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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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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喜欢这里吗?”
那张素净的脸上笑意莹莹,眼角边的红蝶翩然欲飞。
铃望着她,手指在檀香木的案几上轻轻划着圈,却是答非所问:
“璇姐姐,你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吗?”
“是的”璇静静的笑着“这双眼睛因为一场意外而盲了”
铃惊诧的“啊”了一声,望着眼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清丽女子,心中充满了深深的惋惜。
璇仿佛明白她的心思,反而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没关系,铃,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黑暗。而且,我是用‘心’在看这个世界,你们看到的阳光雨露、河流山川,四季的景物变幻,庭前的花开花落,我的‘心’也一样能感觉到。”
璇没有焦距的眼中似乎有淡淡的光芒在跃动“而且,眼睛是会骗人的,但‘心’不会。所以我能读出每一个人心中真实的想法。比如说…你的……”
“我的……”铃轻语,眼神有些恍惚。
“是的,你的”璇拉住她的手,让她靠近自己,那双盲眼定定的落在她脸孔上:
“现在,你的心中充满了疑问,想问却又不敢。因为你不敢面对事情的真相,那怕它早已在你心中揭晓了答案”
“铃,你其实一直在害怕,对吗?是怕将来会发生的事,还是……在害怕着我亲爱的表哥?”
铃猛然抽回了自己的手,看着璇的眼中充满了恐惧。
在这一瞬间,这个盲女说话的语气、动作让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这时,长长的回廊尽头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身畔跟着一个小小的绿色妖怪。
璇慢慢站起身,脸上依然带着盈盈的笑意,可目光却回复了冰冷。
“哦,表哥来了,看来姑姑终于肯见见你们了。铃,你在她面前说话可要小心哦,如果冒犯了她,恐怕连表哥都帮不了你!”
杀生丸从璇身侧走过。
“表哥,好久不见”璇轻语道。
杀生丸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你的冷漠还是一如既往呢,”璇微微笑了:“可是,我怎么感觉在你的心中多了某样东西呢?”
杀生丸停下了脚步。
“多了什么?”
他终于开口问,声音依然淡漠,眉间却浮现一丝愁容。
璇却沉默了,转身离去。
你如月光般美丽,亦比烟花更寂寞。
她斜倚在高高的金座上,闪烁着银色光芒的长发一直垂落至地面,又如海藻般散开。她用一只手托着腮,转脸望着窗外阳光下怒放的风信子,它们洁白若雪,轻灵似梦,在午后的清风中微微摇曳。
当侍从将杀生丸一行人带进临光阁时,她依然望着窗外。只是将手中的羽扇挥了挥,侍从会意,静静退了下去,整个大厅中寂无声息。
“除了美泉宫,别处再找不到这样好的风信子了”
她突然开口说话,声音清脆无比,却不带一丝温度。
阶下的三个人都不明白她这句话究竟是对谁说的。
杀生丸沉默是因为无话可说,邪见沉默是因为完全找不着北,铃沉默却是在思考着什么。
铃忽然开口说;“夫人,暮羽先生在落漪山上也种满了风信子,很美”
“哦”妙歌淡然一笑,并没有看铃“也是白色的?”
“不,它们是紫色……”
铃低声回答,眼前浮现暮羽宁静而寂寞的笑容,不由忧伤的垂下了头。
妙歌停下手中轻摇的扇子,终于转过头望向铃。
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从铃的小脸上掠过,望向静立她身侧的杀生丸,最后又落回小女孩身上。
她的目光凝定在铃腰间,小女孩橘色和服的腰带上一把小巧的弯刀正绽放着幽幽的光芒。
她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铃。
“夫人……”铃喃喃着,不由自主向后退去。这位高贵美丽的女人身上所散发出的气势如冰雪般寒冷逼人。
一只手挡在了铃面前,“我有事想问你”
杀生丸漠然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单独谈谈”
妙歌“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羽扇,唇角浮起一丝笑:
“杀生丸,你很在乎身边的小姑娘呢,可是,将来会面临什么,你想过吗?”
杀生丸眼神一黯,妙歌却优雅的转过身,发出几声轻笑:
“你可曾后悔,早知如此,当年就不会对璇和……”
她忽然停住,因为杀生丸盯着她的眼睛颜se已发生了变化。邪见早就吓得闪到了一边,可她却笑得更加灿烂:“杀生丸,你此时此刻的神态,很有趣!”
她向侧门走去,复又停下,转脸看着铃:“小姑娘,你知道暮羽为什么单单要种下风信子么?”
铃摇头:“我只听先生说这种花的花期过后,如想让它再次开放,必须剪掉之前奄奄一息的花朵,所以风信子也代表‘重生的爱’”
妙歌推开了门,风涌进来,拂动她的衣裙,长长的裙裾扬起,在阳光中流光焕彩宛若蝴蝶张开的翅膀。
“可惜……”她轻语“紫色的风信子却代表‘无望之爱’”
她的眼睛从杀生丸脸上掠过,微微一笑,走了出去。
无法逃避的事实,必须面对的过去,是你永远抹杀不了的灰色记忆。
黑发紫眸的男子幽幽的凝望着虚空,唇边带着一抹笑。
阴寒无比的冰洞中,纷纷扬扬的雪花在洞顶透入的阳光中飘舞追逐着,它们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渐渐凝聚出一幅淡淡的幻像。
那清丽的女子一个人孤独的行走在空空的回廊中,片片落叶在她身侧寂寞飞舞。
她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她的眼睛中却有某种东西在静静的燃烧。
那是一种比恨还更深的绝望!
男子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一幕,终于呵呵的笑了起来,却在下一秒捂着肩部皱起了眉头。
“别光顾着兴灾乐祸,也先顾虑一下自个的伤势比较好吧”
一袭黑色戎装的男子不知何时走进了洞中,他慵懒的靠在冰壁上,向紫眸男子扬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空菊,你妖力才恢复六成就迫不及待动用幻力探查杀生丸的行踪,如果被他查觉,以你现在的状态,我想再救你也来不及了哦”
空中的幻影猝然粉碎了,冰冷的雪粒落满空菊全身。
“是你……” 空菊转过脸,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的神色却是愉快的。
“难得见你如此高兴,又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了?”
殷一洋走近他,语带戏谑,眼晴却紧盯着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空菊的紫眸中流光变幻:“说对了,我发现杀生丸的这个表妹很有趣呢”
殷一洋笑笑,伸出一只手为他弹去肩上的雪花。
“为什么?”他问。
“出于好奇,我探查了她的过去。没想到却意外的发现了一个人。”
“谁?”殷一洋不解。
空菊转眼望着他“明月”
殷一洋的嘴无声的张了张,又归于缄默。沉吟了半晌,方开口,脸上最初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却消失了。
“没想到他居然会和杀生丸家族的人扯上关系,那个拼了命也非实现不可的梦想,虽然他从来不肯说,可我大概猜得出是什么了”
空菊露齿一笑:“可惜,有一些梦想是拼了命也不一定会实现的”
他冷笑着看着殷一洋:“对血统极端重视,为了维护犬之一族的纯粹当年可以毫不犹豫毁去表妹幸福的杀生丸,却和一个人类的小女孩产生了牵绊,真是巨大的讽chi 啊!”
“也许,杀生丸会因此而改变当初的想法。也许,明月的那个梦想真会实现,”殷一洋皱眉道:“这对迷城而言可不是件好事”
“不可能”空菊笑道,他的眼晴转向虚空,那里的雪花仍在四散飞舞“在杀生丸的世界中,从来没有‘后悔’二字,所以他绝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一意孤行的结果只有一个,对他满怀怨恨之心的璇将成为他身边最危险的一个存在!”
凉薄的空气中有暗香浮动,那是满园的风信子在静静绽放。
苍白得没有任何颜色的花朵,像极了夜空中降下的一场大雪。
白衣的男子端坐于园中的竹亭,漫天的流霜在他身侧寂寞飞舞,时散时聚。
素瓷的杯中,碧色的酒映出了幽空中的明月。他轻轻转动酒杯,月亮碎成千片,最终又慢慢凝聚成形。
他缓缓将酒端至唇边,一饮而尽。
看似清洌的酒,入喉却酷烈无比。酒液沿着五脏六腑直侵入到四肢百骸,火一般燎原的灼烧之后,余下的却是入骨的冷,而在这个痛苦的过程中,大脑自始自终却清醒无比。
他凝视空了的酒杯,金色的眼眸中有淡淡的光影浮动。
他开口,声音漠然:
“璇,你还要在那里站多久?”
夜中那纤细的身影慢慢显现,衣带翩然,轻灵得仿若行于水面。
她立于阶下,已盲的双目‘望’向他,却是仿佛看得到一样有刹那间的失神。
脱下一身戎装的杀生丸,换上了白色的便服。
不变的,依然是那点染在肩侧的朵朵樱花。
相同的樱花图案,辉映着他冷硬的铠甲时,呈现的是一种张扬的霸气,而卸去防御后,它们立刻变得华贵而内敛。
一袭素服端坐在亭中的他看上去与任何一位悠闲恬淡的贵公子无异,只是眉宇间冷漠依然。
“璇,为何来了多时却不现身?”
璇微微一笑“因为我害怕自己冒然的出现会破坏了这诗一般优美的画面呢。表哥,你知道吗,你是那么的适合月光,适合黑夜,一如往昔……”
她轻语,用的却是纯正的来自异国的语言:
“飕飕风冷荻花秋,明月斜浸独依楼”
杀生丸的眼晴蓦然转为了深色:
“璇,除了她,也只有你敢在我面前使用那个人国家的语言。”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热度,眼中却没有怒意。
璇颔首:“我明白只要是与那人相关的一切全是西国上下最大的禁忌,可是坐在月下的你像极了这诗中所描述的人,你一点都不曾发觉吗”
杀生丸不语,只略微摇了摇头。
璇莞而一笑:“我忘了,这异国的语言在很久之前就成了宫中的禁语,虽然它曾在西国盛极一时,而那已经是表哥你出生之前的事了……”
“风拂过秋日的荻花,周围的景色都萧瑟一片。寂寞的人坐在空空的楼中,陪伴身侧的只有凄清的月光……”她改用日语幽幽重复了一遍。
杀生丸转动空杯,目光深沉如夜:“寂寞的人……,多年不见,你眼中的我依然如故么?”
璇没有回答,她提起长长的裙裾,款款走上了台阶。
她走到杀生丸身边坐定,桌上静置着与他手中所握杯子同色的一只酒壶,壶中的酒却已将尽。
璇抬起纤细的手指拨动着壶盖上串缀的细细银链,轻声道:“表哥,你今天和姑姑谈得愉快吗?”
“不好”杀生丸唇角扬起一丝苦笑。
“其实,我知道你想问她什么,可是只要是与那人可能相关的问题都会触怒姑姑。难怪你此刻心情会这么差”
“我想问什么?”
他看了璇一眼,声音平静无波。
“你想问和迷城相关的一切事情。”
璇笑意盈盈,似乎对他骤然变得冰冷的目光浑然不觉一般,继续说道:
“迷城城如其名,令人迷惑。有人说它麾下聚积有百万魔众;也有人说整座城飘浮不定,似乎根本不存在于现世。唯一肯定的只有城中那位主君,无人知晓其真实面目,却驱遣着妖界最顶尖的七位杀手为其效命。其中一位,偏偏最擅长的就是那已失传千年的密宗幻术。”
璇侧过脸‘看’着他:“很不可思议吧。千年前的密宗教主‘煞’早已身死,他唯一活着的信徒-----梵罗也被你杀死在海神监狱,世间怎么可能还会有密宗的阴魂出没呢”
“探查得可真清楚,是从她那里知晓的?”
杀生丸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我还以为她的灵魂已经在美泉宫中彻底朽烂了,原来却是魂牵梦萦。”
璇垂首轻叹“怎么可能忘得掉……那人是姑姑永远解不开的心结。多年来,陪伴她身侧,间接也从她口中听到只言片语,就连我,也不禁对那人产生了无限好奇。他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竟能让姑姑这样的女子倾心至此?他们曾那样深爱过对方,可为什么最终他却负了她?她恨不得亲自手刃之人却死在姑父手中。她满腹的怨恨、疑问、痛苦,终是还没来得及问个清楚就这么猝然结束了。这样的结果换作是谁能接受?现在,密宗的阴影再次笼罩全日本,姑姑是绝不可能罢休的”
“那她还想怎样?到迷城去寻求答案?事隔多年,居然还抱着如此不切实际的幻想”杀生丸站起身,望向璇的眸中冷光隐现:“那你不妨再告诉她一遍:‘煞’已在父亲的丛云牙下神魂俱灭。被这把不祥之刀所杀之人,不但无法重生,更被永远排除于六道轮回之外!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和他永远不可能再相见!”
似乎被他周身骤然凝聚的逼人寒意所震摄,璇呆住了,半晌,她才喃喃的低声开口:“如果丛云牙重新焕世呢?如果那人不死的怨念压倒了刀的邪气呢?‘煞’完全有可能以刀为媒介再度复活”
“是么?”杀生丸说“她也这样想的吧。可惜这把丛云牙已被我封存到了地狱最深处,再不可能重归人世”
璇震惊的抬头望向他,他背对月光坐着,脸隐于阴影之中,看上去就如同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
“姑父最终不忍心去做的事,你居然做了……”璇的双肩仿佛承受不了突如其来的重负而无力的垂下。
她的声音充满了感伤:“我不明白,‘煞’死去时你还只是个婴孩,无论他们三人之间有怎样的纠葛,并不曾伤害到你,你何苦不留分毫余地?姑姑倘若知道了该多么难过……”
“啪”的一声沉响,酒杯在杀生丸手中碎裂为齑粉。
璇打了一个寒噤,脸色变得苍白如雪。
几乎就在同时,杀生丸手中的碎片凌空跃起,夹裹着劲风闪电般向璇迎面飞来。
璇失声惊呼,根本已来不及躲避,她只得在巨大的惊骇中死死闭上了双眼。
无数块碎片呼啸着从她脸侧、发梢飞掠而过,直扑向她身后的虚空。
只是刹那间,碎片全部消失了。
空气中传来几声微响,仿佛是镜子破碎的声音。
然后,一切复归平静。
璇睁开眼睛,惊魂未定。
“表哥,那,是什么?”
杀生丸将目光从她身后的黑夜中移回,落到她苍白的脸孔上。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忽然转过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指尖上的血缓缓落下,在盛满水的玉盘中溅起一朵小小的血花。
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荡漾开去,又慢慢凝聚,但水中此前清晰的影像已不复存在。
“被发现了啊……杀生丸探知的能力似乎又精进了”
静立于黑衣巫师身后的女子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片,皱眉道:“信平君,你的手不要紧吧?”
信平向她俯身道:“妙歌公主,属下没有大碍,只是杀生丸殿下的妖力实在令人惊叹,如果下次再动用水镜的力量窥视他的行踪,恐怕就不单单是警告一下而已了”
妙歌冷笑一声,扬手将碎片掷于水中:“那又如何,难不成他敢杀了我?”
“公主言重了”信平急忙垂首道:“您在殿下心中地位超然,他是绝对不会冒犯你分毫的。只是,只是……”
他欲言又止,可妙歌的眼神迫使他不得不继续说下去:“殿下这次回来表现得有些奇怪。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暗自吸了口气,接着说:“殿下本是个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人,可……”
“可他现在变得心烦意乱,几乎控持不住心中的情绪,对吗?”妙歌接过了他的话,信平默然点头。
“血咒之毒正在慢慢侵蚀他的神智,连落尘子也无法挽回”妙歌淡然一笑“暮羽的一片苦心还是白费了。因为他根本没想到梵罗下的这个诅咒并不是要取杀生丸之命,而是……”
她停下,然后平静的说“信平,你还是继续为我探查迷城的位置吧。一旦找到城堡隐身之处立刻禀报我。我一定要赶在杀生丸之前率先进入迷城”
她转过身,离开了大厅。
信平将水中的碎片捡起,水珠淋漓的瓷片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手中的香味,凉薄,淡然,没有一丝热度。
他握紧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