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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虚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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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术回到了白湖边,一跃而下。
幽清的湖底,他坐在一个大贝壳上,望着眼前的灵魄,轻轻对她说着话:“你最想去的,便是人间吧。”近乎呢喃的声线里暗藏着白术好多的情愫。
一季三月,黛川还是没有来过扬州小镇。
醉春楼里没有了春潭,却多了一位常客,他常年不在扬州,但每年的三月他是必定会来坐坐的,说是扬州的酒好喝,这位客人总是自带酒壶,常常坐在顶层的窗边,看着那边的湖,像是有无数多的心事,有人曾听到他拿着酒壶自言自语“到底在何处”云云,于是大家对他又多了一份同情。
殊不知,下一年的三月也不必给他留位置了。
他去了仙界,称自己是从人修炼成仙的,于是仙官给了他最低等的职位。
众仙品性良莠不齐,他因受到一位花仙的喜爱而被她其他的追求者欺负,又因拒绝花仙的盛情,而被花仙百般刁难,各种侮羞辱。
她四处散播白术谣言,可白术一概不理,是非在己,毁誉由人,他只想找到灵魄,其他一概不论。
“我不过就是看你长得好看,才肯给你一次机会,既然你这样不识抬举,那我没有必要对你这样的好。”
“你们几个,给我剥光他的衣服,放到南天门去,仙祭就快开始,众仙离开,总得有人目送他们不是。”她阴鸷的模样完全像个堕仙。
“出游几天,完全不晓得这里是如此的热闹啊,在我殿前也可如此放肆?”一袭白衣,他是白庭,仙界大佬之一。
那小花仙砰地一声跪倒在地,不断磕头,乞求原谅,完全没有了先前颐指气使,嚣张跋扈的神态。
白庭倒也没理会,只是看着一脸淡然的白术若有所思。
“黄衣服的那个,跟我走。”说罢,便扬长而去。
白术起身,无意间撇见花仙略带讨好地看着他。
这仙界果真是虚与委蛇,还是明微的地界舒服些,他这么想着跟白庭进了殿门。
此后,仙界出现一股黄衣潮流,凡是大小神仙,都爱上了穿黄衣,于是乎整个仙界都成了黄色。
“说罢,你个灵物为何来我仙界?”
“找东西。”
“何物?”
“......灵魄。”
“......”
“我仙界不曾有过灵魄,虚无界或许有。”
“多谢。”白术转身便要走。
“哎?等等。你在凡界是否曾看到过一个黄衣女娃,她跟你一样是个灵物。”
他身形顿了顿,“不曾。”便抬脚离开。
白庭这就纳闷儿了,“这小丫头藏哪儿去了?仙祭都快开始了还不回来。”
黛川的灵魄被击碎后并未四处游走,或许是某种禁制,所有灵魄都返回到了上仙界。
灵魄们有一个共同的意识,那就是——去人间,修炼,很重要。
她们纷纷跳往下界,但极度不全的灵魄无法承受去往下界的灵力冲击,所以她们被堵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虚无界,一个六界之外的地方,在这个地方生存的都是一些灵力低微的灵物,它们一出此界便会被击碎,而这里唯一的生存方式就是靠制造幻想,将虚无的东西实体化。
当然,它们实际上还是虚无的,只不过在虚无界它们能以实体存在,而黛川的灵魄们以为自己到了人间,看到的俨然就是一副人间三月的好景象,而每一个灵魄都在上演着一出相同的故事。
“姐姐们,上次说好来喝酒,一晃都耽搁这么久了。”黛川笑道。
“没关系,你来多晚姐姐们都等着你。”春潭边说边倒着酒。
“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只要你常来就行。”
“一定一定。”
楼上雅间的嬉笑声传到了楼下喝酒的黄衣男子耳中,他似听到了什么,眉头稍皱,却又低头喝酒。
天色渐晚,黛川笑闹着出了醉春楼,那男子也不知踪迹。
她无比熟悉地走到了白湖旁,远远看见湖对岸坐着个人,黄衣映蓝水,仿若画中人,那人似乎朝她看了眼,接着还冲她笑了一下。
黛川愣住了,这人,这人怎么这样,这么漂亮还冲人笑!
她划船到对岸竟然不自主地问他,“你......是人是鬼?还是,神仙?”
她声音很轻,还略带些颤抖,像是怕把他吓不见了似的。
“我?是你师父。”他又是一笑。
“师父?你胡说,我哪儿来的师父?”黛川惊艳的同时也带上了理智。
毕竟自古以来的仙鬼传说还从未断过,他这么美,还对我笑,八成是那仙鬼索命。
黛川正想着,就见他披个白衣朝她走过来,此时的风真是恰到好处,他没束发,湖边的风弄得他发丝飞扬,脚畔衣带翻飞,真真儿是个画中仙。
他弯腰道直视黛川眼睛,“我非鬼,乃汝师。不信?汝姓黛名川否?住柳林否?常混于酒楼否?”
看着面前这个呆呆的人,白术唇畔泛出丝缕笑意,伸出手掌,便看见掌心有一团白光在跃动。
“此乃白灵,可助汝修炼,世间仅存九枚,极少,拜吾为师亏否?”他眼里闪着细碎的小光芒。
黛川只差翻白眼了,照他这样说,自己若是孩童,岂非给颗糖果就得跟人跑啊。
貌似看出了黛川不好骗,白术挺直了腰,作严肃状,道:“竹简可还在?那是为师留与你的信物,尾页刻有为师之名。”
“我才不信呐。”她甩出这句就往柳林逃之夭夭了。
他看着她背影若有所思,诱惑还是太少了啊。
用过晚膳,黛川往摇椅上一躺,就着月光,喝了一壶梨花酿。
朦朦胧胧翻到竹简尾页,对着月光,依稀瞧见了白术二字,不明显地像柳林里的一颗柳絮一般。
如此风景,唯有扬州,黛川爬上了最高的一楼,倚伏在醉春楼的窗上,盯着波光闪闪的白湖发呆。
“常混于酒楼否?”这一句在黛川脑海突然冒出,吓得她一个激灵,忙往楼下跑,结果撞到了环儿。
“川儿,什么事这样急?”环儿有些惊讶。
“哦,无事,我无事。”
“无事你跑这样快作甚?”
“我......我今天就先走啦,帮我告知春潭姐姐她们一声,谢啦!”说完,黛川已然跑远。
她游荡在街头,见有玉兰卖,便买了一束簪在发边,那样大的花瓣衬得她的脸越发小。
涟漪轻浮湖面,还是没有看见上次那人,上岸之后一回头,那人仍旧披着个黄衫在湖岸边朝她笑着,幻境一般迷人眼。
太阳西沉,倦鸟飞还,湖畔的两抹斜影挂上了金辉。
“你真是我师父,又为何不救我?”黛川略有怨气。
“于人而言,生死乃天命,既为人,须得认真感悟,若有好处,重来几世又何妨?”白术说得淡然。
“那你为何还来寻我?”
“只此一世。”
此后在小屋陪伴黛川的人变成了白术这个师父,而以前的奶奶似乎从未出现在她的世界,她的记忆里一直仅她一人而已。
茫茫虚无之中,何为真,何为假?
白术认为除她皆为虚,黛川以为除他皆为实。所以她倚靠幻境活着,他则帮她守护好她的世界,顺带清理一些她不需要的记忆。
自黛川接受白灵后,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加沉重,每天都想睡觉,她师父也不怎么管她,任由她睡到黄昏。
她连睡了三四天,终于有了精神,开始对着师父问东问西。
“你不是我师父嘛,教我修炼啊,教我御剑啊。”
“不急,你体内灵力不足,需先修炼灵力。”
“如何做?”
“打坐,来,跟着师父一起,像这样,盘腿而坐,气沉丹田。”
“师父。”
“嗯?”
“丹田在何处?”
白术用手指了指下腹,“此处。”
“啊,那我怎么感觉不到?我是不是没有丹田啊?”
“无需多言,气沉丹田。”他闭眼,很认真的样子。
黛川看了也学着闭眼打坐,很认真的样子。
半年后的某日清晨。
“师父,你回来啦。”黛川看到不知何时坐在石桌旁的白术。
“小川,你看。”白术伸手,手心浮出一团白光,他将其点入了黛川脑袋。
“师父,你每月外出都是为了寻此物吗?”
“嗯,可助你修炼。”
“一共九枚,你都给我七枚了,师父不要再去找了,我会努力的。”
白术笑了,像极了春日暖阳中融化的白雪,温暖得很。
“有些东西,本就该属于你的。”
她仍旧傻乎乎的,她看不懂师父,只觉得和他待在一块儿最舒服了。
此后师父真的没有再出去,他认真教着她修行,教着她御剑。
幻境没有年月,无论过去多久,白术还是白术,黛川也还是黛川,只是黛川发现她的脑袋里日渐多出了很多东西。
“师父,仙界是什么样的呢?”
正在倒茶的师父手一抖洒在了衣服上,“想去仙界了?”
“不是,师父,我昨晚梦见有人叫我回去,回仙界。”黛川挠了挠头。
白术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过些时日,师父带你去。”
“今日的茶,颇苦。”
某日,师父不见了,黛川知道,他定是又去寻白灵了。
白术在一个个幻境中穿梭着,寻找着三月里的黛川,他不知见了多少种幻境,也不知被卷入多少次别人的幻境。
当他再一次看见湖对面的黄衣少女时,依旧朝她笑了笑。
“你......是人是鬼?还是,神仙?”
“我?我是你师父啊。”斜晖洒落,余光温情。
白术将最后两团光塞入黛川体内,她忽感身体变轻变透明,兴奋对着她师父挥手“师父,你是不是要带我回天上去了啊?”
他略微点点头,待到她身影完全消失,他竟然有些仓皇,看着石桌上凉掉的糕点喃喃,“小川,你最喜欢的梨花膏还没吃呢,师父,再给你热热。”他端起那盘糕点缓步进屋。
黛川可能不会知道她曾落入过虚无界,也会彻底地忘记那个总是温温柔柔冲她笑的师父。
因为师父没有告诉她,出了虚无界她就不记得这里的一切了,无论那人的眸光有多碎,多令人难以忘怀,都会在她脑海里消失地干净彻底。
然而,白术记得,他记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