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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局 ...

  •   茶中故旧是蒙山。剑南蒙顶石花生在邛崃山中,依山临江,仰则万象萧瑟,俯则羌水环流,朝则乘晓风踏朝云,夕则伴鸿雁与沙鸥。茶畦杉径,尽饱明霞,异石佳木,俱皆峥嵘。

      天府南来第一州,奇峰生淑茗,传言五峰之中仙人手植七株茶,灵茗之种,不生不灭。春分过后山中雨水丰沛,由诸县官员率僚属同寺僧一并入山朝拜仙茶,采上清峰蒙顶新芽,交由寺僧炒制,辞别玉垒浮云和巴峡猿鸣,无数人的劳作凝成的小小贡茶向着玉阶金阙驶去,在金袍紫绶间辗转,金龟和玉笏相互酬和称赞着要是茶圣再生也该推它作第一茶,却不见世上从无仙人留甘露,只有百姓的周而复始无休息,虽作人形俱菜色。

      云归素爱喝茶,倒不是因为酒量不好的缘故,而是存了一份隐秘的心思,各地的茶各有特色,倒像是带着他往名山大川里游了一遭。在这昌平之时,金吾卫大将军一职大多只是天家的仪仗,光鲜的闲职把人死死地拴在了京城,该是驰骋河川的将军只能托情与物,自我欺骗着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这茶虽不是上清峰的雨露养出来,但也算是凡品中的上等,只是炒青的手法差了些火候,”万俟朗稍欠身,沏了二遍,“要是放在一般茶身上,倒也不逊色,只是衬着蒙顶石花显得暴殄天物了。”

      茶汤是透亮的黄绿色,风过,落雪自檐上翩然而下,触着茶碗中升起的白雾,在半空中消融成一闪而过的晶莹。蒙顶茶沏二遍时回甘尤甚,与第一遍的清冽不同,是一种绵长的余韵直抵喉头。

      云归微微吹了吹浅啜着,“你的茶多半名贵,品级不输于宫中的贡茶,当我尝不出?往日里也不是没一处品茗,怎么今日倒怕僭越了?”他放了盏,故意打趣着,“我不信你找得到这么好的茶,单单找不到制茶的好手,莫不是有什么不可说的来路?”

      “我自然有剑南熟识的茶商,不劳你替我操心这茶的来路,”万俟朗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倚着,“你若不喝,今番去检举也好,揭发也罢,可如今这茶都入了你腹,如何也算是个共犯。”

      “不过说来,我记得今日并未邀你至此?”万俟朗忽然问道,“难不成云将军也同我一般能隔着墙闻出茶香?”

      “我自是然没有你那鼻子,”云归并不看万俟朗,“你这茶是今晨方到手罢,我今日找你就是跟着它来的。”

      万俟朗闻此眯了眯眼睛,稍稍怔了一下,便知这醉翁之意不在茶,重头戏才算开场,他自知自己经手的东西与事情断没有教他人查去的道理,这茶亦绝非从秦氏茶楼流出去的。

      如此看来是有人刻意引着云归往他这里来,不知这个把柄是疏漏所致还是特地向他挑衅。精准捕捉危险的气息,迅速作出反应,精神开始诡异地兴奋,是刻在万俟朗骨子里的本能。

      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他冲云归点了点头,于是两个人默契地起身,各占了后院西北角沙盘的一边,万俟朗执子在手,侧身等着云归讲下去。

      “剑南道运来的货物大多从金光门入,经核验入西市交易,只有少量如蒙顶蜀锦之类运往东市,五更承天门击鼓,第一鼕鼕鼓声之后开启宫城门、左右延明门及乾化门,巧的很,金光门这几日当值的城门郎是我右卫的人。”

      万俟朗握着木棋的手指倏然收紧,面上却仍是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云归状似无意地向着他扫视,复又将目光投回天际苍然的北邙山剪影。

      “他们做城门郎的,要是货商来往得频繁稳定,一来二去彼此间都熟识。今晨五更方开城门,便见这批剑南道的货上标着秦家茶楼的标志,货商巴巴地等着,几乎埋成个雪人。一来时辰太早,二来货商又面生的很,巡卫不免多几番盘问。那人颠三倒四只说是元夜宫中特供的剑南石花,上面人要的急,加之通牒手续尽皆对的上才放行。”

      云归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年虽也有宫宴中的物件几日前方才到,特意打通关节加急运送,但如这般毫不知情着实有点蹊跷,又掺合上了秦家茶楼和宫里,我那手下留了个心眼,生怕是节骨眼上出了什么差池,特地报与我听。我这才在休沐日跑了许多地方。”

      云归也许自己都没发觉他在下意识地向万俟朗解释,万俟朗一边听着,一边移动着沙盘上的木棋,他闭着双眼,让纠缠的线索千头万绪快速沉淀,明晰。

      冬日五更天的云都,往前是长亭道和驻马驿,迎着风雪赶路断不能在城门前埋成雪人,那么便是前一夜就到了城下;货商是生面孔——他不清楚驻马驿到金光门的脚程和时间,又怕耽搁了贵人的事,故而宁愿在城下在雪里等着而非折回驿站。

      往后是秦氏茶楼,过胡寺和祆祠;再往后,蒙顶甘露之属的剑南茶将流向哪里?神秘的供货商,不熟识的面孔,秦氏茶楼还有这批名贵淑茗的去向;五更天的城门郎、恰值休沐的南衙将军、还有他这位告病的大理寺卿;这两条明线的交集在城门郎和茶楼,四面八方的暗箭终点指向的是天家还是这天下?

      一件看起来再自然不过的小事,不动声色地算准了人心,一子动而牵全局。万俟朗心里清楚,还有一条隐在暗处的线牵动着这些人的一举一动,他为此从沙州迢迢万里来云都,亦为此一案成名又迅速借伤退居。

      这是有人强要他入局呢。

      万俟朗嘴角牵起一丝嘲讽的笑,心上寒意陡生,这么快就忍不住了吗?真是打的好算盘,算准了云归的性子断不会置之不理,亦不会先去猜疑手下,一步一步牵着线把南衙和上头直属宰相府绕进来。

      他仿佛已经看见那只黑暗里的手扼住云都的咽喉,拿着他好友的清白声名和身家性命狞笑着向他炫耀,发出邪恶的邀约,惑人地低语着告诉他本来该是最卑劣而不择手段的猎人,是最该在血染的黑暗中战栗着起舞。那只巨兽隐匿在角落,看着他支撑的光明与漩涡深处的暗流撕扯着交锋,张开獠牙吸吮着无辜者的鲜血,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无能为力——

      你救不了别人,你是看着他在你眼前死去的。

      万俟朗神经质地摩挲着手中的棋子,鲜血的气息和着梦魇如邪恶的藤蔓将他紧紧包裹,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咽喉,像浸在冰冷的江水里,失去温度,忘记呼吸。

      长在伤疤深处的回忆无时无刻不在滋生着叫嚣着,浮现出一双让他甘愿溺死的蓝绿色瞳仁,潋滟流转得像永远捉摸不到的梦,一团早已冷却在九泉之下的寂影还带着凛冽雪松清香的余温——迸溅的鲜血、破碎的刀光——那个人一直走往前去,再没回过头,他们用了多久去试探、去磨合、去交融,交付的身与心只要那么一个弹指,一切就永远地消失幻灭,破碎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连影子也没有剩下。

      万俟朗只觉得自己又随着梦魇死了一回,鲜血的咒语让他在沉沦的深渊受着无尽的凌迟,却又让他不得不挣扎着走下去,替那双本该干净的眸子去描摹光的模样。

      直至云归喊了好几声他方才回过神来,“想到什么了?脸色这么不好。”云归皱着眉问道,万俟朗摇摇头,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指向沙盘,连着先前的讲述不难看出示意的是金光门,秦氏茶楼和大理寺的位置关系,他停了半晌,方才抬眼对云归道,”我原以为你是从南衙来的,如今看来倒不见得了。”说着将手里的最后一子列在秦氏茶楼的西南角——那是长宁坊的卫国公宅邸。

      “城门郎虽说是右卫手下,但品阶甚微,纵你素有爱惜兵卒的美称,也不代表他可以枉顾律法越级上报。”万俟朗望向云归,“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找到你这个大将军通风报信,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姓岑吧?”

      万俟朗说的含蓄,实则给云归留足了余地,世家门阀都有自己的耳目和喉舌,分布在云都甚至各个州县,这些人大多是家生子或是远房的没落亲族,因着有掣肘在主人手中。给个差事便忠心耿耿。想来这城门郎也是如此。

      若是说小,那个大家族不会捡些机灵的家生子供职呢?若往大了讲,谁也不知道这些分散的力量会不会终有一日成了僭越谋逆的帮凶。万俟朗虽是毫不讶异,却也有种说不清楚的预感,卫国公府忠心向国尚且耳目遍及云都,更难想象如今权势炙手可热的外戚拿捏着多少要塞的信道,繁华之下的隐忧总是些约定俗成的共识,早早种下暗自滋生成难以拔除的恶果。

      云归面色微沉,算是默认,“不过不是我的暗棋,已经让人盯着他了。”

      万俟朗有些意外地挑眉,“孺子可教,我还以为不到最后一刻你都不愿意对自己的部下动手。”

      “南衙十六卫多少人,怎么可能所有都值得交付信任,祸起萧墙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云归叹了口气,眸色幽暗,似乎不愿多提,只道,“宫中这边的动向我来盯着,外面的事还得多拜托你了。”

      万俟朗不置可否地收拾着沙盘,云归神色复杂,目光随着他的动作,没有听到万俟朗的答复,云归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还能有什么心思呢?求一世逍遥安稳做一个傀儡仪仗么?不过是只想让这太平再久一些啊。”云归忽然低声唤了万俟朗的表字,“荆元,你是沙州役里得的功勋,该看的比我明白才是。”

      两个人俱皆有些沉默,忽然头上划过一声极尖利的鸣叫,像是要撕裂天宇一般。

      “是祁家小四新得的白鸢,”云归昂头看了片刻,向万俟朗道,“他家大哥近几日回京,方才从西北醉鹤城带回来的,生的极美,性子却烈的很,看来这是终于驯成了。”

      万俟朗与云归并立檐下,头顶一串古旧的风铃唱着清脆的歌谣。天穹很高,初雪新霁的湛蓝色远远牵起旷远的思绪,白鸢一点,仿佛要飞,一直飞去,消融在纯粹而阔远的自由里去;天宇又太低,暮云垂着,不知何时就要覆压在这云都城上方,用纯白色的大雪掩埋销毁一切美好的或是邪恶的痕迹。

      白鸢无识,可也应当知道着片天空远非自己曾经栖身的那片可以搏击、可以唱和的西北高空,他向上看,看不见长生天的日轮;向下看,望不见草原的浪花,它只能飞,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是振着翅膀,仿佛这样就能离着远方近了一些。

      金山之断鹤,玉塞之惊鸿。

      谓江湖之涨不足憩,谓宇宙之路不足穷。

      悲授饵之徒悬,痛闻弦之自落。故尔放怀于诞畅,此寄心于寥廓。

      从这一声鸢唳里能听出什么呢?不过是各自的身世之感和风雪欲来的沉重罢了。

      良久,万俟朗转向云归,“把你的人手往胡寺和祆祠多调一些,不要再插手秦氏茶楼,那边的事情我来管。”思索了片刻,又道,“过刚易折,你这几日且敛一敛锋芒,别被他们盯上了。后日夜间就是倚红阁的花魁选,要是你推不掉赵王的约,我就勉为其难陪你走一遭,替你当这恶人。”

      云归望着自己的好友,忽然笑了出来,揶揄道,“那后日怕不是消息遍布云都,只说是活阎王回来了。”复又轻轻叹道,“这才是你啊。”

      “我一直都是这样,”万俟朗虽含着笑意,目光却深得骇人,“在光里还是在暗里,没什么区别。”

      哪有什么嫌隙呢,俱是一片肝胆。有一分火,便发一分光,要把天地烧做澄清的琉璃。

      两人向前庭走着,花木的剪影浮动在游廊,云归望着那苍黛的山影,阳光在面上洒下一层生动的色彩,“待到春风再回,你可不许推脱我邀你去乐游原纵马。”

      万俟朗回望着云归眼中一片希冀,心情也明亮了些许,唇角挑起一抹笑意,道,“好啊,我答应你,”他顺手拂下身边木叶上的积雪,墨绿色的经脉经雪水的浸润在日光下泛着熠耀的辉,亮得要生出翅翼随风而去,“我们去飞鹰走马,论酒高歌。”

      去做那些少年人做的事情,只要斩杀寒冬和黑暗,只要执掌光明和公义,也许那些残缺的回忆就会随着春风一并回到我的身边吧。

      哪怕,只是一晌贪欢。、

      ***

      过了游廊,眼见着就要到前庭,云归忽然停下来,特地侧身对着万俟朗一本正经道,“让你的墙头草好好长吧,看好了,这次我可要从你们大理寺的正门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孩子气,”万俟朗差点气笑了,啧了声,“堂堂大将军天天到我这演什么墙头马上,怕不是我那小寺丞都比你懂事。”又顿了顿,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云归一番,“不过放心,我不会替你说出去的,毕竟这模样这身段可是云都多少待字闺中少女的如意郎君呢。”

      云归只是笑笑,“不过是谬传罢了,她们若是知道我是什么人早就作鸟兽散了,你这个大理寺卿,一日日功名不想想钗裙,我看倒是月律办事比你还靠谱吧?”

      “我可对钗裙没兴趣。”万俟朗道,“不过可是奇了,上上下下这许多寺丞医官,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月律?”

      云归一怔,似乎是下意识答道,“还能有谁?”继而似乎觉得哪里有些不妥,顿了片刻,皱眉道“也就这一个干干净净的孩子被你天天挂在嘴边,战场混战刀剑无眼,能活下来已是大不易,你既捡了他回来,就好好教着,别误了人家。”

      万俟朗叹了口气,“我立功那年在那沙碛捡着他,也没比他大几岁,怎么不见你心疼我说我不易?还有,你几时见我误了他,我待他可是如亲儿子一般——”

      话还未说完迎面就是云归笑着作势要打他,“进了你这大理寺就像是进了狐狸窝,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不是精得像是修行了千年,就剩那么一个纯良的整日替你跑东跑西还要被你占着便宜,你若不稀罕,让给我金吾卫可好?”

      正说笑着,忽然听得门前一串嘈嘈杂杂的吵闹声,两人相视一眼,俱敛了神色,恰是多事之秋,又偏在刚讨论过元夜布防的当口闹到了大理寺门前,万俟朗只觉得自己也许真该找个火盆跨一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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