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氏自白》昨夜台风

4、怯懦 “新年快乐

　　裴检浔把指节间的烟掐了，李慧才把这个人看的完完全全，他还是一如当年，外形条件太好，在人群里会最先看到他，眼下却带点青。
　　“新年快乐，好久不见。”他先出声。
　　声线比多年前稍沉些，李慧再听到竟有点恍惚，更高了，更挺拔，五官也深邃些，眉眼已经褪掉青涩，时间已经将他淬炼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连带着那些学生时代的情潮暗涌翻过时间的峡口向她涌来。
　　“新年快乐——”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这样的巧合，让她心狂跳，步子却不由往他那迈。
　　“饿不饿？一起吃个早餐吧。”裴检浔见她的动作不由嘴角微扬，脸上有几不可见的笑意。
　　“走吗？去吃那家老店好不好？”还没等她的话，李慧就看他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上车时裴检浔礼仪性地护了她的头，那阵岩兰草的香水混着烟草味离她慢慢近。
　　“需要开窗吗？”
　　“不用不用。”

　　李慧真是稀里糊涂上了车，她现在脑子很乱，身侧的人专心望着前方，时间流转，一遇上裴检浔还是手足无措。
　　淮岸的冬天比江川湿冷，却没有雪。
　　她又有点庆幸，庆幸再见面的时候刚好是精心打扮过的李慧，再往下想又开始纠结自己是不是卡粉，这个口红颜色到底搭不搭着装。
　　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
　　“这几年过得还好吗？”仍然裴检浔先开的口。
　　车在红灯口踩了离合。
　　像是同时踩到李慧最见不得光的羞耻，只是一句套话就已经把她拽回现实，“还好吧，”这话太假。
　　她没有上完高三，没能参加高考，靠关系才拿到高中毕业证，一个高中文凭的人过得能有多好。她岔开这个话题，问你呢。
　　“还好，我三年前就从加拿大回来了。”笔挺的鼻尖流畅勾连他此刻启合的唇，睫毛浓密而长慢慢向下覆垂，侧脸这样干净，只在右耳耳尖有颗痣，“一直没联系到你。”
　　李慧回过神来，“我……我很早就没有在淮岸待着了。”
　　“在哪？”
　　“江川。”
　　“为什么会在那？那里有人陪你？”裴检浔接着问她。
　　“没，不是，”李慧潜意识摆手否定，“我一直在那边工作。”
　　车子再向前一段路时裴检浔掉了个头，他侧头看一眼李慧那边的后视镜。
　　她比头发长一些，比读书那会儿懂打扮一些，还是以前那样小小一只，看人时眼睛圆圆的，水汪汪的，似乎圆润了一点，更可爱。

　　“我之前出差去过那边的。”
　　“那边风景不错。”
　　……
　　“啊，嗯——还好，”李慧纠结怎么不至于冷场，“在江川古城墙上看黄昏确实很漂亮。”

　　裴检浔转了个弯才找到停车位。
　　老店就叫“淮岸汤粉”，在三中附近，单行道的路边，这里依旧有来来往往的三中学生光顾。
　　进门只剩角落里一张桌空着，落座时裴检浔抽了两张餐巾纸擦桌子，又擦李慧那边，洁癖这事大概确实治不好，两人一桌，正对而坐，店里依然是对老夫妻经营，女的上来问吃点什么。
　　“两份招牌汤粉，一份不放蛋，都不放辣。”
　　“有一份可以加辣。”李慧马上解释，“在江川久了就吃惯了。”
　　裴检浔倒不尴尬，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弥漫着种生硬的和谐，李慧双手接了那杯茶，就这样抚着杯壁，热烫层层渡到她手心，店口荡着汤面翻腾的白雾，有人来有人走，再见面是第一回见裴检浔掏出手机，亮屏，说加个微信。
　　“哦好。”
　　李慧递二维码的同一时间收到裴检浔的好友请求，改备注时留意到他的头像是一片海，昵称是【格子里】，心里那点窥探欲很快被她收拾打包，按了灭屏。
　　这时候汤粉才端上来。
　　还是一样料，一样味道，一样是和裴检浔。

　　裴检浔第一次来她学校找她就是早上，他撑着伞站在雨里，脊背笔直，李慧整个人都惊喜得飘飘然了，问他吃早餐没，没有，硬拉着他进了这家汤粉店，也是两人相处时裴检浔唯一一次接受李慧请客，当时也是这样相对而坐，她在餐桌上叙念鸡毛蒜皮，像是真的饿了，他听着，偶尔参言，一碗粉很快见底，空碗里只剩一颗水煮蛋。
　　“裴检浔，你怎么不吃蛋啊？”
　　“我不爱吃一整个的蛋。”
　　“那你觉得这家店好吃吗？”
　　“嗯。”
　　“那以后我们再来吃，我帮你和老板说不加蛋不加辣。”李慧当时这么说的。

　　“有吃饱吗？”
　　李慧点头，她吃得少，味道很好，等会儿还有一顿，吃多了肚子就容易鼓胀，今天最好尽量漂亮一点。
　　“你今天有安排吗？”裴检浔往下问她。
　　“有的，”
　　“和一个老同学约了午饭，很久没见了。”
　　“我送你过去吧。”
　　“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李慧擦嘴，餐巾纸上一些红，后知后觉意识到唇色掉了，“你要工作的话可以先走，我还认路的。”
　　“没事，我送你过去再去公司。
　　……
　　“噢好，谢谢你。”

　　车开到半程李慧说能不能用一下车里的镜子，裴检浔点头，看李慧从包里掏出口红补唇色，很专注，这种感觉很舒服，再见面的拘谨慢慢消融，一些不愿意提及的事不再提及，转盘可以从现在重新轮转，发展。
　　临下车时裴检浔问她回来待多少天，“再过两天就回去了。”
　　“好，后天有时间吗？”
　　“有…有的。”李慧点头。
　　“那我还在你家楼下等你好吗？”裴检浔低眸看她眼，指节干净修长，轻轻撩拨她额前的碎发。
　　“好。”李慧睫毛扑闪。
　　那辆宝马m5消失在拐弯。
　　李慧感觉这人和以前不像了，更近人了，也更寡言了，好像两个人从来没有撕破脸，好像他们还……
　　“你男朋友啊？”人从后背拍李慧一下，她回头时姜暮不知何处冒出来，一把将她亲昵搂住，拉搡着往前走，李慧连着否认。
　　姜暮漂亮，不是耐看看出的漂亮，是第一眼就觉得百里挑一的那种漂亮，第二眼第三眼根本忘不掉的那种漂亮。漂亮是漂亮，人太张扬嚣张，看谁都是一副“去你妈的”和“不服就干”的姿态，却和李慧这种软绵性子凑一块，现在已经染回了黑发，耳骨仍然嵌银细砖钉，艳唇，眼尾高挑近眉，紧窄上衣配贴身包臀皮裙，曲线凸显，盈盈笑着，一如当年祸国殃民的红颜姿态。
　　身侧的人不以为意，“哎，那人我好眼熟啊，是不是叫裴什么浔来着？我看着好像啊。”
　　李慧顿了一下：“你认识他？”
　　“还真是啊！”这就有意思了，姜暮开始笑，好奇里透着焉坏，“那可巧了，他是我哥的大学同学啊，”
　　“啧啧啧，你们有故事啊？”
　　李慧回的很快：“别瞎说！没有，真没，没有的事，”
　　“你越心虚越喜欢反复强调。”
　　“真没有。”
　　“不信。”
　　……
　　……
　　拉倒。

　　彼此都没想到对方那么早到，李慧想着早点过来给姜暮挑见面礼，姜暮想着早点过来给李慧挑见面礼，两人都刚到不久就碰面了，干脆不搞了，时间还早，姜暮带她在SK里闲逛，顶奢商城，说起来好笑，李慧这个土著居然是第一次进来，原来连爱马仕这种门店都有人排队等着消费，柜姐只隔老远往李慧身上投一眼，她好像感觉那人已经把自己全身上下都估值一遍，好像已经闻到空气里的鄙夷。
　　越是跨阶层的场所，穷人的敏感和窘迫越无所遁形。
　　李慧跟着人进了CELINE，姜暮和柜姐聊款，她听着，旁边是男款区，有套黑色西装挂着，手机在衣袋里轻震两下，低头看时发现是裴检浔发来的信息。
　　裴检浔：【见到人了吗？】
　　李慧：【嗯。】
　　……
　　两分钟之后。
　　李慧：【你到公司了吗？】
　　裴检浔直接发了一张图片，是他的办公桌，左手搭在桌沿，桌面宽敞整洁，文件码放在右，电脑屏在正前，还停在菜单界面，应该刚开机不久，大概是刚到公司。
　　只一张照片就透出禁欲味道，李慧甚至能联想到他公事公办时的冷淡神情。
　　李慧：【那你先忙，谢谢你今天送我一趟。】
　　裴检浔：【等你结束了我接你好吗？】
　　李慧：【不用，我自己回就好】
　　裴检浔：【嗯。】

　　姜暮已经从试衣间出来，转两圈，问她这件牛仔外套怎么样，确实好看，版型笔挺，设计精妙，最重要是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高一那会儿已经有170的个子，苗条，白嫩，隐隐显出凹凸有致的瘦。
　　姜暮打住，说少恭维她，甜言蜜语到底还是说到她心坎里了，扭头就让柜姐把衣服包起来，“你也挑一件。”李慧拗不过她，硬被人拉着选了条连衣裙，可囊中羞涩，她走在后面，盘算余额够不够这条裙子时，姜暮已经刷了两套衣服的卡，“拿着，跟我客气什么。”
　　依然像学生时代处处护着她的架势，李慧真心感觉在交朋友这件事上她运气太好。
　　吃饭时姜暮问她这些年怎么样，李慧完全坦白，这时没了面对裴检浔那种羞于启齿，说她在江川待了七年，本来做的文员，公司倒闭了，现在在当便利店店员，说她这次回来是给她妈扫墓，说到这的时候姜暮轻拍她的手背，她回握住。
　　再听姜暮谈没见面这些年，她干了一份和自己性子八竿子打不着的职业，现在是个律师，比起对铺公堂她骂人更厉害，还是以前那种快意情仇的性子，吊儿郎当，快刀斩乱麻，大大小小结了不少仇家，职业生涯坎坷的要死，接触过不少男生，同性朋友却少，记不清谈过多少个，最后她收住了没心肺的笑。
　　像有冰块入水，姜暮说她喜欢她哥。
　　“要不你回淮岸吧，找不到工作就过来当我助理，就当有偿听我吐吐苦水。”分别时姜暮抱住李慧说的最后一句。

　　回淮岸吗？她不知道，淮岸确实是她的家，但是江川的日子也呆惯了，到了她这个年纪似乎也确实需要落定了。
　　晚上的淮岸尤其璀璨，灯红酒绿，商业街高楼灯火林立。
　　许倩楠给她发过信息，回家是否一切顺利，见到那个男生没。见到了，而且感觉很不同当年，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李慧点开裴检浔的朋友圈，寥寥几条，大都是什么金融方面的链接，关于生活的很少，几年前发了一条，她点开那张照片，是他大学的毕业照，和不同肤色的几个男生一起，都穿学士服，背影虚化，隐约看出如潮人海，他在偏左，脖上挂着紫红各色编结绳，站着，对着镜头勾唇，却最显眼，洋溢着少年姿。
　　李慧手指触到屏幕。
　　出众才貌，优渥家庭，学识涵养，谦逊守礼，自由意志，成熟的思想甚至还有同理心，单拎出来每一个都不可多得。
　　偏偏，聚于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