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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安漠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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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白莹润的棋子在沉香木制成的棋盘上缓缓移动着。它沉稳的杀入了黑棋虎视眈眈的围剿中,只不过一子,就势如破竹将黑棋截断,变成了群龙无首。
“我又输了,主君大人。您的棋艺属下始终望尘莫及呢”
黑巾覆面的少年向棋桌对面低头认输,桌子的那方却是空无一人。
虚空中传来隐隐的笑声“明月,你本来不会输的,如果你不是这么心烦意乱的话”
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白棋突然又移动起来,它返回了原先的位置。相反,少年所持的黑棋却自行移到了另一个方位。这个点找得十分精准,一落下就把白棋逼到了死角。
被称做‘明月’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叹,漂亮的眼睛弯了起来,羞涩的笑容沉没在面具背后 。
他正想说什么,虚掩的窗外却划过一道亮光。冰冷,尖锐,呼啸着蓦然传窗而入,直射在棋盘上。
随着一声沉响,棋盘粉碎,黑色和白色的棋子珍珠般四散飞落,溅得满地都是。
光芒过后,只见一把蓝色的刀豁然穿透棋盘重重的插在了桌子上,刀柄上挽着的一串红色璎珞在空中轻轻摇曳。
少年不动声色的将落在怀中的棋子一粒一粒捡起,放回桌上。他仰头望向对面的虚空,那里也陷入了一种沉默之中。
良久,空中传来一声叹息,蓝刀轻微的震动了一下,似乎又被那只无形无质的手所牵引,慢慢从桌中抽离,飘浮到了半空中。刀身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光中,这光似水一般在整个刀身上缓缓游动,看上去,看上去简直就像凝望情人的目光一样温柔而宁静。
少年也不由得看呆了,他低语“主君……”
空中的声音透出了一丝疲惫“看来,梵罗是真的死了。死在了杀生丸和空菊的相互利用之中。虽然空菊因此提前暴露了身份,但能借杀生丸之手除掉这位一直令他忌惮的前辈,倒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呢。从今以后,这世间的密宗幻术无人再可出其之右,没有谁可以再抑制他的力量了。”
“无论怎样,他也不过是主君您身边一条丧家之犬罢了。没有您的支持,他什么都不是”明月平静的说道。
虚空中传来轻轻的笑声“明月,你不应该用这样的语气谈论空菊。要明白,他是一位身份尊贵的人,其血统甚至要高过你,以及……我”
明月眼中闪过一抹震惊,他向空中投去疑问的目光。但那个声音却低沉的说道“你听,梵罗的嗜魂刀正在哭泣,悲痛怨恨至极。它正在对我说,它的实体已经毁灭,化为飞灰追随梵罗于九泉之下,但它的灵魂却穿越地狱的层层黑暗和无尽霜雪,千里迢迢找寻到这里只为了一个理由,哪怕万劫不复也一定要杀掉那个失信之人”
雨已经连续不断的下了七天。
在第七天黄昏时分,白色的雨雾中隐隐显现了一个人影。一直靠在草棚边发呆的邪见以为自己眼花,一个激灵跳起来拼命揉了好几下眼睛,可那个身影越来越清晰了,高挑挺拔,步履如飞。
“是,是杀生丸大人!”邪见欣喜若狂的回头向铃喊道“快,大人他回来了”
可那个躺在木床上的小女孩一动不动,面朝里一声不吭。
邪见心里一沉,十分的惊喜立刻减去七分。如果杀生丸大人回来见到铃是这副情形,恐怕……
他摸摸自个颈项上的脑袋,倒吸了一大口冷气。
犹豫间,那人已经走近。黑发垂肩,一袭蓝衫。玄色的腰带上别着一把形状奇怪的银鞘长剑。明明没带任何雨具,却遍身未沾半点水珠。他那双奇异的浅银色眼睛停留在邪见身上。
邪见大惊失色,急忙拦在门前,他想大声质问陌生人想做什么,可来人身上所散发出的狠厉阴冷之气让他恐慌不已,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谁,想干什么?”
因为底气严重不足,这句疑问句听上去倒很像祈使句。
那人在离木棚约三米远的地方突然站住了,他似乎根本就没听见邪见的声音,甚至,没有再看他。只是一瞬间,他整个人突然从邪见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邪见站在那,呆若木鸡。
安漠隐静立在原地,眼中的景物已完全变了模样,嘈杂的雨声也消失了,四周变得很安静。抬眼望去,只见深黑的天幕下群山连绵起伏,灰色的薄云轻纱一般从斜挂山巅的圆月周围缓缓流过,令皎洁的月光忽明忽暗。
大片的樱树在月下怒放。白色的花瓣被月光冲刷成了惨白色,却依然美得惊人。夜风拂过,无数花瓣折落枝头,纷纷扬扬似漫天飞雪。它们紧紧追随着风的足迹,或聚或散却又不离不弃,就这样将短暂的生命交付这偶然的过客,毫不留恋。
安漠隐在樱树林中徐徐而行,手从佩刀上松开。他抬起手指轻轻划过身侧每一株樱树。纤细的枝条似乎承受不住一丝震动,更多的花瓣离枝而去。他的肩头、手臂上落英缤纷,仿佛覆盖上了一层霜雪,清幽的香气萦绕他四周,久久不散。
有人在月下翩然起舞,红色的纱衣在白色的花海中飘飞,似一团燃烧的烈焰,又刺目得仿佛一滩尚未凝固的血。舞者的身形纤细柔美,舞姿却洒脱奔放,激情四溢,甚至,带着一种魅惑的侵略性。
他静静的凝望着舞者,眼中有一丝恍惚。
也只有你,能将这样温柔的舞蹈跳出这样激情的力量和勃勃的野心了罢......
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舞者停下了脚步。她啪一声合上手中的折扇,回过头,碧色的耳环在夜中划出一道淡淡的绿色轨迹。舞者赤色的红瞳中流光四溢,将美丽的脸庞映衬得熠熠生辉。她扬起漂亮的唇角露出了骄傲的笑容“我是风,自由的风,没有谁可以牵绊住我的脚步,包括你......”
你撒谎!
安漠隐的手猝然在刀柄上收紧,指间的骨节因紧绷而变得惨白。
撒谎!如果不是他,你本可以活着。唯一一次驻留却变成万劫不复的开始,值得吗?神乐!
神乐傲然独立,风在她身侧盘旋舞动,无数花瓣被席卷而来聚集在她周围,花越来越密,几乎要将她整个吞没。她的眼中有隐隐的落寞,但更多是释然。她笑着轻语“我愿意”。
不!
安漠隐暴发出一声低叱,箭一般疾掠至女子身前。银鞘中的刀横空出世,通体漆黑如墨,跃起黑色光华,只一刀,就将女子整个劈成了两半。
神乐没有躲避,甚至没有一丝惊讶,只是微笑着望着他,化为飞花,散落满地。
“空菊,你这个混帐。我就知道是你在搞鬼。你马上给我滚出来!”
安漠隐咒骂着,持刀在漫天飞花中漫无目地的找寻,奇异的银色眼睛已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突然,他手中的刀扬手飞出,直刺某个方向。
一声轻响,几滴血溅到了樱花上。
被血染到的花瞬间就焦黑萎缩化成了灰烬,而刚才还怒放的花海也突然变得黯然无光枯萎了大片。
安漠隐收刀冷笑“哼,连这一击都避不开,你的妖力果然减弱了。我刚才还在奇怪,这几天你为了阻止我找到小女孩,明明用幻力隐蔽了她的位置。可为何在今天黄昏却露出了马脚?原来是有点自顾不暇了。看来和梵罗的一战你赢得一点都不轻松呢”
空菊的身影浮现在花间,黑衣黑发,身上没有看见伤口,只是脸色白得吓人。他瞥了安漠隐一眼,语气仍是淡淡的“你也不轻松呢。又要忙着探查杀生丸的行踪,又要忙着监视我,还要忙着找机会对小女孩下手。四处奔波你累不累。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插手我和他之间的事。再这样一意孤行,我就让你心中的阴影彻底吞噬你”
他的手中腾起一簇光焰,光中有一个小小的红色身影在舞动。
“美丽的风之使者虽然已经魂飞魄散,不过让这阵自由的风帮我带走你虚弱的灵魂还不算难事”空菊低头露齿一笑“你,要不要试试看?”
他声音未落,安漠隐已如鬼魅般扑到了他面前,两人第一次挨得如此之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的瞳孔。那双银眼中冷光如电,某种长期压抑的感情似乎终于挣脱了控制倾泻而出,这强烈的感情在眼中涌动,亮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空菊心中一惊,瞬间的失神让行动慢了四分之一秒。仅仅四分之一秒,黑刀就洞穿了他的左臂。空菊在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同时迅速向后退去想要摆脱开,但安漠隐动作更快,立即伸出另一只手牢牢抓住了他的肩膀,手一发力,指头就插入了他的皮肉,深可及骨。空菊痛苦的皱紧了眉头,但身体已被整个钳制住根本无法挣脱,对方一用力,就身不由己被强拖到跟前。
安漠隐狠狠扯住空菊的头发把他的头强行扳到自己面前。盯着这双柔美如花瓣,此刻却已被巨痛浸染的深邃紫眸,安漠隐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记得很久以前也曾提醒过你,我最讨厌别人窥视我的内心。”
“你现在很虚弱呢,此刻要杀掉你真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可惜了……”安漠隐的脑中掠过那位似乎一直存在于虚空中的迷城主君。随侍他多年,除了遵照他的指令行事外,竟连其真面目都从未见过。因为对对方一无所知,所以不得不始终小心谨慎。偏偏这个妖魅诡异桀傲不驯的空菊最得其赏识,如果真在这里对他下手,恐怕……
黑刀一寸一寸从空菊伤口处抽出,安漠隐故意延长了他的痛苦。
“算你走运,现在留着你还有点用处”他冷笑。
身侧漫天的樱花还在飞舞着,香气越来越浓。
怎么回事?他既然已受了重创,那么这个幻境应该会消失了才对。
安漠隐心中一沉,想把刀从空菊体内拔出,却发现刀如同被吸附在空菊左臂中一般纹丝不动。他心知不妙,脑后却已有疾风扫来。
这感觉竟然如此熟悉?!
他本想抛开刀躲开的身体瞬间僵在了原地。蓦然回首,那把深埋记忆中的折扇已呼啸而至。
空菊,你真是可恶至极!
安漠隐在扇子距离自己的咽喉只有半寸之差时终于恢复了清醒,身为迷城七位顶尖杀手之一,他拥有最引以为傲的迅捷身手。此刻生死已悬于一线之间,他的反应比平常更为灵敏。居然就在死亡降临的一刹那,硬生生用手格开了扇子。扇子改变了方向,从他胸前一划而过,所过之处,衣襟破碎血肉翻卷,鲜血洒了一地。
空菊将刀拔出扔在地上,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着笑容“这把折扇可不是用幻力凝聚出来的,再度相见,心中是否感概万千?”
他笑着,脚步却有些踉跄不稳,零落的花海也随之产生了波动,某处透出一点光来。
就是那里。
安漠隐强忍巨痛,折身迅速向那点白光掠去。他身体刚接触到光点,就整个消失了。
这身体果然已虚弱到无法再支撑这个幻境了。
空菊望着他消失的地方,叹了口气。终于再也支持不住跪坐在地上。
安漠隐从空中坠落,重重跌进泥地里。雨水、泥水、血水混了一身,他一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身后传来惊叫声,他猛然回头,那个绿色的小妖怪正站在木棚边失声尖叫“你,你怎么又出现了?”
他一把握住了一同掉落在地上的黑刀,眼中闪出了杀意。
有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不远处,一袭华衣,银发下金色的眼睛正冷漠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安漠隐身子僵住了,这次是真的逃不了了。
出人意料的是,杀生丸并没有发动攻击。
“滚”他冷冷的对安漠隐说道。
一股热血直冲安漠隐的脑门,他胸中血气翻涌,巨大的挫败感如冰水弥漫全身。他猛然握紧了手中的刀,又慢慢的一点一点放开。
他缓缓站起身,背部始终挺得笔直。他沉默着看了杀生丸一眼,跃上半空消失了踪影。
“杀生丸大人你终于回来了!”邪见这才发现朝思暮想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他激动万分的向他奔过去,边跑边叫“刚才那个人简直是个危险分子,幸好你及时赶到,不然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及时赶到?
杀生丸在心中冷笑一声,瞥了邪见一眼“你眼睛瞎了不成,他如果不是被那人的幻力牵绊住,你早就身首异处了”
邪见张大嘴巴,头脑中完全一片混乱。
“铃呢?”他突然问。
邪见如一盆雪水当头浇下,瞬间清醒。他的脸刷一下白了,支支唔唔说不出话来。
杀生丸懒得理会他,径直大步走进了木棚中。
铃躺在简陋的木床上,闭着眼睛,盖着狐皮的身体紧紧蜷缩成一团。她的长头凌乱四散,黑发下的小脸明明苍白若雪,面颊两边却泛起一片红潮。
杀生丸微微一怔。手下意识地落在她的额头上,一摸居然滚烫似火。
是生病了么?
他皱起了眉头,身后的邪见一边偷偷观察他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的说“你这次走得比任何一次都久,铃起初倒还没什么,后来一天比一天沉默。问她怎么了也不说,只是天天坐在门口发呆。这雨又老下个不停,大约是受了风寒,突然就病倒了。我本想带她去看大夫,她却执意不肯,总是说如果你回来了找不到她怎么办,可说着说着又哭起来,说你大概不会回来了。我怎么劝都不听,结果就……”
杀生丸抬起手做了个手势,正在碎碎念的邪见立刻噤声。只见铃动了动,仍然昏迷未醒,可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似的,两滴晶莹的泪珠从苍白的小脸上滑落,手也无意识的向虚空中抬起,恰好碰触到杀生丸垂落的一缕头发,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扯住。她在梦中长叹了一口气,喃喃道“杀生丸大人,别走,别走……”
杀生丸没有言语,也没有动。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指从发间划过,那缕被铃紧紧抓住的头发悄无声息断落在铃的指间。
他凝望着铃的睡颜,冷漠的眼中闪动着一丝隐约的笑意。
傻瓜,我怎么可能会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