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天空降下的其实是绝望》郁闷如雪乱

21、捕猎

　　杀生丸坐起身，眼中已是清明一片。
　　他垂下眼帘，将昏迷过去的铃拥入怀中。
　　人形向杀生丸俯首致意，声音轻而飘浮，宛若游丝：
　　“殿下对烛龙之血的抵抗力，属下真是惊叹不已。可是因此吓着了小姑娘，心中甚为惶恐不安呢”
　　人形的声音更为谦卑：“一切俱已准备妥当，就静候您的吩咐了”
　　杀生丸瞥了它一眼，却迟迟都没有说话。
　　来人的喉间发出了一丝呜咽，仔细听才分辨清原来是一声笑声。
　　“怎么，殿下似乎有一点犹豫呢，是怕小姑娘知道了会伤心么。也难怪啊，刚才她拼死保护你的一幕就连我这个没有‘心’的人都甚为感动哩。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吗？”
　　一丝冷光从杀生丸眼中闪过，人形的话冻结在喉间。
　　“让她好好的睡吧”
　　半晌，他终于开口，脸上的神情却有些黯然。
　　人形微微笑了，宛若叹息“殿下，那就按您的吩咐行事了哦。”
　　它退回了房间一角，寂无声息的融入了墙壁的阴影之中。

　　那声音轻柔如耳语，一声一声，在耳畔低徊宛转。
　　铃慢慢睁开眼睛，柔软而模糊的夜中空无一人。
　　又进入幻梦中了吗？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心猛然一沉。
　　那个可怕的人形还在杀生丸大人的房间里，而唯一可以帮助他的自己居然又坠入幻境中了！
　　这怎么可以！快点清醒过来啊！
　　铃使劲的掐着自己的胳膊，直到白皙的皮肤上出现道道血痕，可明明感到很痛，周围的景色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她急得快掉下泪来，黑暗中却传来空菊的轻笑声：
　　“铃，你怎么了，一副要哭的模样？”
　　那双紫色的眼睛渐渐显现出来，他负手站立于虚空中，衣袂飘然，胸口却别着一枝白色的夕颜花。
　　“瞧你，真的快哭了呢，为什么我总是看到你的眼泪呢”
　　他轻捷的落在铃面前，微笑着将胸口的花摘下递给她：
　　“喜欢吗，在来的路上特意为你摘的”
　　铃呆了一下，却很快扭过了头：“空菊大人，你又在搞什么鬼？”
　　空菊收回手，把花送到鼻前转嗅着，眼睛却紧紧盯着铃：“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我要离开这，请你马上送我出去！”
　　铃终于愤愤的喊起来，空菊的眉毛不易觉察的轻皱了一下，脸孔上却仍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可以，不过我得把东西拿走”
　　“拿去！”
　　铃向他摊开一只手，那根银丝拂动在她指间。
　　空菊的眼睛一亮，正待伸手去拿，铃却迅速缩回了手。
　　“小飞呢，如果我见不到他，你也别想把它带走”
　　空菊微微一怔，旋即呵呵笑起来，他望着铃，眼中却是赞赏多于恼怒。
　　“不愧是杀生丸身边的女孩啊，跟着他久了，做起事来也那么机警。放心，既然你遵守了承诺，我自然也不会食言”
　　一个光轮出现在他身侧，它飘浮在空气中，像一个水泡那样透明，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华。
　　里面有一个黑点，体积很小，却在一下一下的搏动着，似乎是一个有生命的物体。
　　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铃向前走了几步以便看得更清楚些，可等看明白了，铃却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那黑点分明是一颗鲜血淋漓的心脏！隔得老远都能听到它跳动时的“嘭嘭”声。
　　望着铃惨白的小脸，空菊缓缓的开口：
　　“别怕，这是飞残留的人类之心，里面还保留着他对人世最后的回忆。只要这颗心不灭，无论他在地狱的业火中被焚烧多久，也不会变成迷城主君所期待的怪物。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工具要么被遗弃，要么被毁灭。我会尽我所能让他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总有再相见的一天，对吧？”
　　他看着她，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古怪的伤感：“请相信我，铃，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到的事了。”
　　铃怔怔的望着光轮中那颗执着跳动的人心，泪水浸湿了双眸。
　　“我……相信你……”她艰难的开口，却拼命忍住眼中的泪不让它掉下来。
　　她把手中的银发递给了他。
　　空菊默然将发丝收进袖中，转身想离去，却又站住。
　　“铃……”他回头：“如果……”
　　女孩低头默默哭泣着，没有理会他的话。
　　他极低的叹了一口气，将夕颜花轻轻插进她发间，扬手拂开了幻境的通道。
　　通道尽头的光闪动了一下，却如同被风吹过的蜡烛，又瞬时熄灭了。
　　周围的景物依然未变，死寂一片。
　　空菊的神色一凛，心中立刻明白了，却已经迟了。

　　“不会再有如果了”
　　空中传来一个冷然的声音，那白色的身影仿佛一道光骤然划破了黑暗，横越在两人面前。
　　“杀生丸…大人……？”
　　铃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杀生丸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空菊却趁势向空中掠去。
　　黑暗化为了烟雾，从四面八方向他汇聚而来，看似虚无飘渺，却在碰触到的瞬间灼伤了他的手臂。
　　空菊情知不妙，在烟雾即将包围他时迅速折转身形重新落回了地面。
　　黑雾弥漫了整个天空，再也看不到一丝出路。
　　“真是处心积虑啊……”
　　空菊摇头叹了口气，不知是概叹这个陷井还是懊恼于自己的失策。
　　“我竟然根本没察觉到你的存在”
　　杀生丸默不作声的望着他，白衣无风自动，危险的气息已开始悄悄漫延。
　　空菊仍平静自若，语气中反而带着一丝戏谑：
　　“杀生丸，你身上有烛龙的血腥味，据说它的血会让妖气麻痹并消失一段时间，看来是真的呢。为了隐藏自己的妖气而不惜忍受被催眠的痛苦，真是令我佩服。”
　　他对铃笑了笑：“铃，你根本没在我的幻境中，就连我，也被拉进这个怪物的梦中了呢”
　　他的手中有光芒凝聚，只一眨眼的功夫就突然幻化成一柄弯刀，他持刀闪电般的向身后悄然袭来的烟雾斩去。
　　刀光一闪即逝，烟雾被整齐的一分为二。
　　空中似乎传来一声嘶鸣，几滴黑血如羽毛般飘落。
　　烟雾似乎散开了一点，在空菊即将挥出第二刀时，杀生丸已掠到了他面前。
　　空菊急速避开了，但衣服的前襟已在杀生丸指间破碎，五道骇人的血痕豁然出现在他敞开的前胸上。
　　“该死！”
　　空菊吃痛，身子一颤，躲避的方向出现了偏差，撞进了迷雾的中心。
　　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那团烟雾立刻涌动起来，突然衍生出无数道枝条样的东西，企图把他整个人抓住。
　　空菊惊出一身冷汗，想回头，可杀生丸已近在咫尺。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看到了浮在虚空中的那道光轮。
　　来不及再做任何思考，他一个转身就把飞的心脏捏在手中，挡在了面前。
　　“杀生丸大人！那是小飞的心脏！”
　　铃如梦初醒，焦急万分的向他大喊，同时朝两人飞奔过来。
　　杀生丸的身形在空中一顿，眼中有剧烈的光芒变幻，但仅仅一瞬间，那双金眸就恢复了冰冷。
　　在空菊震惊的目光中，杀生丸的手穿透了那颗心脏，直接插进了他的左胸。
　　“你……”
　　空菊有些不可置信的低声喃喃，杀生丸的手已经抽出。
　　一朵巨大的血花骤然在空菊前胸炸开，又纷纷扬扬的散落到黑暗中。
　　他从空中跌落下来，在坠地的时刻，他下意识的望向铃，女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呆站在原地，目光中已一片空白。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惜。
　　铃，多么讽刺啊，你念念不忘的小飞没有死于敌人之手，却葬身在你最亲近和信赖的人面前，你，该如何去面对这残酷的结果呢？
　　他轻轻笑起来，平静的看着黑色的烟雾在头顶汇聚，然后它们吞噬了他。

　　我曾问你，为什么在人群中会第一眼注意到毫不起眼的我，你笑着眯了眯眼睛，伏在栏杆上，认真的思考我的话。
　　你从来不知道当你笑起来时那双眼睛有多坏，而当你凝神思考某个问题时，又仿佛有些孩子气，恍恍惚惚中带着一份澄澈的天真。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你清逸的脸孔上，产生了一种很奇特的魅力，让我总想望着你，又逃避着与你眼神的接触。
　　也许是你眼中偶尔闪过的寂寞神情打动了我吧。
　　你转过头对我说，依然微笑着。
　　寂寞吗？
　　我低下头轻轻笑了。
　　其实，在遇见你之后，我已经不再寂寞。
　　只是，你永远都不知道罢了。

　　明月推开了大门，望着灰色天空下飘落的大雪。
　　在迷城，触目可及之处尽皆灰色，就连冰冷的雪，也是有颜色的。
　　真的很怀念西国天空下的大雪，那纯净无暇的白色，一如初见你时的心情，澄澈中都透着淡淡的喜悦。
　　无论身处的这片世界有多灰暗，在梦中，唯有你的笑颜一如往昔。
　　现在，终于可以回去了……

　　人生最悲哀的一件事，就是你明明想活着，却不得不死去；
　　而比死去更痛苦的一件事，就是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那似烟雾一般虚无飘渺的枝条在钻进皮肤后，就深深扎进了血管之中。
　　然后它们逆着血液流淌的方向向心脏部位蔓延，所经之处，仿佛烈焰在灼烧。这种巨痛会让你产生一种幻觉，似乎全身淙淙流淌的血液都在迅速蒸发、枯竭，而血管正在萎缩、坏死和脱落。
　　当它们逆行到心脏部位时，真正的折磨开始。
　　无法形容那种万蚁噬心的痛苦。你只知道，如果现在就立刻死去，也许真的是一种幸福！
　　空菊的手指在空气中扭曲成了一团，他恨不得用这双手挖出自己的心脏好彻底摆脱这个恶梦！
　　可是，两只锋利的铁钩将他的锁骨穿透，直接把他悬空吊起，而两只粗大的铁钉又将他的双臂死死固定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鲜血从他的口中、双臂、胸口不断涌出，又顺着墙壁一路淌下，在地面上汇聚成一片暗红色的血洼。
　　他整个人看上去就仿佛一只挂在墙上的红色蝴蝶标本，只有胸口那时断时续的微微起伏提醒着他还活着。
　　杀生丸凌空停驻在他身旁，双手抱在胸前，冷淡的金色眼睛从他周身扫过，没有一丝波澜。
　　“还是不肯说么”他开口，语气平静：“只要你告诉我取得那女人头发的真实用意，我马上就还你自由”
　　空菊微微抬起头，他的眼睛肿胀得吓人，早已不复当初那令人惊叹的柔美。
　　那根银丝被杀生丸挽在指间，散发着淡淡的光。
　　他试图张大眼睛看清，可额间淌下的血流进眼中又将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他无力的垂下头，喉间发出几丝含混不清的笑声：
　　“当然有很大用处，”他喘着气艰难的开口：“我什么都知道，但唯独不会告诉你。”
　　“很好”杀生丸唇角浮起一丝笑，可眼神却似灰色的玻璃，反射着冰冷的光
　　站在阴影中的那个人形向他俯首致意，他那似一片污浊的云雾的手在空气中挥动着，更多似枝条一样的黑雾涌进空菊周身的皮肤。
　　空菊的头猛然向空中抬起，全身都出现了剧烈的痉挛，他张开嘴巴，却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然后，他再次垂下了头。
　　“殿下，他已经第七次陷入昏迷中了”人形在仔细察看后，转身对杀生丸说：“他的身体负荷已到了极限，如果再对他施刑，他肯定会死的”
　　“是么”杀生丸笑笑：“如果他不说，那我就把你钉在墙上”
　　人形浑身一颤，正待开口，邪见却慌里慌张的冲进了天牢。
　　他一下跪倒在地上，气喘吁吁，结结巴巴的说道“杀生丸大人，铃，铃她不见了……”
　　杀生丸根本没看他，依然盯着空菊，语气出奇的和缓：“不见了？”
　　“是，”邪见硬着头皮回答到：“开始我还以为她在使性子故意躲藏起来，所以也没惊动你，只是带着侍卫们去寻找，可我们找遍了美泉宫所有角落都没发现铃的身影。”
　　邪见终于说完了话，一抬头，却发现杀生丸早不见了踪影。
　　空荡阴冷的天牢中又恢复了沉默。
　　人形忽然发出了低笑声：“一个人会在张满结界的美泉宫凭空消失，真是让人闻所未闻哩，事情看来可没这么简单”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监管不力吗？”邪见激动起来：“我这几天可是依照大人的吩咐寸步不离的守着铃，鬼知道怎么一个不留神那丫头就不见了！”
　　“所以我说呀……”人形莫明其妙的叹了一口气：“看来在我之前，你会先被钉到墙上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