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天空降下的其实是绝望》郁闷如雪乱

12、小飞

　　细碎的黄色沙粒缓缓在沙漏中流动，每一粒落下的沙都代表着一秒流逝的时间。沙落得越多，离逝去的那段时光也越来越远，最终，也许就消失在了记忆中……

　　“铃，你又在出神了，有在仔细听我讲课吗？”
　　铃蓦然回过神，急忙把眼睛从窗外转回来，一侧过脸就看见暮羽正用温和慈祥的目光注视着她，唇角边带着淡淡的笑意。
　　“对不起，暮羽先生”铃的脸立刻红了，不由得低下了头“我又笨又老是走神，先生传授的药理知识我都学不好。”
　　“不，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暮羽放下书本，叹了口气“其实是我不该把你留在这学这些枯燥无味的东西，因为这并没有任何意义。那天杀生丸要带你走时我原不该阻拦的“
　　“先生是为了铃着想啊”铃不解，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你说我的身体还没康复，所以杀生丸大人也同意让我在落漪山休养一段日子后再来接我。在这期间能跟先生学习那么多东西，生活真的过得很充实呢”
　　“这只是个借口罢了” 暮羽似乎并没有去听铃说的话，脸上的神色反而忧郁起来“其实，我骗了他，你的身体早无大恙。找托词留下你，只是为我一片私心“
　　他看着铃，“我希望你能多陪陪我的小飞，哪怕多待上一天也好。”
　　“先生……”铃怔住了，想问，但暮羽眼中的神情却让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归于无言。
　　最终，还是暮羽打破了沉默“你在这待了近一个月，我们师徒之间的一些事你大约还是知道一些。我和他名为师徒，实则情同父子，只可惜造化弄人，我和他毕竟人妖殊途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你懂我的意思吗，铃？”
　　暮羽别有深意的看了铃一眼，小姑娘红润的脸渐渐苍白下去。她用手指绞着和服的带子，沉默着，却重重的点了点头。
　　暮羽颌首，继续说道“所以我一直希望能把毕生所学尽数传授于他，待他长大后回归人类社会的一天至少能有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可是这十一年的培养是失败的，他天资聪慧学什么都很快，唯独心理上的缺陷始终不曾治愈。除我以外，既不相信任何人，也拒绝同外人接触，有时甚至会对他人做出极端的伤害行为，总而言之他完全无法融入人类社会。我之所以会退隐落漪山，其实真正的原因也在于此。”
　　“我原以为事情也只能这样了，可是你的出现改变了一切。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他就对你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亲近与依恋，我几乎不敢相信那个成天尾随在你身后，咭咭瓜瓜大说大笑的小孩真的是我从小一手带大的他。他看上去那么快乐，他甚至悄悄对我说，也许你是他无数次在梦中见到的失散的姐姐！他说完这话时脸红了，终于露出了十一岁小孩该有的天真、傻气的笑容。他笑了，我抱着他却差点落下泪来”
　　暮羽沉默下去。
　　铃忽然站起身走到暮羽身边，轻轻拉起他的手“先生，小飞一直是个很乖的孩子。我也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一样看待”
　　“真的吗？”暮羽抬起头，仿佛有点不能相信似的看着铃，语气中突然涌现出一丝激动，“你真的能把他当成自己弟弟一样看待，真心的照顾他、关怀他吗？”
　　“是”铃点头，稚嫩的小脸上却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你和杀生丸大人一样，都是强大而温柔的妖怪，如果没有你们的庇护，我和小飞这样的人类遗孤是根本不能在这个乱世生活下去的。但我知道世间没有永远，我和小飞终有一天要离开你们，不论最后还能一起走多远，至少我还有小飞，而他，还有我……”
　　暮羽怔怔的看着她，目光中突然有淡淡的雾气浮现。
　　他忽然将铃拥入怀中，“铃……”他的声音中有一丝哽咽“谢谢你，我代小飞真心的谢谢你。将来无论走到哪一步，我相信在那孩子心中你这位姐姐始终是特别的”
　　铃伏在老人肩头，这才发现这具身躯是如此消瘦单薄，隔着衣衫都能感觉到那孱弱躯体中传来的微微颤抖。
　　她下意识的搂紧了老人，轻声说“暮羽先生，还有你呢。在小飞心中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你的位置。”
　　暮羽的身子突然一震，他慢慢松开铃，对她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但那笑容非常短暂，甚至还没来得及感染到眼晴里就转瞬消失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放置了无数珍玩的博古架前，伸手拿起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把犀角为柄，精钢为刃的弯刀。非常小巧精致，近乎玩具，似乎是一把专门为女性打造的小刀。
　　他轻轻摩挲着光可鉴人的刀柄，眼中的神色深测如大海。良久，他走到铃面前把刀递给她。
　　“铃，这把刀你拿去。从此以后它就属于你了”
　　“这么珍贵的物品铃不能要”铃急忙摇头，暮羽却把刀塞进她手里。
　　“这刀与杀生丸的家族有很大渊源。你带着它回西国时，那些居住在美泉宫中的贵妇名媛们不敢为难你。相反，宫中最有权势的那位贵妇人……”
　　暮羽忽然停顿了一下，仿佛被触动了某种回忆似的，神色变得有些恍惚。
　　“先生……”铃轻唤他，暮羽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勉强对她笑了笑，接着说“她是杀生丸的母亲--妙歌夫人也许最终会默许你的身份。”
　　铃一下明白过来，她急忙转过头，不想让暮羽看到自己的神色，可暮羽仍在瞬间捕捉到了她眉宇间细微的变化。
　　没有惊喜，没有激动，没有对未来的不安与憧憬，有的，只是伤感与落寞，还有一丝淡淡的愁容。
　　“铃，你不想和他在一起吗？”暮羽望着她。
　　铃一怔，却反而笑了，“先生刚才都提醒过铃，人和妖之间毕竟殊途，你其实比谁都清楚我和大人之间根本没有未来。所以不管过程是怎样，最后留下的只有一个人罢了”
　　暮羽闭目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如果真这样想也许反而是好事。何况现在的杀生丸他……”
　　他欲言又止，最后用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刻，请用这把刀好好的保护自己吧。”
　　冰极原上终年不散的雨雾令这片难见阳光的土地阴寒潮湿。在这个人迹罕至，被茂密的原始森林重重覆盖的地方却生长着一种奇异的植物—落尘子。百年长成，五十年一开花，结果却需要再等百年。果实大如鸽卵，漆黑如墨，巨毒。
　　施术者既已身死，血咒将伴随你终身，每个人内心中都有阴暗的一面，这个咒术最狠毒之处就在于它会将人心中最黑暗、最隐秘、最不可告人的欲望慢慢激发出来。一旦受术者的意志不足以抗衡，内心中负面的东西就会失控，到那时你全部的心智就会被施术者深埋在血咒中的怨毒彻底吞噬。
　　落尘子巨毒的果实虽然不能解除你身上的咒术，但依据以毒攻毒的原理却可以帮你延缓怨毒浸染的时间，抑制你内心负面的东西。
　　杀生丸，立刻去冰极原找到它，这是你最后的一线希望！
　　临别时，暮羽的声音言犹在耳，那双苍老憔悴的眼睛中写满忧郁，似有千言万语，临到嘴边却只化为轻轻一声叹息：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以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暮羽！
　　杀生丸皱紧了眉头。
　　在我回来之前，你一定不能有事！
　　白色的光影飞速穿越灰色的雨幕，像流星一样划过天宇转瞬消失在一望无际的原始丛林中。

　　邪恶的小孩天真无邪的笑着，他快乐的奔跑在开满鲜花的原野上，一路洒下银铃般的欢笑声。他的头发漆黑如乌玉，秀气的眉毛下明亮的双眸闪烁着纯真的光芒，当他仰头望着你时，那双眼中楚楚可怜的神情让你恨不得将全世界交于他足下，只为换来他微微一笑。
　　他终于笑了，可你却在瞬间被烈焰包围。烧毁的皮肤片片脱落，血肉被融为焦炭！你痛苦的在火中挣扎嚎叫，可他笑得更加开心，那甜美无暇的笑容竟让你在刹那间产生一种错觉：为了留住这笑颜，哪怕就这样被烧成灰烬似乎也是值得的。
　　你放弃了求生的欲望，于是，他的身后张开了巨大的黑翼，那是死神的翅膀……

　　邪见惊叫一声从幻觉中猛然清醒过来。一张开眼睛就看见小飞正一动不动的坐在自己面前，他挨得如此之近，，几乎快触到他的鼻尖。
　　“啊，滚开！快滚开！离我远点啊”
　　邪见的脸刷得一下白了，他大叫着从地上一跃而起，顿时退到了三米之外。
　　“看你吓成这样，杀生丸怎么会找了个你这样的废物来监视我？”
　　小飞懒洋洋的站起身，随手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嘲笑道“下次机灵点，别在监视时打磕睡，真是笑死人了”
　　“我哪有睡着，刚才你明明……”邪见气极败坏的跳起来，猛然发觉失言又急忙自圆其说“杀生丸大人才没把你这个人类小鬼放在眼里，他让我留在这只是为了方便照顾铃而已”
　　“哦”小飞大笑起来，“你提到铃，我倒差点忘记一件事，”
　　他走到不远处，从地上捡起一束扎好的花，他把花放到鼻尖下轻嗅，说“这束风信子是我特意为铃姐姐采的，她见了一定会喜欢”
　　邪见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形，他冲到小飞面前伸手一拦，嚷嚷道：
　　“铃姐姐，铃姐姐，谁允许你叫得这样亲热了？你若再这么喊她，当心我对你不客气！”
　　小飞一撇嘴，抱着花大踏步直接从邪见头上跨了过去，他边走边高声喊道：“铃姐姐，铃姐姐，铃姐姐，我偏这么叫了，你能怎样？”
　　这小鬼真是可恶至极！！
　　一股热血直冲上邪见头顶，愤怒令他绿色的脸转为了青黑色，他握紧了手中的人头杖。
　　区区一个人类小孩竟然敢这般羞辱我，倘若传出去我此生颜面何存？！这小孩身上透着一股让妖怪都感到极不舒服的邪气，如果不是碍于暮羽的面子杀生丸大人早就对你出手了。今日是你失礼在先，那就让我代替杀生丸大人来惩罚你吧！
　　他蓦然挥动了手中的人头杖，顿时，一股烈焰从杖顶人头口中喷射而出。
　　小飞惊觉回头，却已经迟了。灸热的火苗窜到了他背上，火舌迅速将他背上的衣服舔噬殆尽。光滑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又瞬间萎缩、焦黑、脱落，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令人恐惧的焦糊味。
　　小飞惨叫着仆倒在地上，他痛苦的扭动着身体，拼命用手扑打着背上的火焰，但这一切只是徒劳，烈火很快漫延到他的全身。
　　“哈哈，烧吧烧吧，烧死你这个可恶的小孩，让你知道冒犯我会有怎样的下场！”
　　邪见兴奋极了，拍着手，对已被烈火包围的孩子发出了残忍的笑声。
　　生为妖怪，杀戮的天性与生俱来，只有在嗜血时才能体会到的那种快感在追随杀生丸后得到了淋漓尽致的释放。可自从铃出现后很多事情都在悄然改变，他惊讶于杀生丸的变化，却发现自己也在被同化，本以为早已经沉睡在内心深处的‘恶’，却在今日此刻被彻底激发出来。
　　你，最好死掉！
　　邪见眼中闪动着灰色的冷光，他再次举起了人头杖。
　　“不！不要！”小飞察觉到了危险，求生的欲望让他奋力爬起来拼命向远处跑去，但已被烧焦的双腿根本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才跑了几步就再次倒下去。
　　一个身影飘了过来，在他倒下的一刹那将他拥入怀中。
　　火焰突然熄灭了，周身一片清凉。
　　小飞艰难的睁开眼睛，等看清来人，泪水一下涌了出来，“师父……”
　　“飞儿，没事了，师父在这里”暮羽柔声安慰着他，抬头看了傻在原地的邪见一眼，目光冷峻。
　　邪见胆怯的向后退去，双脚却抖得迈不动步子。
　　铃从远处气喘吁吁的飞奔过来，眼前的惨像让她惊叫着捂住了嘴，邪见却如遇救星，连滚带爬向她奔去“铃，我不是故意的，是他……”
　　铃盯着他，那双美丽眼睛中满含的悲愤与哀伤令他急于的辩白全部归于哑口无言。铃流着泪向暮羽师徒二人跑去，暮羽却对她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他轻轻拂去衣服的残片，低头察看着小飞背上的伤势，只见在那几乎焦黑一片的背上，在肩胛骨的位置上，有两块红色的印记正在慢慢消失。
　　封印…被烧毁了……
　　暮羽浑身一震，心中有东西轰然倒塌。
　　天意！天意！上次被地狱恶灵咬破的封印费尽心力才修补好，这次却是已无力再修复了。
　　暮羽望着终于消失的印记，眼中露出了绝望。
　　封印终于还是提前解开了。
　　对自己身上的变化浑然不知的小飞使出最后的力气抱紧老人，痛哭失声“师父，我的背好疼，好象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裂开了。好疼，真的好疼啊”
　　他哭泣着，寻求着安慰。
　　暮羽将他抱得更紧，白色的须发在冷风中颤动。
　　“很快就不会再疼了，飞儿，师父答应你一定让一切很快结束”
　　他突然伸出手捂住了小飞的口鼻，小飞惊恐的张大双眼，本能的想抬手抗拒，可暮羽将他的手死死压住令他根本无法动弹。
　　老人的泪水一滴一滴溅落到他的脸上。
　　小飞凝望那张涕泪纵横的苍老脸庞，忽然放弃了挣扎，平静的闭上了眼睛。
　　师父，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那么就请将这条命拿去吧，它原本就是属于你的。
　　死亡是件多么容易的事，只是至死都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