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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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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两天,三天……快两个月的相处已经让我习惯了身边这个开朗男孩的存在。
不过,他有一点很奇怪:有的时候会莫名的生气,沮丧,或者不想搭理人,很郁闷。我问他,他什么也不肯说,前期只是偶尔,可是越靠后这种情绪就越容易出现在他身上。我听他说过,他哥哥是因为肺癌走的,他哥哥是家里少数最疼他的,他哥哥走之后,天都要塌下来似的。
后来又跟我说了他那复杂的家庭情况,我都被他绕晕了。他很喜欢每天早上一起去吃馄饨的时光,而且每次去吃的路上都会挽着我的手问我:“明天还能一起出来一起吃馄饨吗?”他个子比我高得很,显得我有点小。
我回答:“可以啊,只要你乐意,我可以天天带你去吃。”
他脸上笑盈盈的,可是没过一两分钟,他就耷拉着脸自己在那里小声嘀咕说:“可能以后不能了…”
我没有听见,因为那实在是太小声了。每天同一个问题,而我的回答不同,他听到回答后的神情以及嘀咕的话也不同。
我一般早上六点去上班,下午最早也是四五点下班,每次下班的时候总能看见他蹲在小路的出口拨弄着野花等我,夕阳之下,把那人的眼睛照得闪亮,他看见我,脸上总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回去的路上总是会想尽办法逗我笑,可是绝大部分我不会动摇,我不会笑,我就好像是一个没有笑过的机器人一样,最敷衍的就是回复哈哈哈哈几个字罢了,除非真的很好笑,我的嘴角才会忍不住的扬起一个弧度,不过是很小很小的一个弧度他也能察觉出来,就开心的说:“诶!你笑了!”
我也会狡辩:“哪有。”
不过他是不会“善罢甘休”:“我刚才看见了!”
我们两个每天都会打闹着回家。电视机每天都会亮起,馄饨店的老板也懂得每次给我们留两碗馄饨,楼下小卖部的老板现在也会把我买的东西打包成两份。他善言辞,能把街坊邻里的都混熟,有的时候我下班早他不知道,回去的时候还能看见他和邻居的大叔大婶坐在凉亭下面打扑克,一看见我回来就急忙跟他们道了声别就跑过来和我回家。
今天没多少单。老板让我们提前回家了,路上我想起来张白喜的衣服还是我借他的,是时候给他买一两套了,不然就他那个大个子,我的衣服迟早被他撑坏。我走进服装店,快速挑了两套付了款就匆匆走回家了。
又在和大爷大妈打牌。我叫了张白喜一声:“白喜!”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头和大爷大妈说:“诶,今天先到这里,走了走了,我家先生来接我喽。”
大爷大妈跟他笑着答应之后他就笑嘻嘻的跑过来,我少见的笑骂着说:“你刚才跟他们说我什么?先生?你家的?”
“那我叫你…娘子,怎么样?”
“兔崽子,给你买了两套衣服,回家洗洗之后再换上,回家。”
“好嘞。”
回到家,张白喜把新衣服扔进洗衣机就随意让洗衣机洗,洗衣粉都倒多了。
我往水池里扔了把青菜泡着就出来和正在看电视的张白喜说:“最近下班早,你可以和大爷大妈打会牌。”
可是他不乐意了,他就说:“那我明天就去接你。”
“怎么?不想打牌了?”
“不打了,去接你。”他跟一个小呆瓜一样摇摇头,有点可爱。
“哎,行吧。”我无奈,转身走向厨房开始做饭。
我刚做到一半,张白喜跟一头没安好心的狼悄咪咪的来到我身后,手臂环抱住了我,让我吓了一个大跳:“天哪!吓死我了,以后能不能不要那么吓人啊。”
“嘻嘻。”
“衣服洗好了,你晾了没?”
“晾了晾了,晾好了才来找你的。”
“诶呀,赶紧松手,汤要沸出来了。”
张白喜松手的时候,汤已经沸出来了,糟糕。我赶忙想伸手关掉煤气炉的开关,但是没想到张白喜会比我先伸手,结果被沸汤在手背上烫了个通红,“啊!”他大叫起来。
我愣了一下,接着慌里慌张的把煤气阀关了才得以控制住。我把他拉到客厅的小沙发上坐下,客厅里的电视机还在播放着节目。我看了看他的手背,烫红了,甚至已经脱皮流血了,我又带着他到浴室,把冷水档开了之后,把他的手就这么放在花洒下面淋着,“下次还这么勇直接关煤气炉开关了吗?”
“不敢了不敢了。”
“你瞧瞧你,虎了吧唧的,做事你得懂得思考,得先把煤气阀关了再去关开关。”我站在他身旁,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脑袋。
“嗯嗯。”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点点头。
冲得差不多了。我把他又拉回了客厅,他坐在小沙发上,我进到房间里把医药箱拿出客厅。
给他上了药之后我安心多了,汤也废了,今晚的晚餐只能带他去夜市吃了,“哎……”我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弹。
“你叹气什么?”他看见我丧气的样子转头过来问。
“去夜市要走好远啊,又不想重新做饭。”
“你走不动我来背你。”
“就你?手都受伤了还能背人?而且大庭广众之下的,你背一个男人不害臊吗?”
“不害臊。”
“噗。”他还真是天真。都不知道两个男的一个背起另一个能引起多大的非议。
“诶诶诶,你干什么?”他怕我不信就一骨碌的起身走到我瘫坐的地方将我背起,我手都没抓稳他就带我在家四处瞎逛,“怎么样?我都说了能背你。”
“行行行,赶紧放我下来,我很重的。”我捶了捶他的背。
“不重。”他甚至把我掂量了一下。
“你不把我放下来我怎么带你去吃饭?”
“我背你去。”说着,他就往门口方向走去。
“开门。”他摇了摇我。
“自己开。”
“我两只手都在背着你我怎么开?”
“哦。”我伸出手够到了门把手往下一拉就把门开了。
出了门,大街上的人忽的把眼神投到我们这里来,我的脸红了,然后就把头埋进了张白喜的背里,他一路上笑嘻嘻的,还时不时和那些跟他熟的大爷大妈打招呼,有一个大妈路过调侃道:“哟,白喜,什么时候娶的小媳妇呀?”
“嘿嘿,今天娶的。”
“哈哈哈,现在你们年轻人玩儿的倒是花哈。”
我知道大妈是在开玩笑,但是我还是把我的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到了店门口,张白喜才终于肯把我放下来。我和他走进店里,点了几道菜就和他一起找了一个靠近店门口的位置。今天是周六,店里的生意比工作日火爆,老板忙得不可开交,以至于给我们这桌上菜的时候没有说过一句话,连之前我工作日来吃的那一句玩笑话都没讲过。不过我不会在意太多。
【自行脑补吃饭情节,累了。】
我们吃完饭后,见老板还是抽不开身,就把现金放在饭桌上,再招呼一声就走了。
“还要我背你吗?”张白喜笑嘻嘻的问我。
“不要。”我拒绝了他。明明比我小两岁,但是无论从身高还是体型来看他都比我高大不少。
“那就抱着喽。”他像个没玩尽兴的小孩子,一把把我抱起来。
“放手啊…很多人的,你不丢人我丢人啊。”
“嘿嘿,不放,我们就这样回家。”
幸好不是什么公主抱,不然会有更多人驻足不前,止步观望的。我反抗了一会儿就消停了下来,他力气实在大,无论我怎么摇,怎么打,他都不会放手。到了家门口,他往我裤袋里摸着,我被他摸得痒痒的,好在他摸到钥匙之后就没有再摸了,“到家喽!”张白喜莫名其妙的叫了一声,接着就把我放到沙发上。
“我先去洗澡,然后我再帮你擦身子。”我又起身对着要开电视机的张白喜说。
“哦,那我出去溜达几圈。”
“行,早点回来。”
“嗯。”
我没有任何顾虑的放走了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洗完澡出来,见张白喜人影都不见回来,我就坐在沙发上等。实在等得无聊我就往盆里接了盆温水等他回来给他擦身子。
八点,十点,十二点……我依旧不见他人影,我开始慌了,我拿起手机拨打他的电话,他关机了,我下楼挨家询问,他们的回答一致,不见,不过,有了一点线索,我隔壁家李大爷被我们的动静吵醒的孙女她同我说,在晚上七点,也就是我正在洗澡的那段时间,她从客厅的窗户外面瞧见张白喜正在朝通向殡仪馆的那条小路走,去了远处的小树林。
我听完慌张的道了谢就大步跑去小路远处的树林。树林面积不大,跟我五十平的小家差不多,但是会更大一点,周围没有路灯,不会有一丝的微光照射进来,无边的黑暗,使得人感觉压抑,就仿佛自己置身于一个狭小黑暗的空间,一丝声音也没有。我从小怕黑,我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模式,咽了咽唾沫,就开口叫了一声:“白喜?白喜你在哪里?”真是个愚蠢的问题,这么小的一片树林为什么我不自己去找?偏偏站在原地喊他,而且他听到我的喊叫声肯定会跑掉。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刚迈开腿准备继续寻找他,就听见前方慌张的脚步声。他跑掉了。我听见声音就赶紧追上去,“白喜!”
他跑得太快了,我没有追上,还被脚下的凸起的树根绊倒了:“白喜…”
我一直在那条小路上徘徊,直到天边渐渐出现了一抹惨白。周围的一切都逐渐明亮起来,也便于我的寻找,可是,又重新寻找一番之后依旧无果。
我只能回去看看他有没有自己懂得回家。我浑身上下都很乏力,我打开家门,走进去,一切都是寂静的,就像张白喜没来我家之前,但是他不见之后,我感觉比以前更安静了,我走到沙发前,看到小桌子上有一张小纸条被果盘压着,只露出了一半的“身子”,他昨晚回来了?
我把果盘移开,把小纸条打开,就一句话:“勿思,勿念,勿找,我爱你。”
“我爱你……”爱我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离开我……
纸条被撕得很长,但是就这么短短一句话。我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我从来都没有哭得那么惨,这是第一次,纸条被我的眼泪浸湿,上面的笔墨已经被晕染开,不成样子。
不能请假。
我收拾好情绪,照着镜子整理好着装。眼尾红红的,眼底就是一片的乌青。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好。
我出门又踏上了这条把我爱人“吞噬”的小路上。
来到殡仪馆,我换好工作服准备接手今天的第一单。坐在馆里等了许久也没有人,倒也好,活着也好。就在此时,我刚想去打水的时候,馆长来了,身后是好几个大妈,他们推着运往遗体的推车走进了化妆间,我知道,要用我和我的搭档了。
“小福,这是今天的第一单,可能今天就这一单了,准备好就进去,脖子上的纱布不要拆。”
“嗯。”
我深呼吸了一下,为的就是平复今早的情绪。
我和搭档一起走进化妆间。他把盖住“往生者”的白布掀开,白布下,是熟悉的面孔,是白喜!我刚看到的第一眼觉得眼花了,可是,我又使劲眨了眨眼睛,是他…是张白喜,我记得清楚,他的脖子上缠绕着几圈绷带,依稀还能看见渗出来的一点鲜血,脸色白得不像样。
我的眼泪在眼眶边摇摇欲坠,就要滴在他身上了,我立马仰起头,眼泪在我仰头的瞬间被摇了出来,滴在了别处,搭档见到我这样就上去,可是工作时间不能说话,他用了一系列的动作在问我我怎么了,我只是摇摇头跟他示意我没有事。
我的双手不禁颤抖起来,跟以前刚接触这份职业一般,面对熟悉的人。为白喜化妆的时间不长,正常的进行一系列的消毒,然后为他理了理头发,因为我之前吐槽他头发有点长,他也老是忘记去发廊剪,然后我为他涂了点唇彩,好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无精打采,精神一点,我和搭档一起为他换了一套新衣。
完成了。
这个过程半个小时左右,我却感觉做了一整天。当白喜被推出去送往火化车间时,我崩溃了,我蹲在原地抽泣,走廊时不时回荡着我的哭声,“你怎么了?”我的搭档上前询问。
“我…我没事…我失职没做好他爱人的职责…”我哽咽的回答他。
“你爱人是谁?”
我不能回答他,我继续蹲在那里哭泣,他也只能手无足措的拍背安慰我。我让他回去好了,他只能照做,我一直蹲在那里哭,直到没了力气我才扶着墙起来走到了大厅。
馆长说得没错,今天就这一单,他又让我们提前回家了。
我换好衣服就踏上小路回家了。我的眼睛哭得红肿。一直走到小路的出口时,我再也见不到那个蹲在出口等我的张白喜了,耳边也再也听不到那个开朗的白喜的笑声了,我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向前走,一直到那个熟悉的小凉亭,那帮大爷大妈看见我回来就立马把我拉到旁边对我说:“你知道吗小福,白喜他…他走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早听公司通知我的。”我不能主动提及我的职业。
“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偏偏得了抑郁症。”
抑郁症…原来,他是得了抑郁症。那些大爷大妈又同我讲,他们今天早上去那条通殡仪馆的小山上去摘点水果,可是却看到白喜躺在一棵榕树下,毫无生机可言,脖子上鲜血淋漓,手里握着一把小刀,等到他们送去医院的时候早就没了生命体征,因为情况紧急,他们没来得急通知我,他们就疑惑的问我,为什么没通知我却知道了。
我编了个理由,因为公司里的同事当时路过了,看了一眼就知道是白喜,然后跑到公司告诉我的。
多么荒谬的理由。但是他们还是选择了相信,我询问他们把白喜葬在了哪里,他们说,白喜每天除了去接我下班,跟他们打牌之外,其他时间都比较喜欢去我在小区后山买的一块花地里待着,他们就把白喜葬在了那里。
葬在那里也好,我也方便去看他。
自此,每次我下班第一时间绕路去那块花地里看他。他的坟墓只有一块小小的墓碑和一块墓地,周围都是我之前亲手栽种的花。
“白喜,你看,这株鸢尾花真好看,你喜欢吗?”我将那株鸢尾花最顶端的鸢尾摘下摆在他墓前。
“白喜,我今天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馄饨。”
“白喜,今天的夕阳好美啊,但是我感觉你更美。”
“白喜……”
一日复一日,我和白喜已经相守在一起快两年了。
张白喜,白欢喜,苏福,幸福安康,他们在一起仿佛就是一个黑暗一个光明,在他们相处的那段时光里,苏福救赎了张白喜,为张白喜短暂的人生打上了圆满的句号。
在一个没有认可他们的时代里,他们已经成为彼此的救赎,不管对方是生是死,总能不离不弃。
苏福没有失职,他们是彼此的爱人,怎么会失职呢?
正文完。