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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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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无尽的黑暗弥漫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井中的水全部消失了,迷萝的粉末如点点萤火飘浮在杀生丸身侧,它们全部指向冰冷虚空中的某处。那里,有一片红色与紫色相交织的光。
是那里么……
杀生丸加快了步伐,银发在空中四散飞扬。
接近了光的边缘,那里,盛开着看不见尽头的红色莲花,它们之下是密密麻麻的尸体。
杀生丸悬停在红莲上空,眺望四野。没有恶灵,没有机关,没有陷井,有的,只是一片盛开的仿佛燃烧的莲花,静静的注视着入侵者。
“蔓珠沙华,在忘川河畔迎接死者的彼岸之花,象征着极乐净土。可是天界的花怎么可能开在地狱,就算盛开,也是死亡之花,对吧,杀生丸”
空菊的身影浮现在杀生丸面前,苍白的脸上透着一丝疲惫。他打量着他,对他微微笑着,说“久违了,多年不见,你似乎一点都没变,浑身上下还是这样傲气凌人的。那年你做为人质到海国时,我这个太子做为摆设也在朝堂上接受了你的觐见。当时你的神情举止哪里像个人质,反倒如同君主在逡视自己的臣民呢。呵呵,知道吗,我父皇气得差点砍下你的头,却被碧元寂亭那个女人三言两语就化解开了。是啊,谁能抵挡得了犬国第一美人的魅力呢。我真的很佩服你父亲,为了成就霸业不但可以将宠姬拱手相让,还送来亲生儿子做为人质。表面上臣服之至,暗中却在壮大实力。可怜我那被迷昏了头的父皇直到死前一刻才终于明白这个俯首贴耳的臣子有多可怕,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说完没有,我不是来和你叙旧的”杀生丸上前一步,离他不过三尺之遥,“铃在哪?”
空菊轻轻的笑出了声,紫色的眼中却空茫如夜“放心,会让你见到她。不过在那之前我很想和你说几句话,因为,这也许是你我最后一次心平气和的面对面站着谈话了。有些事在心里憋得太久,不说出来会留遗憾”
空菊低声说着,把手放在唇边轻轻咳嗽起来,边咳边说“让你见笑了,我这从出生起就带来的病到了现在还是不见起色,暮羽大夫曾告诫我一生务必远离极寒之地,但偏偏修行密宗幻术必须和世间一切最寒毒之物打交道,所以我想我这病恐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杀生丸不语,空菊便继续说道:“不过,我又有何资格苛责父皇,因为最终和魔鬼签订盟约,让海国彻底灭亡的罪魁祸首却是……我。虽然我还活着,不过在海国覆灭的那一刻也一同死去了。现在站在这的不过是具行尸走肉罢了。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不得不继续活下去,因为海国子民的亡灵一直在我耳边呼啸徘徊,他们一直在对我说:杀掉这个魔鬼,一定要将他的灵魂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地面突然裂开了,一道深达几十米的裂缝纵贯整个红莲世界。花与死尸随着地表剧烈的涌动起伏纷纷向裂开的缝隙处移动、滑落,坠入深渊。
炙热的火焰从巨大的缝隙中蹿出,如脱缰之野马迅速舔食着周围的一切,火焰所到之处纷纷化为焦土。
杀生丸早有防备,在赤焰还没挨近时就已跃至高空,他在空中旋转身形,稍一停顿便如白色的闪电般俯冲而下,速度之快根本让人来不及躲避。
刀锋切过身体的痛觉几乎为零,只隐隐带着一丝寒意,让人不禁想到冬天的最后一场雪,静静的飘落身上,冰冷的感觉却深入骨髓。
空菊看着自己的身体在撕裂,碎片落入火焰中化为飞灰。
这种感觉似乎也不错,至少再也不用听到那些亡灵的呐喊了。
好累……
他闭上了眼睛,任凭意识在虚无的黑暗中飘远,在他即将忘记一切的瞬间,一双温暖坚实的手臂将他揽入怀中。
那人在黑暗中低语:你是我的猎物,怎能落入他人之手。
杀生丸调转身形,根本没做任何停顿就对突然从烈焰中现身的陌生男子发动了攻击。爆碎牙凌厉的光芒闪耀四野,剑气横扫之处炙热的火焰都不得不纷纷退避,陌生人暴露在杀生丸面前。
来人身形高大优美,绣着银色飞鹰图案的黑色戎装完美贴合着他的身型。他的脸部线条干净利落,英气逼人,只用一只手就毫不费力的把空菊夹在了腰间。
面对已迫近咽喉的刀锋,男子并不在意,反而对杀生丸露出了和煦的笑容“不必非要赶尽杀绝吧。你看,即使空菊已昏迷,可他的噩梦还在继续”
刀锋停滞在半空,不能再移动分毫。杀生丸俯瞰脚下,只见无数具开满红莲的尸体全部汇聚到自己身下。无数双朽烂如泥的手向上伸出紧紧抱住了他的双腿,抓住了他的衣角。这些腐败如骷髅的脸上,带着死亡灰色的紫眸怒睁着,早以分辨不出原来模样的每一张嘴里都在疯狂嚎叫着一个名字:
杀生丸!!!
这片狂乱的哀嚎响彻天地,比当初从荒芜之地传出的鬼魂之音还要凄绝尖啸。
杀生丸感到浑身的寒毛都直竖起来。他没有丝毫恐惧,可这种直透人心最深处的绝望之情却令他无法不动容。在荒芜之地初次听到时他就保持了最大的克制才没有失控,而这次,心中莫名升腾起的烦躁却如潮水一般淹没了他。
他失去了一贯自持的冷静,浑刀向身下的牵绊斩去。
只是短短几秒钟的失神,尸体上绽放的红莲就已经缠绕上了他持刀的左臂。一动,就缠得更紧一分。
尖锐的刺痛从左臂传来,心中的烦躁又加剧了。杀生丸尚未被束缚的右手转为了深绿色,只一刹那就撕裂了已攀附身侧的数具死尸。被毒华爪触及的尸体纷纷如冰雪般消融殆尽,扎根其间的红莲也瞬间萎谢脱落。
他足尖一点就从桎梏中跃出,几乎在同时,刀锋已斩过戎装男子的身体。
没有预想中切过血肉之躯的淋漓快感,刀斩到的,只是灸热的火焰。
男子裂嘴一笑,赤焰在他湛蓝的眸中闪耀跳动“真是好身手啊。不过可惜我的实体并不在这,如果想杀我就请到迷城来吧,身为七公子之一的我——殷一洋,将随时恭候你的大驾光临!”
他抱着空菊的身影消失在火焰中。
一切结束得如此突然,就如同它猝然的开始。
杀生丸持刀仰望头顶那一方小小的天空,月光仍静静的照耀着大地,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他站在枯井之下,爆碎牙握在手中,有一滴鲜红的血顺着金色的刀刃缓缓滑下,消失在尘土中。
暮羽的脸出现在井前,望着他,对他微微点头,“空菊的噩梦消失了,小女孩没事了”
他跃出井口,向屋内走去。
“等等” 暮羽突然叫住他“你的左臂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屋去。
榻上的铃仍在沉睡中,但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面部表情也平静了许多。
她在梦中翻了个身,仰面对着坐在身侧的杀生丸,娇嫩的唇微张着,长长的睫毛边泪痕犹存。她呼出的气息温暖而清甜,淡淡的萦绕在空气中。
杀生丸的眼中浮动着淡淡的微光,他下意识的坐直身体,却又在下一秒情不自禁的再次向铃俯下身去。犹豫着,最后终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缓缓抬起了左手。
烛光下,左手被红莲锋利的茎叶割破的伤痕触目惊心。
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他荒漠如夜的心中低叹:
铃,幸好你没事
指尖就快要触及到那在无数次午夜梦回中也难以忘怀的纯真容颜了,梦中的铃忽然动了动,一滴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她在轻轻呢喃:
“空菊……”
伸出去的这只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
铃,在他身侧幸福微笑的你可曾想过,那些惨死在他屠刀之下的无辜亡魂们,他们的幸福又在哪里?
噩梦终有醒来的一天,可曾经犯下的罪,再也无法弥补……
“铃!”朦胧中,耳畔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铃蓦然醒来,睁开眼睛的瞬间就看到了榻前模糊的身影。
那白衣如雪的人影静静地端坐身侧,然而却有一种凛冽的气息逼人而来。
铃沉默了。这个影子在梦中出现了千百回,在那片漫天燃烧的血与火中,目光所及之处,支离破碎的尸体堆积如山。他一步一步踏上鲜血尚未凝固的台阶,铠甲被火光映照得艳红如朝阳,四散的银发即使已沾染上鲜血却仍旧漂亮的在空中飞扬着。唯一不同的只是掠过四周的那双金色眼睛,空洞无一物。
你离我近在咫尺,却已经陌生得远如天之遥。
她疲倦的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杀生丸大人”她喃喃着,对着那人伸出手去“那些……是真的吗?”
“你说呢?”杀生丸轻轻握住她的手,平静的反问。
“我想听大人自己说”铃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小的手在他温热的掌中轻轻颤抖。
杀生丸将她的手握紧,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铃,那只是一个梦罢了”
铃侧过头,嘴无声的张了张,半晌,终于低声说道“我相信大人你,相信你……不会骗我……”。
泪水,却几乎在同时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杀生丸不动声色的把手慢慢松开,“邪见”他的声音淡漠而平静,一直在门外探头探脑的邪见却浑身打了个冷颤。
他忙不迭的跳进屋来,急急的说道“杀生丸大人,我……会照顾好铃的……”。他的语气有些迟疑,疑惑的目光从杀生丸脸上迅速扫过。那张冷逸的脸孔上却是看不到任何的情绪波动。
杀生丸站起身,越过邪见,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