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燃》清酒三更暖

5、第 5 章

　　唐晚坐在门口，低头盯着自个脚尖看了得有五分钟。

　　身后车库里的杂物间，叮铃哐啷的金属碰撞声愈演愈烈，每一下都像敲在唐晚后背上，让她不敢直身。

　　以前回回犯了错，她在殷燃面前都跟小猫似地蜷在角落，生怕自己一个不长眼又惹他生气。

　　哎？

　　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犯错？

　　不就吹个牛逼吗

　　为什么要怕他生气？

　　唐晚陷入懊恼。

　　唐晚啊，唐晚，你早就不是七年前那个追着殷燃跑的小姑娘了，好歹在这个残酷的社会上摸爬打滚了七年，什么豺狼虎豹你没见过？

　　区区一个前男友，你怂什么？

　　在应酬桌上大杀四方的气概呢？拿出来啊！

　　想到这里，唐晚心中志气凛然，耷拉的后背一下就挺直了。

　　再怎么样殷燃不过就是她七年前睡过的男人。

　　两个人早就没了关系，现在她相个亲有什么错！

　　当然她的这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精神状态，在看到殷燃拎着一把拳头大小的扳手，满脸漠色地从杂物间走出来后，成功消失。

　　殷燃的样子，像是过来敲死她的。

　　“林萧啊，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啊，记得让你男人在明天中午之前修好我的车啊，别耽误我旅游嗷。”

　　殷燃走到车库门口，唐晚只剩尾音幽幽扬扬地飘在空中。

　　殷燃的脸色似乎又黑了几度。

　　望着脚底生风，生怕多呆一秒就保不住小命的女人，殷燃眼神眯了眯，像是深夜里伺机出动的狼。

　　又是跟男人相亲，又是跟男人旅游。

　　真他妈能耐了。

　　半晌，掂了掂手里扳手，殷燃沉声开口，“她明天去哪？”

　　一旁的林萧二郎腿抖得飞起。

　　“告诉你有什么好处？”

　　殷燃没说话，阴森森地看着林萧，掂扳手的动作幅度似乎更大了。

　　林萧没来由地一阵恶寒。

　　该死的恐怖主义！

　　就该让光的力量把他消灭！消灭！

　　然后这个世界没有奥特曼。

　　“Q市。”

　　“那男的叫什么？多大？”

　　“朱宁，18。”

　　“呵。”

　　殷燃突然嗤笑了一声，“diao毛特么都没张齐，就惦记起女人来了。”

　　惦记的还特么是老子的女人。

　　（唐晚摔桌：谁特么是你女人！）

　　（朱宁扶起来继续摔：谁特么毛没长齐，有种来跟小爷比比！）

　　林萧翻了个白眼，“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的00后个子高胆子大，那朱宁我见过，一米八，学霸一个，长得比你好看，那见到唐晚的眼神，啧啧啧，柔情似水，爱意满满。哎，对，就跟你看见她似的。”

　　殷燃身子微晃，斜睨了林萧一小眼，“最后一句，大可不必。”

　　林萧一脸老娘看你装的表情。

　　殷燃后来没来得及细问，陈栋一通电话就把他打回了公司。

　　北京总部董事会几个老领导下来分公司考察，前几天来了Y城，陈栋接待的他们。

　　这几个老家伙身居高位，怠慢不得。

　　陈栋白天陪着他们在工地考察，晚上又陪着一场又一场的酒局，每天晚上趴在马桶上吐的那是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临了要走，几个老头突发奇想地要去周边城市玩几天再回北京。

　　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Q市好玩，有风景有美女，老头们在陈栋办公室豪气拍桌，那就去Q市！

　　陈栋在角落里默默流泪，真特么陪不动了。

　　“殷弟？殷总？啧，殷哥，你就救救我吧，我已经七八天没回家了，你就行行好，陪着去一趟吧。”

　　栋梁老板办公室，陈栋就差没跪在殷燃面前。

　　可这男人坐在沙发上叼着烟嘴，一脸慵懒，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陈栋急了，“行不行给个话啊！”

　　半晌，殷燃默默地将烟屁股按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嘴角轻抬，“你拿老子当导游？”

　　陈栋一怔，差点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哎呦，几个老家伙都是不开车的主，又不愿意坐高铁，你只要开车把他们送到Q市，三天后再送上去北京的飞机就行，你要不想陪着玩，杜子航在Q市，我安排他就行，不用你操心，这三天你想干啥干啥。”

　　殷燃眯起眼，笑得森然，“既然不用陪玩，你为什么不去？”

　　陈栋突然娇羞，“这不谈了个媳妇，还没偿到味就被拉着伺候老家伙这么多天，实在是饿了。”

　　说着两腿欠揍地往前顶了顶。

　　殷燃虎躯一震，上去就是一脚。

　　这一脚挨得倒值，殷燃最终还是同意送几个老头去Q市。

　　陈栋高兴赶紧扣电话给女朋友，“媳妇，今晚洗香点，哥哥回来好好疼你。”

　　刚要出门的殷燃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曾几何时，他也这么开心地给唐晚打电话，语气亲密：宝贝，今晚不加班，晚上好好亲亲你。

　　出了办公室大门，殷燃垂手凝视着远方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胸口一片酸涩。

　　真特么犯贱了，他竟然有点羡慕陈栋。

　　*

　　林萧的男人修车技术果然不一般。

　　上午十点，唐晚还在睡梦中就接到林萧的电话，车子好了，赶紧来拿。

　　唐晚屁颠屁颠地就过去了。

　　看到自己那重新焕发生命力的小车，唐晚对陆铭封的崇拜犹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直夸他的车技好。

　　陆铭封嘴角一抽，拿着扳手默默走到了一旁。

　　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唐晚尴尬地想找地缝。

　　她是想夸修车技术好来着。

　　林萧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十一点，唐晚开车准时出现在香溢早餐店门口。

　　朱宁脱去校服，上身穿了件白t，下身七分牛仔裤，蹬着一双白色板鞋，拎着行李从马路对面缓缓走来。

　　她鲜少看见朱宁穿便装的样子，青春四溢，朗动清明。

　　唐晚眼前突然就浮现起另一个身影。

　　高一那年，唐晚陪着林萧去二中门口等她高三的表哥殷燃一起回家。

　　十八岁的殷燃明眸清亮，意气风发，抱着篮球，勾着同学的肩膀，似乎再说什么有趣的事，脸上的笑容像是拨开阴暗云层的光，一下子就照进了唐晚心里。

　　唐晚第一次见殷燃，少女懵懂的情谊便一发不可收拾。

　　“你在看什么？”

　　清冷的声音从车窗外响起，唐晚回过神，就见朱宁蹙眉看着自己，她赶紧下车接过朱宁手里的行李放到后排，随后笑意吟吟地打开副驾驶的门，

　　“做副驾吧，给我看导航？”

　　朱宁没动，垂着手，双眸越过车子看向唐晚。

　　他从来没见过唐晚那样的表情。

　　温柔到了极致。

　　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可是朱宁知道，她看的不是他。

　　她有喜欢的人？

　　朱宁突然开始烦躁。

　　“愣着干嘛，你要坐后面？”

　　唐晚坐在主驾见他不动，皱眉催促，“赶紧上车。”

　　朱宁压下心不快，淡淡收回目光，坐进了副驾，掏出手机。

　　“地址？”

　　“Q市蓝海民宿。”

　　朱宁偏头，“为什么不住酒店？”

　　“不懂了吧，这个民宿是我好朋友的亲戚开的，住那铁定会照顾些我们，不至于被宰。”

　　唐晚发动汽车，心想还好走之前跟林萧打听了下Q市攻略，不然还不知道林萧的三姑就在Q市海边开民宿，这个大便宜她肯定不放过。

　　朱宁默了默，嘴角一勾，“你不知道熟人就爱宰熟人？”

　　唐晚：“....…”

　　*

　　朱宁在地图上输入目的地后，图上显示走高速需要4小时。

　　时间不算短，唐晚又刚出院，开开停停，基本每个服务区都会停下来休息会。

　　这让朱宁心里有些懊恼，他若是听朱心莲的高考完就去学车，这时候估计都拿到驾照了，不至于让唐晚这么累。

　　为了弥补唐晚，朱宁特地拉着她在某个大型服务区里买了一堆吃的。

　　唐晚向来嘴馋，倒是不推诿，朱宁买啥她就吃啥，一圈逛下来，唐晚拎的零食已经够她吃三天，要看朱宁还要继续，唐晚赶紧拉着他就走。

　　乖乖，这小子怎么看起来比她还有钱。

　　朱宁看了手上的东西，估算了下，确实够唐晚吃了，便不再坚持，跟着笑嘻嘻的唐晚出了服务区。

　　看着唐晚嘴角的笑容，朱宁也忍不住愉悦起来，走路的步伐都轻松了许多。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服务区停车场，宝马车主驾驶上的殷燃看着前方并排说笑的两个身影，莫名有种想把面前方向盘拆掉的冲动。

　　旁边的葛老有些不满，这小殷开个车，每个服务区都要停一下，每次都说要下来方便，却总是迟迟不下车。

　　“小殷啊，不是要去洗手间吗，怎么还不下去？”

　　殷燃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前方的别克车上，他冷笑了一声，回道，“还在酝酿。”

　　车上三位老人，互看了一眼齐齐懵逼。

　　小别克经历了陆铭封的修整，好开的不得了，唐晚觉得4个小时“噌”一下就过去了。

　　下了高速，开过市区，导航提示即将进入Q市松山的盘山公路。

　　唐晚看了眼地图，盘山公路旁边就是大海。

　　她突然有了期待。

　　不知道等会眼前的景色有多美。

　　车子上了公路，转了三道弯后，入目便是无际的蓝色，海风吹过，海面波光凌凌，像是倒映天空的一面明镜。

　　唐晚忍不住“哇”了出来。

　　旁边的朱宁也不禁挑眉，他确实被这里的景色给惊讶到了。

　　放眼望去，蓝澄澄的大海苍茫无垠，像是价值不菲的蓝宝石，海面从岸边一直向前延伸，扩展，和天空接在了一起。在那大海跟老天交接处，依稀有着点点银色，那是十几辆游轮，在明丽的阳光下闪烁着点点光辉。

　　这一幕足够配得上Q市国际旅游城市的称号。

　　这趟旅行，唐晚不仅仅是想让朱宁放松，更是自己想要治愈。

　　七年里除了休息，她每天都在强迫自己努力工作，努力赚钱。

　　因为只有忙碌才能让她没有时间去回忆，没有时间去想旧人。久而久之，她习惯了紧绷的生活，习惯了高强度的工作，她好像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惬意过。

　　唐晚打开汽车音乐，放起了轻松小调，海风吹乱了头发也不管，她嘴里哼着歌，左手伸出窗外感受着海风穿过指尖，心情愉悦到了极点。

　　后头不远处的宝马车上，殷燃看着那张小手，紧皱地眉头逐渐舒展开。他开了窗，伸手，学着唐晚感受着同样的海风。

　　感受着同她一样的心情。

　　距离到达民宿几公里时，发生了个不大不小的插曲。

　　导航显示去往民宿的主路因为交通管制暂时封路几小时。

　　唐晚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开过去。

　　然而小路确实偏僻，也确实小。偏僻到有羊在路边吃草，小到有车撞了羊，这条路也就被堵死了。

　　距离前面撞车的小青年同羊主人理论责任赔付已经过去二十分钟，若是再不论出个结果，她的膀胱估计要炸。

　　唐晚瞥了一眼旁边睡着的朱宁，纤白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方向盘，脚下逐渐暴躁。

　　忍不住了，为了亲爱的膀胱她要下车主持公道，掰扯理论这种事，就跟谈生意一样，双方利益最大化，什么都好说。

　　可小别克的车门刚打开一半，她一只脚还没跨出去，车门“砰”一声就被外头一只大手给按关上了。

　　冰冷地声音随之响起。

　　“不准下车。”

　　唐晚愣了三秒，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高大背影略过她的车，径直往前头出事地走去。

　　她的表情跟见了鬼一般。

　　谁能告诉她，这鸟不拉屎地地方，为什么殷燃会出现在这？

　　她沉默了一会，将头伸出窗外，左右寻视了一番，这才发现她后面的后面，是一辆宝马，上头坐了三个西装老人，主驾驶空着。
　　嗯，关爱老人，争当人民好司机。

　　唐晚缩回驾驶位，目光淡淡地落在前方侃侃而谈地殷燃身上。

　　许是他与生俱来的主导气势过于强盛，羊主人跟小青年不约而同地倾听着他的意见，听着听着，两人便眉开眼笑起来

　　唐晚这一刻觉得自己的膀胱有救了。

　　估计是谈拢赔偿，羊主人主动将羊拖到了一边，小青年也爽快给了钱重新坐进车里。殷燃给两人散了烟，便回头走向了自己的车。

　　唐晚视线追随着殷燃，而他，目光不曾落在自己身上一刻。

　　直到殷燃走过，唐晚这才缓缓发动车子，驶离小路。

　　很快，后视镜里宝马车一个左转，消失在了唐晚视线里。

　　她终于呼出了胸口里憋着的一口气。

　　看来，只是巧合。

　　她应该遇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