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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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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宫中,两人经由弯弯绕绕的数余道巍峨宫门,最雄伟的那处宫殿便近在眼前了。
喻晚舟刚要跟上陆衍之的步子,却被人拦了去路。
一位老嬷嬷朝着二人行了礼数,恭恭敬敬地道:“靖王妃,皇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不容它想,喻晚舟由老嬷嬷引着,自寿康宫的方向而去。
寿康宫临至,殿门紧闭。
喻晚舟眉眼不由沉了几分。
不用身旁嬷嬷提醒,她于寿康宫院中,行了礼数,便屈膝而跪。
正逢雨后放晴,日头正毒,一炷香的功夫,喻晚舟便有了些淋漓汗意。
殿门依然紧闭,老嬷嬷不知去向。
不知跪了多久,喻晚舟双腿已经开始发麻酸胀,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
来人顺着她身旁的位置,一同跪在地上。
那人看了看喻晚舟的衣衫样式,了然嬉笑道:“这么巧,靖王妃也来罚跪啊?”
说话之人不过八九岁,举手投足间还有着未脱的稚气。
喻晚舟垂下眸去,淡声回应:“是。”
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他嘴上也不闲着:“你来的路上可有听说昨夜淮王落马的事?听御医说,那双腿怕是保不住了,实在是太惨了,你是没见……”
“太子殿下。”喻晚舟淡声打断:“这么热的天,您不口渴吗?”
太子闻言,不由舔了舔干裂的唇瓣,忽地一惊:“你怎么知道我是太子?”
喻晚舟懒懒地搭腔:“我还知道,殿下的‘阎罗王’一会儿就要被打死了。”
太子顿时睁大了眼,十分惊奇:“你……你怎么知道本太子的‘阎罗王’?”
喻晚舟细细回想了一番,又道:“我还知道,殿下的《劝学》要是再背不会,这月下旬‘将军团’也要覆灭了。”
太子鼓了鼓腮帮:“哼!你休要诓骗我!本太子又不是小孩子!”
太子话音刚落,东宫的婢女神色慌张地跑来。
“太子殿下,不好了!皇后娘娘刚刚命人去东宫搜查,有只蛐蛐没能藏住,被大总管一巴掌拍死了!”
太子眉心一跳,结巴道:“哪……哪一只?”
“正是明日就要决战的‘阎罗王’!”
太子只觉不可思议,连难过也顾不上了,瞠目结舌地问一旁的喻晚舟:“你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喻晚舟神秘一笑,朝他勾了勾手指。
太子立即会意,迫不及待的倾耳凑近她。
“太子殿下相信玄学吗?”
太子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小小的脑袋里立即天马行空起来。
喻晚舟眼中闪过狡黠,这就好说了。
她缓缓补充道:“我能预知蛐蛐的未来,还能改变它们的命数。”
她没敢直言自己能逆天改命,要是装过了头,恐旁人听到要将她当成妖精给炼化了。
在蛐蛐身上做文章,纵使被人发现,也不过当她是诓骗小孩的伎俩罢了。
纵使太子只有八九岁,此时也有些存疑:“你莫不是哄骗本太子?”
喻晚舟故作高深地掐了掐指,沉吟了一会儿,道:“太子殿下的‘关云长’生了病,快要死了。”
太子激动地咽了咽唾沫:“姐姐有办法?”
喻晚舟眨了眨眼:“已经改了它的命数,殿下可命人去瞧上一眼。”
太子迫不及待地使唤一旁的婢女:“快!立即去瞧一瞧本太子的那只‘关云长’如何了!快点!”
另一边的喻晚舟垂眸看了眼地面上斑驳的光影,往后挪了几寸。
与太子保持了一前一后的距离。
待婢女走后,等待结果的太子便有些坐立难安了。
他搓了搓手心,一脸崇拜地问:“要是真能救活‘关云长’,姐姐莫不是神女般的人物?”
喻晚舟心下‘咯噔’一声,可不能这时候就掉马。
于是,她语重心长叮嘱道:“能改蛐蛐命数的事情,殿下可不许告诉旁人啊。”
“为什么呀?姐姐这么厉害,就是大罗神仙也比不得的!”
两人闲聊间,喻晚舟又往后挪了几寸。
太子歪着头疑惑道:“我不介意与姐姐并肩跪着的,姐姐作何一直往后退?”
喻晚舟讪笑了一声,没好意思搭腔。
太子盯了会儿地面,忽然恍然大悟,登时便生了气:“你!你欺负人!我要告诉母后!”
他霍然起身,提起衣摆架着胳膊,腮帮微鼓,整个人河豚般气势汹汹地朝着殿内的方向,边走边喊:“皇祖母!母后!儿臣有要事禀奏!!!”
喻晚舟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小孩怎么比大人还难拿捏,翻脸比翻书还快,多大点事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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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康宫内。
年仅九岁的太子哭丧着脸,指着殿外,振振有词:“靖王妃就是戏弄儿臣!那么大的太阳,她借着和我聊天的功夫,躲在我身后让我替她挡!她这是欺负人!”
他顿了顿,嘤嘤啼哭起来:“今天太阳多热啊呜呜呜儿臣都要被晒化了呜呜呜。”
皇后被他一口一句太阳聒噪的头晕,也没听懂他在说些什么,便呵止道:“胡闹什么呢?没瞧见我与你皇祖母正在议事!”
太子抽噎了几声,又转头冲向皇太后,掀起自己的衣袖,扬起一截瘦小白嫩的手臂。
嘴里又糯又软地哼哼道:“皇祖母,你看!儿臣衣服都浸湿了胳膊都晒红了,呜呜呜。”
皇祖母宽和慈善地笑道:“你呀!就是嫌外头热不愿跪了,还扯些什么借口,偷奸耍滑的本领倒是不少!”
太子被戳穿,脸红了红,仰着脖子强撑道:“哼!反正靖王妃就是欺负人!”
皇后不耐地指着一旁的位置,道:“你先去那儿继续跪着,靖王妃还有什么罪,一会儿一并责罚了便是。”
太子闻言一愣:“母后,靖王妃犯了什么错吗?”
皇后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
太子撇了撇嘴,却不敢忤逆,于是垂着脑袋委屈巴巴的择了角落处跪下。
皇后这才朝着跪在一旁的嬷嬷吩咐道:“你且继续说下去吧。”
嬷嬷立时入戏,甚至拍了拍膝盖,唉声叹气道:“这位靖王妃实在是品行不端。”
“昨晚老奴苦口婆心的规劝,奈何王妃嫌弃老奴卑贱,根本不听劝,新婚夜不守着喜房,竟是自个儿掀了盖头,硬往前厅跑。”
皇后瞧了眼皇太后平淡地面容,轻咳了一声。
嬷嬷顿时会意,添补道:“老奴近身侍奉时,发现靖王妃还带了把匕首在身上,她还扬言,要是老奴敢拦,她就要一刀捅死老奴了啊!这皇室里谁人不知,老奴是皇后娘娘的人,她这俨然不把宫里的主子放在眼里!”
皇太后还未置一词,倒是太子霍然站起,指着嬷嬷骂道:“你放屁!”
皇后皱眉:“允之!”
皇太后笑问道:“允之,你这么激动作什么?”
太子叉着腰,气鼓鼓道:“姐姐根本不是这样的人!这老女人在胡说八道!”
皇后和皇太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姐姐”,弄的有些一头雾水。
只听太子带着稚气,又大声道:“有本事你当着靖王妃的面,再把你刚刚的屁话重复一遍呀!”
皇太后顺势道:“让人把靖王妃请进来吧。”
喻晚舟进了宫殿后,目不斜视地行了礼数,便恭敬地跪伏于地。
皇太后眉目威严地发问道:“教引嬷嬷说你新婚之夜品行不端,可有此事?”
喻晚舟两个肩膀软软地塌下去,伏作一小团,极尽贤良温顺的口吻:“嬷嬷说的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儿媳知错。”
她这副模样,倒是让正要顺势发难她的皇后一时间无从下手。
教引嬷嬷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胸闷气短,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靖王妃做小伏低的模样,哪里有昨日盛气凌人的半分痕迹!
皇太后转了转手中佛珠,不辨喜怒的声色幽幽道:“那你且说与哀家听听,错在何处?”
喻晚舟一听这语气,便知不必再继续扮乖了。
当今皇太后在朝堂上势力庞大,是本朝绝无仅有的女权掌握者,如此之人,必不喜听封建的女卑之言。
她暗自揣度了一番,便大胆开口:“妾身固守《女戒》,未能与夫君危难时同进退,害得夫君受伤,此为罪其一;囿于长幼之别,未能及时上告淮王刺杀,此为其二;”
句句都在归咎于封建教条,却也字字是与夫君同舟共济的贤德之言,让人一时无从指责。
皇太后的面容宽和了些许,恰逢宫女奉上了刚炖好的燕窝羹,皇太后顺势道:“这是今年刚进贡的金丝燕窝,靖王妃有口福了,便与哀家一同吃过了再走吧。”
如此,这件事便被轻飘飘地揭了过去,皇后脸色也一寸寸黑了下来,不愉之意,不加遮掩。
喻晚舟有些纳罕,前几世皇后未曾发难过靖王妃,怎得她一穿进这巨身子,便如此针锋相对?
她将疑虑压下,于偏座处不声不响的饮着燕窝羹,眼角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陈设。
方才一直谨慎的低垂着头,如今才发现正殿的位置供奉着一尊女像。
她不由仔细看了一眼,这一看,却让她浑身一震。
汤勺撞击在碗沿上,不合时宜的发出一声脆响。
她的失态引起了皇太后的注意,皇太后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便和颜悦色地询问道:“靖王妃可知这座女像为何人?”
喻晚舟喉咙微哽,倒是皇后有意讨好皇太后,便抢言道:“她哪里会识得九州神女,传闻神女能为女子带来福祉,有着多子多孙、旺夫兴子的寓意呢!”
皇后话音刚落,喻晚舟和皇太后眉头同时一皱。
一旁一直乖乖巧巧的太子突然得意洋洋的发言道:“我姐姐可厉害啦!她什么都知道的,肯定也知道九州神女!是不是呀姐姐~”
喻晚舟努力朝太子勾了勾唇角,轻轻道:“九州神女带给女性的福祉,并不是旺夫兴子。”
皇后刚要反驳,皇太后缓缓地、沉重地接道:“九州神女真正的福祉在于为女性地位、革故鼎新。”
喻晚舟一愣,十分激动的直直迎视上皇太后一双满含睿智的眸。
眼前的皇太后,竟是她在这世上那唯一的信徒。
世间神明皆依靠信仰而生,信徒越多,能力越大;
世人都将她当作能够旺夫兴子的神明,可是久而久之,人们发现她不能够应验显灵,便慢慢被世人淡忘掉了。
如今,她仙胎根剔,唯一的逆天改命能力,便是眼前这强大而坚定的信徒所赋予的。
“姐姐,你眼怎么红了呀?”太子稚嫩的声音关切道。
喻晚舟连忙垂下眸子,这温热的燕窝羹属实熏的人眼睛酸热呢。
皇太后摩挲上自己遍布褶皱的手,努力维持着平淡声调:“靖王妃,平日里若无事,便多来宫中走动吧。”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客套言语,可是于彼此,却有心照不宣的深意。
喻晚舟走前,于慈宁宫殿前,深深一礼。
她以神明之力,祝她唯一的信徒,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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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晚舟出了宫门,便一眼看到了立于马车旁等候的陆衍之。
喻晚舟上前询问:“殿下,昨晚的事圣上可有深究?”
陆衍之神色有些幽暗地摇了摇头:“父皇相信了二皇兄刺杀我的事情,所以为了保住皇兄,此事他明面上不会再彻查下去了。”
喻晚舟闻言松了口气,暗地里如何查也查不到他们头上了,所以这事便算是画了句号。
她刚要再说些什么,忽听见身后的声音。
“姐姐!姐姐!”不远处,太子屁颠颠一蹦一跳的跑向了她。
陆衍之掩去眸中惊讶,朝着九岁的太子行了一礼。
喻晚舟反应过来,刚要行礼,便被太子拉住手腕,止住了她的动作。
他兴奋的眼睛发亮,恨不能跳起来:“姐姐姐姐!‘关云长’真的好起来啦!姐姐太棒啦!姐姐还有什么本事,快让我见识见识好不好!”
喻晚舟被他的情绪感染,弯着眼睛笑道:“下次再见面时,若太子殿下背会了《劝学》,我带殿下去抓最厉害的‘将军’可好?”
太子眼里顿时充满了期待:“好诶!我们一起上阵杀敌!这次本太子一定要杀一杀肖世子的锐气!”
好不容易哄走了太子,陆衍之轻哼了一声,问:“你何时与太子这般熟络了?”
喻晚舟刚要解释,只听陆衍之淡淡补充:“在他面前笑的倒开朗,怎得对本王就横眉冷眼的。”
没待喻晚舟答言,他又十分傲娇地打岔道:“算了,本王才不稀罕你对我笑,你一笑,准没好事。”
说完,他便凝眉提起更为重要的一桩事:“皇祖母今日找你是为何事?可有责罚?”
眼下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喻晚舟立即回道:“只是问了昨晚的事,并未责罚。”
陆衍之眉宇依然紧蹙,不放心地叮嘱道:“皇祖母虽然看着慈眉善目,但为人杀伐果决,你日后切不可掉以轻心。”
喻晚舟微微颔首。
陆衍之想起她先前大逆不道的言论,又补充道:“也不必费心拉拢。”
“为何?”
“纵使父皇早已立了储君,皇祖母却始终冷眼旁观固持中立,她曾扬言,这一生不会帮助任何皇子。”
话音刚落,一位太监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陆衍之见到来人,神色一凛,言语竟是有几分恭敬:“周公公怎么来了?”
周公公喘着气道:“咱家奉皇太后懿旨,来为靖王妃送一样东西。”
他说罢,递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玉石令牌。
喻晚舟连忙接过:“有劳周公公,不知这是……”
方才见着靖王都未施礼数,此刻,周公公竟是朝着喻晚舟深深行了一礼,郑重其事道:“凭此宫令,王妃娘娘日后可随时出入宫中。”
这令,重在随时二字。
陆衍之惊的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直至马车临近王府,陆衍之依然难以置信。
两人进宫是去被兴师问罪的,怎么他的王妃反倒直接将太子俘获,连皇太后都拿下了?
皇后和荣贵妃可是磨了皇太后十数年,都未能拉拢成功。
陆衍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便问:“你真的什么都没做?”
喻晚舟叹了口气:“喝燕窝算吗?”
陆衍之忍不住笑道:“你可是下了蛊?”
喻晚舟抬起眸,倏地朝他灿然一笑:“是呀,我下蛊了,靖王殿下可要试试?”
陆衍之毫无防备撞上她的双眸,心跳竟是漏了半拍。
他连忙错开眼去瞧窗外景象。
喻晚舟也跟着瞧向了窗外景色。
有一个疯狂滋生的念想,在她脑子里渐渐清晰、并且越发明朗。
她想要做的,不再仅仅是辅佐暴君登基。
纵使被剔去仙骨,她也要以这具肉体凡胎,继续她九州神女的职责。
——终有一日,她要这世间女性,与天下男儿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