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天空降下的其实是绝望》郁闷如雪乱

29、母亲

　　夜风如诉，灰暗的银河中星辰隐没不见。
　　空寂无人的对影阁中，因常年荒废早已落满尘埃。
　　杀生丸推开残破的屋门，走了进去。
　　屋内脏乱不堪，几乎没有可落脚之处，可神情恍惚的杀生丸却仿佛已走了很远的路，疲惫得再也顾不上许多，径直就在临窗的榻榻米上坐了下来。
　　他雪白的华衣倾刻间就被抹上了灰黑的烟尘，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把头靠在墙壁上合上了双眼。
　　真的很累，可头脑中种种思绪却始终不肯停下。
　　即使闭上了眼睛，铃的泪眼仍在面前徘徊不去。并不是第一次看见她哭，她本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但不知从何时起，当那挥之不去的哀愁出现在她眉端时，清澈的眼中那淡淡的水雾就再也不曾消散过。
　　起初惊讶，见的次数多了反倒释然。
　　女孩子也许都是这样吧，他想。
　　感情敏感脆弱一些并不是什么坏事，女孩柔弱一点反倒惹人怜爱。在这一点上，他对铃始终很满意，从她跟随着自己的那天起，她身上那女孩的天真和女人的柔顺兼而有之的特性就深深地吸引了他。他希望她永远不要改变，虽然自落漪山之后有些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但始终还是在他的控制之中。
　　可是……
　　杀生丸在黑暗中皱紧了眉毛。
　　无法回避的事实是，那张哭泣着喊出永远不会原谅他的小脸上，恨意是真真切切的。
　　恨我吗，铃？
　　是恨我的过去，恨我曾对别人、对璇所做的一切吗？
　　杀生丸苦笑。
　　也许吧。
　　可是，铃，那些黑暗的过往已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份，无法逃避也无需逃避！
　　如果，你真的愿意陪我一生一世，那么为什么不能接受我的过去呢？要知道，无论我对他人做过些什么，你始终是我心中最珍爱的宝贝，我是绝对不会让相同的事发生在你的身上的。
　　可是，你还是拒绝了我。

　　杀生丸慢慢躺倒在地上，双臂枕在脑后，仰面望着黑洞洞的屋顶。
　　对影阁，久违了。
　　童年时当直透心底的孤独终于压倒紧绷的理智时，唯一可暂时忘却心中烦恼的清净之地。
　　这里是前代萱旸皇帝的书房，是他素未谋面的外祖父沉思冥想之地。可惜这位老人却死在自己弑君篡位的父亲手中。称帝后的犬大将故意将此处荒废，似乎是为了避开心中某种微妙的情绪，可杀生丸却在第一次踏足此处时，就爱上了这里孤寂凄清的氛围。
　　曾经的繁华似梦，到如今的一片颓败，这里似乎一直在昭示着一个讯息：
　　浮生若梦，情何以堪。
　　如果一切最终都只是幻梦，那么还有什么可再值得珍视的呢？
　　杀生丸在黑暗中抬起左手，指间那抹血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中竟然闪动着隐约的红光。
　　再也挽回不了了么。
　　他那隐含失落的金眸在逐渐冰封。

　　“杀生丸，你，果然在这里……”
　　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了门外，四散的银发在夜风的吹拂下舞动出一道道暗色的流光。
　　在听到那个声音的一瞬间，杀生丸的眼中有一丝微光一闪而过，他侧过脸看着她，没有动，只是沉默的任凭她一步步向自己走近。
　　她在他身侧停下时，杀生丸不动声色的转开了头。
　　他的声音礼貌而冷淡，带着死亡的森森寒意：“璇，死了”
　　妙歌垂颜，语气平静“我知道”。
　　杀生丸笑了一下“我杀了她”，他望着她，面前那张美丽的脸孔上寂静无波。
　　“我，杀了你最后一位活着的亲人，美泉宫从此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杀生丸的笑意更加明显。
　　“我……”妙歌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仿佛有些迟疑，可最终还是艰难的慢慢开口：“至少，我还有你”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传入杀生丸的耳中却仿佛炸雷一般。
　　她，这样说了？她竟然会这样说？！
　　一刹那，杀生丸面部的肌肉起了轻微的颤抖，仿佛有冰冷的电流急速奔流而过。一切太猝然，猝然到他根本来不及再掩饰什么，就单凭着一种本能猛然坐直了身子。
　　离开这，马上！
　　在这唯一浮现在脑中的意识的支配下，他想站起来，可妙歌柔软的手已放在了他的肩上，仅仅轻轻一放，就让杀生丸僵在了原地。
　　“你……”再也无法保持一贯的冷漠，他望着她，几乎有些怒目而视了。
　　你这个女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而妙歌的神色也同样复杂，她看着他，似乎有些难以直视他的目光般，又下意识的将眼睛移开，但最后，她的目光还是定定的落在了他脸上。
　　那目光中饱含的神情却让杀生丸感到难以忍受，他几乎是用一种粗鲁的口气忽然问道：
　　“为什么不生气，你不是来质问我的吗！”
　　“我，没有这个资格”妙歌静静的回答，“我也是凶手”
　　他怔住了。
　　妙歌蹲下身子，声音中带着苦涩：“不，不只是对璇，对你曾经做下的许多事，我都负有难以推卸的责任。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说我是真正的凶手也不为过。可是……”
　　她轻咬了一下唇角，“这个问题一直等听到璇的死讯，当我发现自己是那样孤单时，我才突然想明白……”
　　“哼，莫明其妙”杀生丸唇角弯起，“你总是让人摸不清头脑中在想些什么”
　　他想笑，可嘴角挤出的那丝笑容却是僵硬的。
　　“是我的错，错的太多也太久了”，对他的冷言冷语，她报以凄婉一笑：
　　“一直生活在对你父亲的憎恨之中的我，只记得自己是西国的公主，却忘记了自己同时也是一位母亲。
　　“这些年来，我和犬大将都没有对你尽到责任，他对你的所作所为是放任自流，而我是置若罔闻。从小与孤独为伴的你，当发现通过伤害他人可以获得对方的哀求、惧怕时，这种被人‘重视’的快乐让你上了瘾。为了寻求到这种‘被重视’，你从‘无意’到‘故意’，最终对是与非，对与错泯灭了分辨的能力，一意孤行，一错再错，直到犯下难以饶恕的罪孽。
　　“从屠杀外人，再到杀戮手足，这何尝不是一种报应。当被你荼毒的生灵向你发出诅咒时，身为你母亲的我又怎能逃避灵魂的拷问？”
　　“够了！”杀生丸突然截断她的话：“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当然有”妙歌紧紧握住杀生丸的左手，当第一次近距离看清那抹血痕时，她美丽的金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剧烈波动。
　　“杀生丸，将一切停止吧，万事都有挽回的余地”
　　杀生丸一怔，眼前掠过铃哭泣的脸孔，目光中泛起难以掩藏的恍惚，他喃喃道：“不会再有任何改变……”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妙歌轻轻摇晃着他的手，将他从失神中唤醒“其实，铃只是希望你对她说声‘对不起’罢了。她不是不能接受你的过去，而是无法原谅你一错再错。如果你停止血腥的杀戮，真心对过往忏悔，她仍然会回到你身边的”
　　杀生丸没有说话，隐入了沉默之中，一分钟后，他拂开了她的手“撒谎！”
　　妙歌愣住了，杀生丸的脸上满是讥屑之色：“父亲也对你忏悔过，不是吗，可他最终得到了什么？
　　“你以为他真是为十六夜而死？我相信葬身火海中的他，依然是孤独的！”
　　妙歌的脸色蓦然变得苍白，她不由向后退了一步，杀生丸却紧逼过来“知道父亲为什么杀尽你身边的族人吗，你以为他是害怕权力被颠覆？”
　　那双酷肖她的金眸中冷笑盈然“其实他只不过是想要变成你生命中的唯一，让整个天地间除了他，你再找不到可以依靠的臂膀！”
　　妙歌的脚步一个踉跄，几乎跌倒，杀生丸的手迅速伸出一把拉住了她。
　　他凑近她耳畔，用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
　　“所以，不要再对我说什么忏悔原谅的话，我从不后悔过往所做的一切，过去、现在、将来，绝不后悔！”
　　“杀生丸，你错了”妙歌抬眼望着他，痛楚的失声喊道“你和铃与我和你父亲之间，是不一样的呀。我和你父亲的悲剧早已铸成，无法更改，可你和铃的未来，仍在你们俩人的掌握之中啊。
　　“你不要再犯与你父亲相同的错误，毁去心爱之人的世界，其实毁去的是她对你的爱与信任。最后就算得到也只是一幅空壳罢了”
　　“佛说：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幸福与绝望只在咫尺之间，只要你肯改变初衷，相信对方，你一定可以得到幸福的！
　　“无聊！”杀生丸咬牙，他挣脱她的手，起身就走。
　　被他推开的妙歌在他即将走出屋门的刹那，突然喊道“让我抱一下你好吗？”
　　他没有作声，反而走得更急，可是也不知怎么回事，当他反应过来时，身体已被妙歌的双臂环抱住。
　　他的金眸在瞬间有红光闪过，双手下意识攥紧。
　　该死！该死！怎么会？！
　　他恼怒异常，但奇怪的是强悍如他，在如此愤怒的情境之下居然就是无力挣脱这双纤细柔弱的手臂。
　　“够了！你……”他低吼，话犹未完，一句“对不起”却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落进他耳中。
　　一瞬间，强大的意志土崩瓦解，满心的愤恨与疑惑冰雪消融。
　　他呆在那，头脑只剩一片空白。
　　“对不起，我的孩子……”妙歌紧紧的抱着他，泪水已潸然滑落。

　　妙歌究竟喃喃的说了些什么，杀生丸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唯一还能感觉到的只有那萦绕在身侧的淡淡香水味。
　　不同于任何一种花香，清淡得几乎让人觉察不到，却是烙进他生命中的最初的记忆。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天，初生的孩子在众多嬷嬷、侍女们的包围中，却轻而易举就找寻到了自己母亲所在的位置。
　　怎么可能分辨不出，在那幽暗的zhi宫中，唯一能安抚他情绪的味道熟悉得就如同自己的。
　　他向她咿呀着，心满意足的挥动了小手，
　　得到的，却是寂无声息的拒绝。
　　后来，开始蹒跚学步，循着这香味摇摇晃晃向那个华贵的倩影走去，还没有走到近前，那个人却已消失了身影。
　　再后来，可以像猫一样悄无声息的疾掠过美泉宫高大的宫墙，把自己隐藏在黑暗中，却只为从远处静静的看她一眼。
　　那时候，他不懂她为何如此讨厌自己，等到终于明白时，内心的惆怅却居然远比怨怼来得更深切。
　　没有任何理由，她对他如此，他却无法深恨；也无需任何理由，不论他对她是出于怎样的情感，这世间得不到的东西，始终让人心心念念，难以释怀。
　　本来，以为就这样罢了，可现在，她却如此真实的拥抱着自己，流着泪请求着他的原谅。
　　真像一场梦啊，一直深深渴求的东西居然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实现了，
　　倘若这只是一场梦，请让我梦得长久一点罢……

　　杀生丸慢慢抬起手，抓住了环绕在自己肩头的那双手。
　　“放开……”他低叹，却似哀求。
　　妙歌反而抱得更紧，隔着肌肤都隐隐可以感受到他身体骨骼的轮廓。
　　这幅躯体是如此的高大、完美，那褐色皮肤下的肌体强健而充满张力，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它强悍得令人心生畏惧，却又让被它抱住的人无比的安心。
　　这个男人，这个完美得尽似幻影的男人，却居然来自于自己身体的一部份，这是一件多么让人惊叹和美好的事情啊，可是，为什么非要到了现在才终于明白过来呢？
　　妙歌笑了，泪落如珠。
　　这么多年来，自己错失了多么珍贵的东西啊，这个拥抱来得太迟太迟，如果可以，我愿意用尽所有来补偿给你。
　　“杀生丸，你一定要幸福”她抬起泪眼笑着轻轻对他说。
　　他呆呆的看着她，仿佛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傻瓜”她微笑着踮起脚尖，忽然在他的额前轻吻了一下，“不准再惹铃伤心了，不然我这个做母亲的可不依哦”
　　一瞬间，杀生丸有些失神。
　　从没见她这样笑过，一个人笑起来竟然会这样的美。就仿佛阳光即将被黑暗吞噬前的那最后一抹光亮，凄美决绝，令人永难忘怀！
　　杀生丸的金眸中突然闪过一丝警醒的光亮，在他就要做出反应的一刹那，妙歌却先出手了。
　　他的腹部被击中，精准、狠厉，痛到他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一丝声息整个人就慢慢瘫倒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她，愤怒、疑惑似冰雪般将他整个包围，锥心的寒意直透进骨子里去。
　　妙歌俯下身，爱怜的用指尖轻轻拭去他脸上沾染的灰尘。
　　“杀生丸，我要到迷城去了。”
　　什么？！
　　他震惊，想开口，却突然心中一凉，额间被她轻吻过的地方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正在悄然漫延。
　　他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可视线变得更加模糊，与烛龙之毒类似的疲倦之感再度将他整个人包围。
　　他暗暗屏住气息，企图重新凝聚周身的力量，可奇怪的是他的身体似乎也开始沉睡，四肢都麻木过去。
　　“你对我做了什么？”杀生丸的金眸中掠过一丝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