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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出现了!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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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也设想过我会遇上我没法读心的人。
就比如「精神壁垒」S级用好了绝对可以完美地隔绝我的读心。
也许还有其他技能也可以间接或者直接地做到。比如杰弗西的「守卫」,听上去像具象类的技能吧,但若是搭配好抽象类即一般被称为精神类的技能,比如就「精神壁垒」,可以得到比同等级单一技能更强的效果。
组合技能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功效,但是也很考验术力者的术力与技能运用。
尽管做好了心理预期,但--这出现的也太早了吧!
女神冕下啊,就不能让我对自己能够查探别人的内心这种扮猪吃老虎的快乐维持的久一点嘛!天赐S级技能就是这么来浪费的嘛!那还有什么意义啊啊啊!
就算是谨慎如阿莫夫也仅仅只是将「精神壁垒」练就至A级,毕竟谁没事总拿精神攻击圣子?技能随时打开也不现实,因为没有人会奢侈到随身携带补蓝瓶当饮料,现在可是和平年代,这又耗术力又耗钱。
所以,我才刚体会了「读心」S级霸主地位仅仅五年,女神就要派使者来挫挫我的锐气么?
若是说后面那人什么都没想也未免过于可笑了。
人的大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思考,思想上的专注可是极难做到的,大多数人做事时都是三心二意的。正经如杰弗西在考试时照样在脑子里唱妹妹给他编的歌,小心如阿莫夫在祷告念颂词时照样在脑子里想着糟糕的事情。
说睡觉吧,很多人都会做梦,没人比我更知道半夜开「读心」的痛苦了。
说什么愣得脑子一片空白,人在受惊吓时往往是设想了才会恐惧,人家快乐时也往往是想起过去的快乐才快乐。人是半只生活在过去与幻想,半只生活于现实中的生物。
然后发问的小姐似乎是看我呆着不动太久了,又重新询问了一遍。
“……您好?先生,打扰一下。请问您能否帮我一个小忙呢?”
好吧,人总是要接受现实的。我是真的听不到这个家伙的心声。哦,这可太糟糕了。心慌感开始在我心里跳探戈了。
我只好转过身去了--帮助女士是一位真正的绅士应尽的职责。
是位怯生生的小姐。
原本依赖着「读心」,我从来不会去仔细打量谁的脸,因为除了傻子,每个人都带着面具。伴随着心声响起,每个人的表情在我看来都是破绽、计算。
人或许只有在被最极端情绪掌控时,才会露出一点点真我吧。
从理性角度讲,我或许不应该这般去揣测他人,可惜,拥有感性人格的人类,显然控制不了自己的大脑。
而从这位小姐身上,我深刻地反思了自己过去的错误与傲慢。
读不到她的心,我就只好去看她的脸,观察她的动作和微表情。
略微歪着的头,应该是表示疑问吧;扯起的笑--啊不,这位小姐大概只与我差不多大--笑是扯起的么?自然和僵硬的笑又有什么区别呢?狭长的、刻薄的眼睛--我的女神啊!这与皇后的眼睛也太像了--一直盯着我是什么意思?啊,又为什么收回了视线转而看我的衣服?
太糟糕了,没有了「读心」我完全看不懂别人,我或许应该去找一些心理分析的书了。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我的目光定格在她的脸上。
金色的、卷曲的头发,几缕脸庞旁的散发像山间小涧里的促促行走的溪流上因底部坎坷而形成的水面褶皱。略带婴儿肥的脸蛋。水玫瑰般淡淡的蓝色的眼瞳,似乎浸满了温柔。还有那令我印象深刻的别在发边的蔷薇形别针发卡--杰弗西准备了一个月的礼物,自己买材料、自己手工制作,在课上为我演示了无数遍设计过程和对妹妹收到礼物时开心表现的幻想(他们这对兄妹真是好的过了头,给对方的生日礼物总是不假人手、亲力亲为,这好似就能传递爱意似的)--这不就是那位格温小姐、杰弗西的宝贝妹妹么!
格温德林·所罗门·亚里安。
虽然大多数人对于记脸这件事并不在行,在记忆里描摹也常常是模糊的,仅带特征的图像,但对于拥有「记忆宫殿」的我来说,却并非难事。
原来是你啊,久闻大名,你们亚里安一家的人出生就是为了来针对我的吗?
没法得知他人心声的感觉太糟糕了,一下就让我回到那惶恐的无知泥潭之中。
五年没有感到这种恐惧了。
但确实还需要回复这位可怕的、一无所觉自己能力的小姐的疑问--她刚才问什么来着?只说了帮忙么,她才刚进行过天赐礼,那定是第一次来到神殿的祷告室,那么有很大可能就是,她找个人祷告室失败了。我第一次来也寻了许久。
不过她怎么也没带侍从?按照阿莫夫那个意思,理应当她是被亚里安家族送来神殿的,搞不好还在这过了夜,不应当没带侍从啊?在杰弗西的心声中,她也一直是一个和海瑟一样受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孩子。而且也这么早来这,难道是和我一样是溜出来的?那个名利场也的确不会令孩子感到舒服。
啊!好像思考太久了--眼睛一直盯着她看,这可太失礼了!
我立即挂上了营业式微笑:“当然可以,请问您是要去哪里呢?”
“叁〇……”她当即抬起头,却顿时噎住了,瞪大了眼睛看我,一双猫瞳映出我微微僵住的脸。
太,太太太糟糕了啊啊啊!嘴溜了!把心理推断说出来了!太紧张完全忘了!
但格温小姐的确同她哥哥杰弗西所描述的一样,是个善良而聪慧的孩子。
“叁〇肆号祷告室。我迷路了。您可真厉害,一下就推出一位迷茫的小姐在神殿大楼徘徊的原因。如果您能帮我这个忙,我将不胜感激。”她蓄起笑,优雅地提起淡蓝色的裙摆向我浅鞠一躬。
我立即接过话头:“多谢夸奖。我第一次来时也迷路了,所以我猜了一下,果然--你的房间刚好在我对面,跟我来吧。下一次来,看看一楼西门的墙,那儿有路线图。”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点点头,微笑。
我又立马转过身去,不愿再看那双静似湖水的眼眸。
仿佛在笑,又仿佛在哭。没有了「读心」,我什么也不懂。
这种无力感就好像有隐身的兽人用它的粗壮的手扼住了我的咽喉。一口气堵在我的肚子里横冲直撞地想出来,我却是吞下了巨石压抑着。人踩的是实心的地,心却像是被箭射中的鸟儿往下坠,甚至没有落地点,只是感受着那不知何时才能面对结局的恐惧。
我后悔转身了。
我应当立与她身旁或后几步之地。
该死!她是地狱来的幽灵吗?怎么没有脚步声!
在这种空荡而又静谧的环境,明知身后有人却听不到声音的紧张感,只让我觉得有谁往我背上泼了一盆冬天破冰后舀出来的湖水,还有几只跳出来的鱼拿鱼尾撞我的脊骨,叫我绷得再紧一些,这样才仿佛能让我的后背坚硬一点,才抵得住那安静的背后人的不知何时会奋起的刺杀。
我必须得想点什么来制住这些无言的恐惧。
克服恐惧……我突然想起杰弗西在上剑术课时脑里念叨的「克服恐惧的最好方法就是面对它……格温当时好像还发出了几个我听不懂的发音?她总是这样呢,真可爱。」
我瞥了一眼他的对手--不知道比他大几倍的棕熊。
面对这种对手还有空称赞妹妹可爱--给他安排这种对手的骑士长大人也离谱啊!
关爱S级未成年小孩,拜托了。
“面对恐惧”么,这似乎是这位小姐给她哥哥加油时提出的。
我开始回忆身后女孩的模样。
此时便不得不介绍一下「记忆宫殿」了。
主要功能就是存储记忆,分类属于对术力消耗极少的「日常型」技能(另一种就是短期消耗高术力的「爆发型」技能),但可别误解为我为什么都可以记得清清楚楚,其实就好比一个拿着字典的人罢了。
「记忆宫殿」起到的“存储”,即是被动地将收取的记忆画面和声音整理到“宫殿”,我回想时则需要“查阅”,也是需要耗费时间的。但其实也同过目不忘没有过大差别。可这并非是我记住,而是“宫殿”记住。
而不同等级,则是单位记忆长度存储消耗术力的差别。
嘛,话头扯回来,我确实得感谢我A级的伴生技能。
现在的我可以描摹出格温小姐的每一寸肌肤。
格温小姐确实如阿莫夫所言,有着一副姣好的面容。
淡金色的卷发松塌塌地梳成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杰弗西送的蓝紫色蔷薇发卡将其左耳的碎发别起,右侧则被撩到耳后--对于宰相的唯一女儿而言,这般打扮的确有些朴素,甚至称得上简陋。
她的眉毛淡淡的,右眉的尾部断了一块--天生断眉么?眉尾上扬,真有几分活力。
唯有她的眼睛令我瘆得慌。且不提那与皇后相似的细长的狐狸眼,而明明是个刚过了七周岁生日的女孩,淡蓝色水亮的猫瞳却是古井无波般静谧,整张脸都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波动,似已垂垂暮年的老者。
冷漠。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位冷漠的人。
上一个这般神情的还是我已去世的生母。
不过,我倒是挺喜欢她左眼角下方的痣,还挺可爱的。
她似乎很喜欢淡蓝色,哦不,杰弗西说过她喜欢浅浅的蓝色和紫色,一身繁重的礼服除了以金色丝线勾画的蔷薇的花纹装饰外,大体上既是同她眼眸一般透亮蓝澈。
嗯……说实在的,她这身衣服我好生喜欢。
她的喜好与我,超级超级超级像!
幸好今天我的伴读狄卡·欧里曼生病了没来,不然他肯定要在心里吹个口哨,向我挑挑眉--嘿,你们情侣装诶,搞不好,啊不,她就是你未来的妻子吧?
我从不怀疑这个口无遮拦、不知礼数的家伙可以说出这样冒犯的话语。
但是,仅凭我听不见格温小姐的心声以及她那双刻薄的眼睛这两点就足够令我对她敬而远之了。
让我想想她讨厌什么样的人,产生恶感、远离、淡漠,赶紧斩草除根,把我们的缘分掐个干净!
「妹妹送的 “千纸鹤”的颜色与曼加拉花颜色好像啊,就是用这个和矿粉混在一起做的颜料么?妹妹的手果然好巧。」
「婴儿对手指会本能的吮吸?妹妹小的时候明明只会抓着我的手然后撅着嘴甩掉……老师在骗人吧?」
「这只兔子的毛好软啊,感觉挺合适做妹妹玩偶上的绒球--啊不,妹妹好喜欢画兔子的,还是直接送给她吧。」
「昨天送的兔子让妹妹笑得那么开心,还害羞地抱了我一下,真可爱……下次的野外活动再捉几只吧……」
「啊,野生的蔷薇呢,妹妹总喜欢发呆盯着窗外雪姨中的蔷薇呢,她很喜欢寡淡的颜色却意外的不喜欢朵谨兰。啊,真是矛盾呢。」
「兔子--格温到底为啥不告诉我她对兔毛过敏嘛!要不是雪姨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她难受!」
……
总之就是,没收集到一点想要的信息,反而被安利了一堆妹妹的爱好和笑脸。
对比着杰弗西脑海里笑得跟花一样的格温和我背后那个明显机械笑的人,我突然心生出一份不对味起来。
「读心」有着刃的那一面,就是会感知别人的心情。
我想要当我自己,而非被别人的情绪掌控。但显然在那些情感之下,成为一位客观的人是不可能的。我的处境要我承受着王冠的重量,向这把双刃剑投降。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她的房间到了。
“神殿里的房间都是用英格语标注的,你大概是刚开始接触书本,看不懂很正常,喏,那就是你的房间,小姐。”我转过身,为她指示了房间。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愿女神祝福您。”她向我微微一笑,深鞠一躬。
我大步踏向她的房间门,想为她礼节性地做个绅士之范。
“为女士服务是绅士的职责。这个门是往外拉的--啊--!”
也许是我想离开的心情太迫切,我急匆匆地握上门把用力一拉,却撞上了自己的脚,从足部传来的痛意令我下意识地放开了手,但,祷告室的门,可是被施加了技能的--不被阻隔的情况,只有两种状态:开或者关闭。
门里预留的术力把门狠狠地往外一推,也同时把失去重心的我推倒。
然后我就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耳边响起的是一道抽气声。
随即是缓缓的舒气。
后面那人将我扶起--见了鬼,一个八岁的女孩为什么力气这么大!
“没事吧?”
我听见你话语里的笑意了!
女神啊,让时间静止在我一辈子都不愿意再回想的这一刻吧!
见我没有反应,聪明机智的格温小姐大概也读出了我满溢出来的尴尬,她又开了口,语调却又是沉闷了下去。
“先生,您的脚痛吗?我这儿有跌打药,祈祷前先涂一下吧?喏。”说着,她又变戏法似的把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水晶瓶从我身后递到我眼前。
似乎为了不让我怀疑,她又解释起来。
“我的兄长因为训练总是受伤,所以我常备着一些常用的药品,先生,您便收下吧。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暂且当做我的回礼吧。”
她从我身后窜到我的面前,脸上携着笑,郑重其事地执起我的左手,不容拒绝地把药塞到了我的手中,轻轻一推,便是退却两步,向我行了告别礼,便进了祷告室,合上了门。
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我无法做出任何一点反应。
为什么?
因为她的手触碰到了我的手。
刚才跌倒时她只是扶住了我的肩,尚且隔了几层布料。
那有如何?
我必须重申一下E级「读心」触发的条件和效果了,触碰到他人时可感知他人情绪。
并且,其实,在发现我的「读心」无效对她无效时,我就已经将我所能使用的一切的不易察觉的技能对准了她--冒犯了,这是我的下意识反应,幸好真的没察觉。
我的意思是,在我一切精神系技能大开,并且在触碰到格温小姐的手时,我终于勉强感知到了她的情绪。
人的情感总是难以描述的、时刻而变的。
但从那摩挲的肌肤间传递过来的情绪,让我想起了狄卡干过的一件糟心事。
四月的愚人节,他让仆人送了我一杯饮料,我原本挺怀疑的,让为王族试菜的随从喝了一口,却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调料,只是甜甜的糖水。
我怀着“调皮捣蛋的孩子终于长大了”的父母心情,放心地开始喝。
嗯--挺甜的,狄卡终于知道用甜食讨好我了……噗--
然后放松的我就得到了一嘴苦涩。
该死的混蛋!
竟然在东旭国特有的苦茶水上面加了一层食物膜隔冰糖水!
但女神规定愚人节面对他人无伤大雅的玩笑不得生气--所以我非常友好地调制了三杯杯同样的饮料让那未走的仆人送给狄卡,强调要在欧里曼夫妇面前让他喝下。
他们亲爱的儿子干这种事情从来就是瞒着自己严格遵守贵族礼仪的父母,要么他忍住苦,要么他就让父母知道自己特制的饮料吧。
言归正传,我所感知到的情绪,便似一杯上面浮了一层蜂蜜的苦茶水。
起初是甜意,随后那一层伪装的膜终是挡不住了,破了,那苦涩的味道顿时浸溢我的口腔,及至心脏。
她一定没有看见我的表情,那被席卷的悲伤所击倒的屏障,被这突如其来的洪水淹没得一丝不留。
不知不觉,潜入心底。
我已满脸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