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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访客 ...

  •   大理寺门前叉着腰气势汹汹的不是别人,正是二人刚提起的小寺丞月律。月律是沙州役的铁勒遗孤,母亲原是族中的医女,加之月律少时因为身子弱不肯好好学骑射,便跟着母亲耳濡目染会了不少行医之术和诸如毒蛊之属的旁门左道。

      本也该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忽然一夕之间家破人亡,万俟朗寻到他时只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满身是血,蜷在沙丘的背风处,不知是太冷得还是太惊恐,不停打着哆嗦,连护在身前的刀都拿不住,只有眼睛亮的可怕,像是一只极虚弱又极戒备的小兽,大约是几日未喝过水进过食,精神极度紧张到了极限,乍看见来人,还不及冲万俟朗亮出未长全的獠牙就一头栽倒下去。

      天真的铁勒少年不知道绿洲和沙漠交界的城,其安稳如沙上刻字,风来一触即散,亦不知遥远的中原宫阙里,有人正蘸着族人的血写下汉家天子平四夷。哪有什么对错之分,若说匈奴以杀戮为耕作,古来唯见白骨黄沙田,那同样也有“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月律只知铁骑寒光晃得他眼花,没有毡帐和火炉的夜晚一下子变得好冷,像是那年数九寒冬里他要往山上寻一味草药,涉过冰川时砭骨的寒凉。没了家,再烈的风声也触不到翱翔鹰隼的翅翼,驼铃声声迷失在血色的薄雾,找不到翻滚的草浪,也再无所谓的故园。

      天地间忽然前所未有的宽阔和冷寂,不知亦无所谓惶惶然往何方——哪里都一样,去哪里都可以。再往后便是他随了万俟朗一路到了云都大理寺做了医官,这是后话。

      此时云归口中大理寺仅剩的净土月律正一手拎着药杵,一手叉着腰,大眼睛死死瞪着靠着门口的邋邋遢遢的道士。万俟朗快步向前,一把将月律护在身后。

      入眼是阶上散落的黄色符纸,有些还烧得焦黑卷了边,他闻着空气中残余的烧灼气息,奇异的气息不似寻常燃烧纸钱的味道,他待要再分辨时,那蓬头垢面的道人噙着一抹诡异的笑,张着双手便向万俟朗摸过来,从怀里掏了一把黄符扬在他身上,一边疯疯癫癫地喊着“风起星陨”、“买符保平安”之类含糊不清的零星词语。

      万俟朗方一皱眉,刚刚开口想要呵斥,身后突然猛的一声尖叫,差点把万俟朗惊得三魂离了七魄,只见月律小心翼翼地从万俟朗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抓着药杵,色厉胆荏地叫喊着“你你你……你不要过来啊,我我我警告你,这是云都的活阎王,你要想活着就别过来……”

      万俟朗叹了一口气,刚想给月律顺顺毛,听见了云都活阎王这几个字时动作不由得一顿,暗暗咬了牙,心想儿大不中留,手势也从善如流地变成了一个暴栗。

      万俟朗不动声色地向旁一侧,挡住月律,冲云归使个眼色,云归会意,闪身向前,谨慎起见,先是飞快地剪了双手,不想那道士疯疯傻傻全身像是没有骨头一般毫不反抗,云归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手上却一刻不停,点了哑穴,向着万俟朗递个眼神,询问怎么处置。万俟朗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急,拍了拍躲在自己身后的月律问,“这是怎么回事?”

      月律鼓着腮帮,气呼呼地说道,“这个家伙疯疯癫癫的满嘴里什么灾祸降临,买了他的神符保平安,明明就是妖言惑众,还偏偏跑到大理寺门口来喊,不是找打吗?”

      呆了片刻,待气喘匀了些,又道,“往日里这家伙都是迫暮里才来,赶一赶便走,谁知今日是吃错了什么药还是上元节近看不得我们消停,一大早就跑来晦气,怎么赶也赶不走。”

      万俟朗看着月律手里还虚张声势地握着药杵,心下起了疑虑,月律性情纯良,断是做不出如他和云归一般提了刀剑打着配合便往前冲的举动,如何能轮到他来赶人。

      “怎么是你来做这差事?修澜方他们呢?”

      月律在自以为万俟朗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少卿大人刚告的假,尚书府有事被他老爹叫走啦,其他人还不是被你叫去干活了?就剩我一个打架还打的不错的闲人。”

      万俟朗能感到那道士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便知道是冲着自己来的。心里迅速有了计较,对着云归道,“大约是个无关紧要的疯傻之人,不过保险起见先在大理寺关这几日,等上元节过了没什么风波再给他全须全尾地放出来。”

      云归心知是那几句谶语事关重大,也不多争执,只道,“知道你有分寸,我就不便插手了。“停了片刻,见万俟朗毫无动作,不由有些疑虑,万俟朗一脸无奈地向身后藏着的月律努了努嘴,云归不由失笑,心领神会,闪身近了月律的身前,还没等这个小家伙喊疼,便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把他从万俟朗身后钳出来,一路拖向内屋。

      万俟朗有些头疼地听着一路上月律的呜呜咽咽,大概可以想见云归的没轻没重的手法了。一面心疼着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一面也暗暗欣慰云归替自己出头修理手下闲散家伙。

      待确定可能牵扯到这件事情里的所有人都不在场后,万俟朗方才分神回头,直直对上道人的目光,混沌的眼睛里疯疯傻傻的神情不再,漆黑的眸子闪出一丝精光,两道目光交错,霎时针锋相对。万俟朗捻着道士趁乱塞在他手中的信笺,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来者即是客,阁下且随我来。”

      暗色的屋瓦,冷碧的庭木永远葱郁,肃静森然。惩戒与庇护,屠刀或护盾,有人避之不及,有人将它当做拯救和伸张公理的最后希冀,谁能说黑与白泾渭分明?也许在你一转身之间就发生变换。

      大理寺最可怖的是什么?除去那个活阎王寺卿,不过这个寺卿已经很久不出现在云都街头茶肆的闲谈中了。

      忘记一个人太快了,就算他还活着,往事已经像是风吹散沙,湮灭于逝川。

      活在坊间传闻里的不是走马灯一样的官员,而是一间刑房。

      砖缝中积攒着累朝累代洗刷不清的鲜血,就算是狱卒路过也不免浑身生寒,快走几步,阴冷的刑具默立在无光的寒意里,便是市井相传大理寺中汇集了所有闻所未闻酷刑的刑房。

      这里有什么?这里会发生什么?鲜血断肢,拷打逼问?没人敢细究,没人愿意细究,他们只需要知道天下太平。

      破衣烂衫的疯癫道人正被送到这间监牢中。这个双眼涣散流着涎水的疯子见着人便傻笑着凑上去,昏黄的灯火拉扯着他踉踉跄跄的脚步,沿路的狱卒半是嫌恶半是同情,倒不是以为要丧心病狂地为了几句模糊不清的话语对这么一个疯子大刑侍候,而是为着久不露面的大理寺卿亲自押解。

      万俟朗身上的气场冷得可怕,极低的气压压得每一个人噤若寒蝉,直到黑色的披风隐在转角,随后响起一声落锁的闷响,人群方才如解冻般窸窸窣窣地有了些声响。一个年纪尚小的医馆学徒探头探脑想往万俟朗离开的方向看去,被自己的师傅一把揪住后衣领抓了回来,“不想被赶出去就干好你自己的活,”那老人颇心悸地低声呵斥,“这些尚且轮不着我们操心。”

      机簧催动,暗门落下,隔绝了一切的嘈杂和光亮。

      空气中轻微擦出一声爆破音,明亮的火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光亮描着鱼雁宫灯的翎羽一丝丝生长,潮水般一圈圈蔓延开来,四壁浸在柔软的光线里,像是要摇漾着浮起来。

      鎏金的鱼雁宫灯坐在交趾黄檀木的桌子上,多宝阁上疏疏地倚着几卷善本,东西二侧的墙上做了足以以假乱真的窗轩装饰,栩栩如生的合欢雕花缠绕着窗棂开放,幽冷的香气寂然地蔓延着充满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虽然件件大多是旧物,却都不染纤尘,显然是常有人洒扫料理。

      一切黑暗肖想的背后,一墙之隔——

      谁能想大理寺最可怖的刑房背后是到这样一间雅室呢?

      书茗笔墨琴与花,雅室如斯。

      屋子中央的藤木交椅上捆着的俨然是先前的邋遢道人,此时换了一身蓝布直裰,虽是五花大绑,却仍是气定神闲地打量着周遭的布置,仿佛自己是尊贵的座上宾而非阶下囚,鹰隼一般的眸子敛了锋芒,突兀地嵌在青黄的面皮上,半眯着似笑非笑地环视着。

      有这样一种人,就算你束缚住他的翅翼,把他踩在烂泥里,他的眼睛依然是睥睨着,像淬血的刀,像沾着毒液的牙,教人只觉得胆寒,大部分人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也仅能支撑着与之对视一瞬,继而丢盔弃甲溃不成兵。

      现在这只被捆缚的毒蛇正把目光投在大理寺卿的身上。

      万俟朗正转过身捡了沉香放在乌漆的香炉中,少时,一缕浅白的冷香便从乌木的兽鐏中升腾而起,微醺的灯火缱绻地咬着那一缕纱样的香气,将每一颗似霰的颗粒描摹得清清楚楚,暖色的火光把桌上物件的影拓印在墙上,泼墨一般深深浅浅的痕迹绕着一站一坐两道人影,奇诡的气氛弥漫在一室内。

      良久,椅子上的道人舒展了身子,长腿骤然发力一伸,堪堪要触到万俟朗的衣襟,烛火被风拂得跳了两跳,复又颤颤巍巍地站好,尽职尽责地提供暗室的唯一光明。

      万俟朗向香炉中拨弄了几下,重新扣好盖子,将剩下的香料小心地封好,方皱着眉将信笺展开,他通览一遍就把信纸置于烛焰上,待卷曲的纸张都化作灰烬,终是回过了身。那假道士见状轻声嗤笑了一下,懒懒道,“终于舍得回过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同那几块香相对到老,地久天长呢。”

      万俟朗微倚着书案,并不看向道士,只是冷冷道,“今日闹这么大,是嫌你这个身份活得太长了么?”

      “我就说以你的能耐不会认不出我,”道士一双凤目绕着万俟朗打转,”日日装着不累吗?好一个云都的守护者,大、理、寺、卿?”他轻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要是侵略性的话语有实质,那必定像毒蛇的鲜红的信子死死缠住万俟朗的脖颈,“我闹得大么?一个又疯又傻的家伙,让我消失和碾死蚂蚁一样容易,还是说你看不清了,终于知道什么是怕了?”

      “我们都很爱惜自己的这身皮不是吗?要是剥了我的伪装,那我只好做个因贫病暴死街头的疯道士,要是剥了你的呢?这身忠昭的皮下是副怎样的心肠,你敢在光下剖开来么?”

      万俟朗周身的气压极低,昏暗的灯火刻画出深邃的眉目,棱角分明的轮廓割裂了光与暗,仿佛所有的冰冷和阴沉都压缩封存在这一幅身躯里,尽改在外面、在光下的言笑戏谑,杀人的剑尚在剑鞘里,剑意早已饮了对手的喉间血。

      也许此刻不加掩饰的冰冷和强大才最接近他的真实模样——变换的灯光和杂乱的舞步,无穷的面具和无尽的影子——哪一个是他?哪一个都不是。只有此间冰冷和真切的杀意才让人感到一丝鲜活。“你不是无缘无故发疯的人,这份名单的分量还不足以让你冒着风险来走这一遭。”万俟朗将桌面散落的灰烬一点点碾碎,“是城主?”

      “寺卿同我只能谈公事吗?”道士不置可否,故作失落地叹了口气,“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他示意万俟朗看自己身上的绳索,嘲讽道,“来者是客?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你自己又不是解不开,”万俟朗不予理睬,“你该庆幸现在不是被绑在刑审室的柱子上。”

      他绕过书案走到道人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我同你没什么公事,各取所需罢了,不过是时候你该担心一下你们的信道 。”

      “啧,真是没趣的紧,怕不是阎王当的久了,都忘记自己是从何处来的。”假道士不知何时早已经解开了绳索,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在万俟朗衣襟上游走,“我特意为了你来,可不是为了听你干巴巴地讨论他搭建的信网。”

      不知听到了哪个字,万俟朗眸光一暗,钳住道人的腕骨,“西陲流沙十六军的血已经神不知鬼不觉换了个干净,半分线报也没有,你真当我无知无觉,当这金阶上尽是些死人?”

      “这只能说明他做的太好了,”道士浑然不觉威胁,他挣了一下手腕,没有挣开,微微皱了皱眉,抬起眼挑衅地望向万俟朗,“不然仅仅靠着一重身份怎么可能坐上黑翼的主位?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血统都是狗屁。可惜啊,死的早了,要不寺卿还有份掣肘在我手里。”

      他用空着的手掸了掸衣袖,慵懒地玩着刚刚缚在身上的绳索,“这屋子布置还真是熟悉,对故物思故人,连香都要用他制的,寺卿好长情。”

      “但是你把我引到这间屋子做什么呢?我看过大理寺最初的建造图纸,这里的空间只够一间密室的建造,你不像是会亮出底牌的人。”道士玩味地笑着,“今日大将军同你说什么了?”

      “金光门是云归的人,你们的信道可能已经被人截了。”万俟朗放了手,“可近日倒是反常的消停。”

      “那只小鹰截下的?”道士挑眉,“一面是外戚,一面是卫国公府,两边都沾着还有闲心管这么多,不怕撕破脸了两面不是人?”

      “是别人,多提醒你一句罢了。我的东西跟了尾巴,那家伙胃口不小,怕是想要趁乱一网打尽。”万俟朗正色道,“现在只知道和秦氏有关系,不见得对上黑翼的残部,但总归是个契机,我不希望信网的耳目断在你的手里。”

      “这么快?”道士的神情也严肃了,“秦氏茶楼崛起之速不是没有人怀疑,大多猜测以为是沾了张家的光,想不到黑翼的头上。正好,城主说这段时间不会再联系你。”他沉吟片刻,轻笑了一下,“你倒是放心,心上人一手造起来的信网随随便便就交给我。”

      “为了你的消息罢了。沙州旧部鱼龙混杂,往上走的关系也极乱,我如今不比以往自由,少不得要借力。”万俟朗冷冷道,“我是个搅局的,别想拉我下水,也别把不相干的人拖进来。沙州役的细情一日不清,谁都有嫌疑。你应该知道我疯起来是什么样子,要是他一手布下的局有一分一毫毁在旁人手里,你知道结果。”

      道士凝视着万俟朗,唇角勾着一丝探究的笑意,“我都分不清你究竟是深情,还是为着有一个绝佳的挡箭牌?‘闻说寺卿是个痴情种,一十七州军情在握,只为了找一人’。”他缓缓道,“有时候我真要以为这是你们两个布下的局,以‘鸾’的本事,怎么会栽如此得彻底。”

      “你看着他被一剑穿心,还问我什么?”万俟朗抬起头,云淡风轻地说着,声线平静得听不出一丝变化,“你既叫我一声阎王,不若我派你下去替我寻他?”

      道士恍若没有感受到万俟朗的敌意,他仿佛自嘲地低声笑了,“我好像没有资格这么问?可你们太像了,一样的疯狂一样的冷静,一样的不择手段,真是荒谬,居然可以在你们之间找到除了互相利用以外的关系。”他叹了口气,“名单给你了,剩下该核实该处置就是你的事情,现在平衡的局面还没有被打破——”

      “那就添把火。”万俟朗突然打断,面色阴沉,“趁这艘船还没有烂到千疮百孔的时候。”

      “毁灭了重建?”道士低声道,“真是一模一样。”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摇了摇头,“北疆世子要来云都了,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入质,好一块肥肉也不知何方圣贤能吃得下。”

      “你想让谁吃下呢?”万俟朗似笑非笑地看着道士,“北疆南接流沙,东连洛川,这些年兵戈止于两道屏障,放任北疆的势力在野蛮生长,且不说吞并了临近的邦国,又有多少力量向流沙和洛川渗透?如今突然低头做小来入质,究竟是是安了什么心思?谁吃谁还未可定,即便说是肥肉,云都一干锦绣堆里养出来的贵胄也得有命吃下去。”万俟朗微微笑了,面上闪过一丝玩味和狂热,“我倒迫不及待想见见这个小世子,怎么同我想到了一处?特地选在这个节点入局,做压倒盛世平衡的棋子,倒是省去了我许多麻烦。”

      “是啊,从始至终你都是干干净净的,哪一件事都查不到你的头上。”道士深深地看了万俟朗一眼,缓缓站起身,“你可能真的没有心。”

      “好不容易把自己送进来,不多住几天?”万俟朗不置可否,稍侧了身挡住了去路。”这么着急离开,可是有什么线索?”

      “不劳费心,我自有归处。”道士格开万俟朗,“不出所料的话,后日倚红阁花魁选会非常精彩,消息我带到了,余下你的事情我不会插手。”

      “你最好做到。”万俟朗让了身,眸色幽暗。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在追查‘鸾’的死因,或是在接着做他没有完成的事情,可我越来越看不清你的目的了。这局棋里你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道士走过万俟朗身侧的时候顿了下,用极低的声音附耳道,“我很期待和你在阳光下相遇的那天。”

      “那你最好换一个赏心悦目点的脸。”万俟朗并不看他,淡淡道,“猎人不都在棋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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