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沸点不高

5、第 5 章

　　又上课又跳舞的，眼瞅着一年又到头了。
　　宋美力问他，生日想要啥礼物。
　　宋小尧从圣诞节想到12月31号，末了啥都不想要咋整？“给买个大蛋糕吧。”
　　得，清心寡欲了。
　　宋美力倒是有求必应，“嗯呐！明给你买个双层大蛋糕，水果夹心的！”一年就这一天，撒开欢儿吃呗。
　　宋小尧吃了晚饭，就跑楼下敲门。“李渺，明天来我家吃蛋糕呀！”说完坐椅子上俩腿直晃，要过生日了，还是高兴的。
　　李渺一愣，“明天是你生日吗？”，宋小尧点头，嘿嘿一乐。“嗯，来吃蛋糕嗷！我妈做好吃的，爷爷也来！”
　　“好…”老人摸摸宋小尧的手，泛白的眼睛笑着眯成条缝。
　　第二天宋小尧还穿了身新衣服，前一阵他妈又去长沙了，给他买的。
　　吃饭的时候，李渺净顾着给爷爷夹菜。自己最后才扒拉几口就吃饱了。
　　宋小尧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也给他妈夹了块红烧肉。给宋美力整一愣，这孩子是懂事了？
　　晚上俩小孩儿还是一块儿去跑步，跑完了李渺从衣兜里掏出一小包奶糖给他“生日快乐。”
　　“谢谢！”宋小尧看着糖，心里甜丝丝的，比吃上大蛋糕都高兴。“你生日啥时候啊？”俩小孩儿边走边问。
　　李渺半天没说话，宋小尧瞅着他又问一句“你咋又不理我？”
　　拧开水壶给宋小尧，自己也喝了口水。小声说，“昨天。”
　　宋小尧听得一愣，然后惊呼出声。“诶妈呀！那你咋不说啊，你吃蛋糕了不？”李渺摇头。
　　他生日，爷俩煮个面，卧两个鸡蛋就算过了。哪有闲钱买蛋糕。
　　昨天晚上出去上夜市，爷爷买了包奶糖给他，包装上头有个小笑脸，红彤彤的挺喜庆。就当庆祝又过一岁。
　　宋小尧琢磨琢磨，一拍大腿。“那以后咱俩一块儿过！吹两回蜡烛！你先吹我再吹！”
　　李渺看着他半天没出声，不点头也不摇头。
　　宋小尧习惯他不爱说话了，一搂李渺的脖子。“嘿嘿！我对你好不？”
　　李渺半天才“嗯”一声，眼睛都有点红，低着头也不让人看见。

　　这学期最后一天，方森从家带了三颗大苹果。刘丽玲转学了，他们仨一人一个。
　　一口下去，血了呼茬的一人掉颗牙。都换牙呢，还真敢上嘴啃。
　　回了家宋美力给宋小尧切成薄片小口抿。李渺拿回家切成块儿给爷爷吃了，自己啃了两口切剩下的果核。
　　一个甜着，一个苦。反正碰到一起了就跟巧克力似的，甜里带苦，都八岁了。
　　放了寒假没两天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从小年开始，舞蹈教室也放假了。正月初八才重新开班。“同学们，过年这段时间也不要松懈。记得练练功锻炼身体。”严老师下课前说的。
　　小萝卜们一个个想着过年了还得天天练功直叫唤。但毕竟是过年啊，谁能不高兴。眼里难挡的兴奋。“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咱们初八再见了。下课回家注意安全…”
　　都高高兴兴回家了，可宋小尧难得今天臊眉耷眼的。“你怎么了？”李渺憋了一天还是问他了。
　　“我妈说后天要带我回老家。”宋小尧坐路边，把围脖往下扒拉扒拉，漏出脸来。“我姥儿不待见我…我不乐意去。”
　　他五岁那年他妈带他回去，她姥儿总是拿眼睛斜楞他，弄得他吃饭时候不敢夹菜，饮料喝完了也不好意思倒，晚上睡觉都不敢自己去厕所撒尿。
　　李渺想了想问他，“那你哪天回来啊？”
　　“初五。我妈说吃完饺子就回。”宋小尧说道，“那我也不乐意去。”
　　李渺扒拉着手指头数，十一天不短呢，索性没说话。拉着宋小尧回家了。
　　宋小尧天天噜噜个脸，到了盘锦老家还不高兴呢。看见他姥姥姥爷就抱着他妈腰，小声问了句好。
　　姥爷倒是挺热情的，他姥儿还是斜着眼看了她们娘儿俩一眼，没出声。
　　农村都烧火炕，连着灶台。屋里做完饭一股子烧柴火垛的味儿，开开门就冷，关上门又呛得慌。
　　加上北方天干物燥的，待了两天宋小尧的嗓子天天不舒服。赶着年根底下生了场病。
　　腊月二十七，宋美力抱着孩子往诊所跑。打了一宿的点滴烧才退下来。这小孩儿生病反反复复是常事，第二天刚擦黑又烧上了，咳嗽咳的嗓子都劈叉了。小脸憋得通红。
　　给宋美力急够呛，这家里连个儿童的药都没有。接着上医院吧。
　　“生个小子还养这么娇气，咋当妈呢？”老太太纳着红鞋垫没好气的说她一句。
　　儿子病了本身就堵着心，加之宋美力脾气也冲。让老太太没好气的甩了几天的脸子，这会儿也憋不住了。“说我呐？也不想想你自己咋当的妈，你养得好！”憋得她抱孩子的手都哆嗦。
　　这一句话给老太太气着了，扔下鞋垫子，拍着桌子骂，“我是没养好！我闺女年纪轻轻就给他奶奶个死人生孩子去啦！”
　　这话一出口，一屋子都安静了，就只剩下宋小尧迷迷糊糊的咳嗽声。
　　老头抽着烟袋，半晌叹了口气，披上棉袄出屋了。
　　宋美力坐炕边上，抱着孩子，一个劲儿的拿嘴唇贴着宋小尧的脑门轻轻的亲。
　　“妈妈…我难受…”宋小尧揪着宋美力的毛衣领口瓮声瓮气的说了句“我想回家…”说完就落下两道眼泪。
　　“宝儿不哭，妈带你回家。”宋美力给孩子裹严实了，自己背上包，一路快步走到村口拦了辆车，奔市里的医院。
　　打了一夜的点滴，宋美力带着孩子去火车站，赶在年二十九又回醴陵了。
　　宋美力十七岁时候从职高毕业，毕业两年了一直在市里的美容店上班。那天晚上关店时候让几个喝多的当成不正经的姐儿了。呛呛起来就要动手。
　　宋小尧他爸是开大车的，那天路过盘锦送货，刚落下脚，就听见前边吵吵嚷嚷的，不对劲。过去乒乓五四把流氓揍跑了。
　　俩人就算认识了，宋美力请他吃顿饭，他请宋美力看电影。俩人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可这开大车哪能在一个地方待住脚，没两天就要走。赶在走之前没忍住抱了抱宋美力，俩人就算好上了“等我来找你。”
　　他回醴陵准备了几千块彩礼，坐着火车就去找宋美力了。
　　九几年闪婚可少，宋美力他妈本身就嫌弃南方家穷又远，还没爹没妈。可宋美力死气白咧的要嫁人又没到结婚的年龄呢。一个没看住宋美力偷了户口本跟人跑了。
　　再见着闺女都几年后了，九八年宋美力穿着一身黑回家了。
　　男人开大车跑活，夜里车从山上翻下去了。找着的时候人早凉透了，手里捏着块长命锁，给小孩儿准备的。
　　宋美力怀孕刚四个月，扯证也不过半年，老公就没了，醴陵的家里窗户上还贴着喜字，请同事哥们儿吃小酒席的热乎劲儿还没过去呢。
　　她妈劝她“现在月份还小，你趁早把孩子打喽，以后还能再找。”
　　宋美力天天夜里一手握着长命锁，一手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哪能舍得啊，挺着肚子又回醴陵了。一个人怀一个人生，这么些年又一个人把儿子养大。

　　抱着昏睡的宋小尧，宋美力又和当年一样坐在人挤人的火车上，只是当年宋小尧还在她肚子里。
　　她还是没忍住扭着脸哭了。浑身都在发抖忍住哭声。
　　宋小尧迷迷糊糊感觉他妈在哆嗦，睁开眼坐起身来。
　　“宝儿，醒啦。”宋美力忙抹了把眼泪，笑着看儿子，贴了贴脑门“不烧了，还难受不？”
　　宋小尧摇摇头，抱着他妈脖子拍了拍后背。学着他妈哄他的样子，轻轻说“妈不哭了，有宝儿在呢。”

　　下了火车转大巴，折腾到下午可算回了家。
　　娘儿俩溜溜睡一天。再睁眼，年三十了。家里啥年货都没有。一大早宋美力没叫醒儿子，给量了量体温。抓上钱包去菜市场了。
　　春联窗花鞭炮，又买了不少菜肉。还买了两颗酸菜。把家里堆得满仓满谷的，
　　宋小尧一睡醒，闻见飘满屋的香味，还是回家好啊。
　　上厨房搂着他妈胳膊瞧了眼，锅里炖着鱼呢。
　　“醒啦？”宋美力看了眼，弯腰在宋小尧脸上亲了一口。又贴贴脑门“妈看看还发烧不？”
　　“不烧啦！都不难受了！”宋小尧吸溜一下鼻子，洗漱完回自己那屋压腿下腰，练了会儿跟他妈打了声招呼，就去敲李渺家的门了。“爷爷，过年好！”
　　“你咋回来了？”李渺一开门，见着宋小尧眼睛都亮了。
　　宋小尧一咧嘴两颗门牙都没了，虎牙漏出两个小白尖，整个一小豁牙子说话都漏风。
　　“嘿嘿！我妈带我回来了！”宋小尧在老家这两天，一直不高兴。连个笑模样都没有。他姥儿一拿眼斜他，他就想哭，想回家，想李渺。
　　他觉得他姥儿还不如李渺对他好，李渺可不斜楞他。
　　“我都想你啦！你想不想我啊？”宋小尧拉着李渺上家里玩儿来。
　　李渺吭吭半天憋出个“嗯。想。”
　　“嘿嘿！我就知道你也想我！”宋小尧不点儿小个，趴李渺背上脸蹭李渺的脸，走路都挂着，去厨房找他妈。
　　“阿姨，过年好。”李渺让宋小尧勒的都要上不来气了，也不说他。
　　“诶，小渺也过年好。等会儿你俩去叫你爷爷上来。咱一块儿吃年夜饭嗷！”宋美力呼噜一把小孩儿脑袋，接着炸丸子。
　　热热闹闹吃了顿年夜饭，老人睡得早。李渺领着爷爷回家。宋美力才带着俩孩子下楼放炮仗。就两挂鞭，走远了些到大街上放。
　　俩小子互相捂着耳朵，宋小尧张着个嘴乐的直咳嗽。
　　宋美力回了家叼着烟站卧室门口，远远看着酣睡的小子。心想这一年年的，过得还挺快。
　　初一早上，宋小尧又拎着一条腊肉下楼了。他妈弄得，“整的多，去给李渺他们家送一提溜。”
　　李渺从有印象起，就没觉得一年到头的日子有那天不太一样的。
　　两岁时候妈没了，那时他本可以有个弟弟的。
　　一尸两命，尸骨还未寒呢，他爹就把他扔给爷爷了。转头就娶了个新媳妇，听说前年生了对龙凤胎。
　　他也不知道真假，打从住进了爷爷家，就没再见过。用他爷爷的话说，“你就当他死了。别想，别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