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万年无前身》徐再青

2、茶者 青虬馆

　　青虬馆所在这一巷子的粉墙黛瓦，看着人家家门口长垂的帘子常动，或老叟或姑娘，或平淡或嬉笑，实则也就那几家，其它没人似的静悄悄。偶有游客误入，不多时便有笑盈盈的女娃出来引人走，巷里青石板仍凉。有时来得不巧了 ，游客已走至巷尾最后一家的门前，姑娘也会顺道儿问是否想进去看看，不想，自是引走，有兴的，姑娘用轻细的吴侬软语笑喊一句“有客来”便会推门，领人参观一圈泡壶香茶坐一遭，气运顺的还能见着此间主人，恍恍交谈一番，出了巷，倒像黄粱一梦，只得了清茶香满怀，后离开去别处顽，不多时就会忘却此间种种，再记不得了，刻意去想时只觉两腋清风生，如冯虚御风而游，回神后念头已然全无。
　　是了，姑娘是青虬馆的人，巷子是青虬馆的地，对外开放的琴馆教学处只最闹的一处。说最闹，其实也只那儿最近河，而这最近，也隔了好些条巷，人声儿传到时已微。
　　这巷儿名易心，名者自是此间主人家。巷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二十门户该有，巷尾那处房屋离山只二十里，这二十里全围了粉白的墙，占地少说也有二十亩，是主人家的住处。
　　王耀到巷口时已然览过风光，萌出个在这养人的地儿置办房屋颐养天年再不去管俗尘事的念头，一时间明了了“易心”之意，主人家性子日渐寡淡大抵也得归功于此。不过日渐寡淡到底还是不甚寡淡，有些事儿，两人还是得谈一谈。
　　巷口有姑娘笑迎来，引了王耀至门前，轻叩三下，门内便有应者，问：“客何者？”人笑回：“先生也。”门这才启开。仍是个笑盈盈的姑娘，稍清瘦素雅，屈身向王耀行礼，王耀略点头回礼。姑娘领他进去，绕过木架花墙天井。
　　外头巷里凉暗，此间却暖和明亮，花木欣欣向荣，屋子里生气颇足。人气当也是足的，只不似花木的生气随着阳光在各处轮着转，它是沉的、静的、凝的，似这馆里姑娘们的笑，温和，一成不变。
　　越发近山，姑娘引王耀走过一回廊，这廊名锦步障，他看廊头匾额题的名还不晓其意，到廊中方明白。廊左尽是粉白海棠正值仲春时节，枝头洋洋洒洒，视线内满是粉白，瓣儿落在廊里铺了一地，端的是一步一“锦” 。姑娘看王耀对这一番景致点头，也介绍了几句，说廊右种着的是墨梅，半山腰还有大片红梅林，冬日更美。“主子本想在这儿弄个一步一景的小园来，只那位姑娘爱花，就依着那位姑娘的意种了花去。”话罢姑娘才自觉多言，忙请人入耳房稍等，自去请主人家过来。
　　“那位姑娘”，王耀虽好奇哪样的姑娘能得那人如此青睐以致曲了自己心意去讨好，却也明了这不是他该管的闲事。耳房闷，他没等了一分钟就出去透气。这间房正在锦步障尽头，风过瓣落，王耀心说，这仍是一步一景，要不是她心里还存有份心思，便是“那位姑娘”的杰作了。
　　在美景里待着总觉时光飞逝，没在粉白的风里坐多久，清脆的脚步声渐进，是在提醒人，收起隐私之物，莫给他人瞧见了。
　　王耀站起拂去身上瓣，转身对上来人。
　　主人家仍是个女人，说二三十岁也好，说年过四十也罢，时间未让她的容颜有所改变，反给予了她无限的魅力，一袭宽松青绢旗袍，来时似乎匆忙，发只简单绾了只木簪，散下几缕在鬓边晃，笑容比那些姑娘略浅。
　　王耀颔首，“好久不见，徐再青女士。”徐再青欠身，“许久未见，王耀先生，请至茶室一叙。”
　　已至山边。院里竹节引山泉，小池锦鳞俶而远逝，东南角桂树枝繁叶绿，山中零星几声啁啾遥远了尘世人间，端的一幅“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美则美矣，却让王耀存惑。
　　想他与徐再青合作时期，曾有幸参观过她的另一处房产，在金陵，该是依着她意愿造的，文人风气颇重，有几间还稍阴沉，多少透点戾气，可这处却清新有田园隐居之风。装饰痕迹不新且维修良好，徐再青近些年放了点权后才定居于此，他猜，这里存着她的最柔软，也正猜，这“柔软”是否指“那位姑娘”，通俗些即“金屋藏娇”。当然了，这不是金屋，只是普通的小院，甚至还有小菜园。
　　随着的姑娘早在进院时就没跟着了，王耀扫过门侧随风而动的木牌——执如。
　　啊，那姑娘。正厅门开着，对着的就是小红炉，素软垫，梓木具，天青杯，燃香鼎，一姑娘。一路看来唯她不笑，从始至终只她不同。这不同不仅在笑，在身之所在，也在神情，在穿着。不笑便不笑罢，来了人也不理，于青虬馆规矩礼数不合，且她衣着式样与他人不同，倒和徐再青的无二，只色儿更深，偏棕。人儿不似徐再青那样的典雅端庄，也不为底下姑娘的青春阳光，一举一动不慌不忙，满是慵懒闲散，像是午后趴在小院里晒暖的橘猫，拨弄两下，它心情好就睁眼抬头看看，叫上一声继续睡，赶上不好时候皮肤就可能多上三道红痕。
　　徐再青王耀已走到那姑娘跟前去了，她仍旁若无人地涤器置茶。徐再青只对他道：“这是茶者。”他对此话不作言语，随笑说了句：“幸会幸会。”人无甚反映，顾自做事。徐再青看了只笑，把他请进内室。内室仍有整套茶具放在一旁，成色与姑娘手上那套天青钧窑的无二，目测为宋朝年间古物。
　　“既是来谈的，你便说罢。”徐再青按着规矩在香炉里点了碳。“趁着在这儿我心情不错，到时答应了也未可知。”话罢一笑，理了理香灰。
　　王耀也笑，鼻尖轻动一嗅，发觉是定州公库香。“我此次来并非是以谈判者或国际刑警的身份。而且，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你总是这样，小白像你。”徐再青停了一停，“就从她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