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沸点不高

9、第 9 章

　　宋尧跟病猫似的，上课趴着下课窝着。方森都觉得不对劲了，他小声问李渺。“宋尧怎么了？病啦？”
　　李渺盯着宋尧后脑勺看了会儿。没说话。
　　俩人下了舞蹈课，李渺拉着他站路灯底下。“尧尧。”
　　他只有在哄着宋尧的时候，才会叫他尧尧。俩小子之间，叫小名也太让人脸红抹不开面了。
　　宋尧抿着嘴，一眨眼掉了两滴眼泪。憋了好些日子的小珍珠珠，终于哭出来了。已经没以前那么哭包了。
　　“别哭。”李渺胡乱的给他擦着眼泪，宋尧哭的厉害，好久没哭了。一下子缓不过来。俩手攥着李渺的手腕问他，“你会跟我分开吗？”
　　这一句磕磕巴巴的话，问的李渺喉咙都发紧。
　　前两天严青来他家了。
　　他知道宋尧为什么难过了。

　　“想跳舞也不一定非得去附中，咱们曲线救国也可以。”那天严青揉揉他的头顶，“接着来我这，给我当徒弟。”
　　严青只当他的难过来自于不能去舞院附中。
　　李渺沉默不语间，宋尧已经有答案了。扭头跑了。
　　回家趴床上哭了很久，宋美力怎么哄都没用，被宋尧环着脖子哭的耳朵都嗡嗡了，肩膀湿了一大片。
　　李渺站楼道里听了很久。
　　可现实就摆在那，楼上楼下，隔着堵墙。他和宋尧也是。只有彼此的友情里，宋尧和他之间，天花板上面宋尧是宋尧，木地板下头他是他。
　　宋美力那天晚上难得失眠了。
　　自己的儿子就是个臭人缘的小粘包赖，沾上李渺了才能这么多年有个伴儿。这要是去长沙上学了，以后能不能照顾好自己？能不能挨人欺负？
　　还有没有第二个能跟李渺一样好的小孩儿愿意跟他一块儿玩呢？
　　宋美力早起去店里开门做生意，正遇上了李渺出来倒垃圾。“姨，早上好。”
　　宋美力揽着小孩儿的肩膀一起下楼，看着孩子扔完垃圾。“小渺，姨跟你说几句话。”
　　带着李渺去店里了。
　　“小渺，跟姨说实话。”宋美力认真的看着李渺。小孩儿点点头。
　　“想去长沙吗？”她想了一晚上，咬着牙做的这个决定。
　　李渺一愣，半晌还是摇摇头，说“不想。”
　　“为什么不想？”宋美力拉这小孩儿的手耐心地问。“小孩儿别考虑大人的事，你就好好跳舞好好学习，别的不用你管。”
　　李渺还是摇头，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说“阿姨再见，我得回家了。”
　　回了家，爷爷在床边坐着听收音机。李渺在厨房的小阳台做早饭。跟昨天晚上一样，一边生火，一边用袖子擦眼泪。谁知道是不是让烟熏的。
　　他能怎么办呢，生在这又被扔在这，不能扔下养他的不管，更不能宋美力给什么他都伸手就接。
　　他喜欢跳舞，但也渐渐明白可能自己就算学一辈子舞，也跳不出醴陵。
　　刚多大啊，把一辈子想的太早也太言重了。
　　五一前，宋美力牵着宋尧坐上车，去长沙了。报名缴费体检。一切都安排妥当。小孩全程就蹦了俩字。
　　老师问他叫什么，“宋尧。”
　　宋美力这才发现，孩子过变声期了，声音变了，没奶味儿了，但还是宋尧。
　　这个假期，严青没上课。让两个孩子好好玩几天。
　　玩啥呀，宋尧把自己圈床上了，成天躺着听歌要么写完作业就睡觉。
　　李渺还是那样，练功做家务。然后写完作业就在阳台上生火。
　　从前一天到晚贴一块儿的俩小人儿，一下子谁也不要谁了。
　　一直到考完试，宋尧都再没跟李渺说一句话。说掰就掰了。
　　这个暑假，宋尧又像宋小尧似的，成天在家看电视，闲散的等开学。只是再也不像宋小尧那么开心高兴了。
　　开学头两天，宋美力送孩子去学校。离家远了，不得不住校。
　　初中部俩个礼拜回家一次。宋美力每个周五早早的去接孩子回家，周日中午再给送过去。
　　初中部的宿舍，一屋住四个人，他这屋是最后一间了，就仨人。
　　宋尧还跟小时候一样，没人理他，他也不理别人。上一礼拜的课了，人家那俩孩子都处成好兄弟了。他还连人叫什么都记不清呢，活跟个透明人似的。
　　同学都以为他是多高冷跟这儿拿桥呢，连俩舍友也不带他玩了。
　　天天自己一人吃饭，一人上课。白天没接到宋美力的电话，晚上回了宿舍就给回个信息。
　　常常一天下来就三句话，“老师好，”“老师再见。”“套餐1，谢谢。”
　　一直到国庆放假，宋尧又瘦一大圈，可给宋美力心疼坏了。“老儿子，食堂不好吃啊？咋瘦这么多啊。”
　　“没有啊，跳舞太累了吧。”宋尧挽着他妈胳膊嬉皮笑脸的说“哎妈呀，你可不知道！天天排舞，我都要累吐噜皮了！”
　　“想吃啥，回家妈给你做！好好给我宝儿补补！”宋美力掐一把儿子的脸，都没肉了，俩人下了火车逛了一圈菜市场才回家。
　　大街小巷挂满了国旗，宋尧长高了点。路过挂的高些的，总蹦起来想够一把。可风一吹怎么也摸不着。
　　到楼下娘儿俩还乐呵的，路过二楼，宋尧把下巴缩进校服领口里，两步就上去回家了。
　　上次回家那两天，他就窝在家里哪都不去。宋美力也不去店里，就在家陪儿子。
　　娘儿俩就一人一部手机，刷微博刷到天黑，也不动窝。
　　就这样的时光，都两个礼拜才一次。
　　但国庆总不能一天都不出屋，第三天晚上。宋美力还拉着儿子去了趟超市。
　　回来时，宋美力去店里拿一套护肤品。宋尧就戴着耳机站在门口等。
　　路灯下远远的走过一个一身白衣的男孩，抬头时望见宋尧，脚步一顿。擦肩时还是一声不吭的扭开目光走了。
　　李渺去严青那上课，怎么也没想到回来时遇到宋尧了。
　　7岁时候觉得他烦，现在烦人的不愿意烦他了，见着他都装看不见，心里怎么还不得劲了呢。
　　13岁臭小孩的心事，难懂。
　　一直到年底，他们都没再见过。以前一天天都泡在一起，眼下倒像是躲着对方。明明就隔着一堵墙，却连再见都不说一声，就越离越远了。
　　元旦的时候，宋尧他们学校有元旦汇演。他回不去家。
　　1号晚上演出结束，他回到宿舍洗了半个钟头才把脸上的化妆品搓掉。鼻头都被水冰的发红。
　　“喂，妈！”宋尧到阳台关上门，给宋美力回了个电话。
　　戴上耳机，趴在阳台窗檐上，对着麦傻笑。
　　“诶！宝儿，回宿舍了吗？”宋美力敷着面膜，含糊的问了一句。
　　“回啦，刚到宿舍。”
　　“今天挺早啊，吃饭了吗？”宋美力索性面膜一揭，不贴了，好好跟儿子聊天。
　　“吃啦，吃完才回的宿舍。今天早。”又小声说“舍友都没睡呢。”
　　“嗯，跟舍友好好处。一块儿住好几年呢。”
　　宋尧玩着手里的耳机线宋美力那边听得嘎啦嘎啦响。他“嗯”了一声。
　　“老儿子，”宋尧应一声，宋美力接着说“生日快乐，13岁啦，等回家的，妈给补个大蛋糕。”
　　宋尧一愣，转瞬眯着眼笑“嘿嘿，好啊！”
　　“妈，不说了。宿管来查寝了，我挂啦！拜拜。”说完火速挂了电话。
　　宋尧摸着黑蹲在地上，手指尖抠着帆布鞋的鞋梆。眼前视线越来越模糊，啪嗒两滴眼泪落到膝盖上。
　　宿舍里一片黑，楼道也黑。
　　八点多宿管不查寝，同屋舍友是本地人，演出完就回家了。
　　他都没想着今天是自己生日，却记得在昨天晚上去食堂买了块蜂蜜小蛋糕。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睡醒了枕套上一大块浅色水印。伸手翻个面装没看见。
　　放假前，老师留了作业。毕竟是艺术生，文化课作业拢共没几张卷子。舞蹈作业倒是留了不少。每天都让家长拿手机照相，发到群里。还留了几组动作让录视频，开学上课还检查。
　　往年除夕都一起过，今年宋尧说什么都不下楼。宋美力也拿他没辙，送了几盘菜下去。娘儿俩开着电视，吃完了年夜饭。
　　宋尧又带着耳机听歌躺床上瘫着，宋美力也纳闷，这孩子天天吃饱了就躺也不长肉。
　　初七晚上宋尧又得回学校了。头天下午，宋美力装了一大袋子的水果，让他去严青家里拜个晚年。里头还装了支新进的护手霜，国外的牌子。
　　宋尧一路都缩着脖子，凉风顺着羽绒服领口往里灌，吹的他一激灵。
　　“严老师过年好”宋小尧抱着袋子，跟严青打招呼。
　　把小孩儿领进门，坐到沙发上。又给冲了杯甜茶。“在新学校过得好吗？”严青问他。
　　宋尧点点头，“挺好的。”
　　严青看着宋尧，感觉跟去年这时候不大一样了。“还喜欢跳舞吗？”
　　宋尧愣了愣，半天才看向严青。缓缓低头，没说话。再抬头时眼睛有点红，还是笑了“还行吧。”
　　严青摸摸宋尧的脑袋，“未来几十年呢，眼前几年一晃就过。别害怕。”
　　宋小尧点点头，最后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老师家出来的，又是怎么回家的。再回过神的时候，又戴上耳机听歌呢。
　　八岁那年，满大街都在放这首歌。一直火到那年春节。

作者有话说

　　画个重点“还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