。

　　早上五点多到校，晚上十点多回宿舍休息。然后唐繁和她就在十点多的时候聊一会儿天，盖上被子倒头就睡。

　　高考前的那一周，唐繁找到她，对她说：“就是这一周，你能等等我吗？”

　　她沉默的看着他。

　　“你等等我，等高考之后，我去找你。”

　　这时候他的决心已经无比坚定，即便十八岁那年人人都觉得最重要的一场考试近在眼前，但此时此刻，依旧有比这场考试更重要的人站在这里。

　　她点点头。

　　“那我等你。”

　　但在十八岁那一年，唐繁比同龄人更早的面对现实这座大山的重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